從局務會議室離開後的張安平,徑直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將辦公室門反鎖後,泡了杯茶優哉遊哉的躺在了沙發上。
美滋滋的抿了一口茶,張安平臉上的笑意終於浮現了出來。
有些事,在事後覆盤的時候,有很多的【諸葛亮】會覺得當事人蠢的無可救藥。
就如眼下的保密局——若干年後,怕是有很多人會猛烈的抨擊毛仁鳳:
戰局都這麼糟了,你丫不抓緊時間穩住內部應對危局,竟然還想著政鬥?
不,其實不需要到以後,即便是現在,只要訊息傳出去,罵毛仁鳳不識大局的人估計也不少。
但人們往往看到的“真相”,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真相。
就像現如今的保密局的情況,真以為是毛仁鳳傻?不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團結嗎?
不!
毛仁鳳知道重要的是團結,但明樓這顆雷,卻是他不得不面對的——自己將這件事捅出去,讓上面蓋棺定論,其實是現在的毛仁鳳,最想看到的結局!
原因很簡單:
一事不二罰。
現在自己將這件事捅出去,必然引來侍從室的介入。
就像自己之前保明樓的理由一樣,臨陣換將是為大忌——眼下淮海戰場風起雲湧,再加上剛剛的東北大敗,侍從室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毛仁鳳換掉。
畢竟再怎麼說,毛仁鳳是嫡系!
所以,侍從室最大的可能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將這件事蓋棺定論徹底的終結。
這才是毛仁鳳想要的結局!
只要侍從室介入、最後蓋棺定論,那麼,以後明樓真曝出來是早已通共,可只要侍從室不插手,這件事註定就翻不起風浪來。
這才是毛仁鳳真正想要的。
當然,此時肯定會讓毛仁鳳在侍從長跟前本就為數不多的好感又下降一些,可相比較於這顆雷以後爆掉的後果,眼下毛仁鳳只能做出這個選擇。
外人不知道他的算計,只能看到他在這個風雨飄搖時候還不忘內鬥的無恥。
這大概就是丟了面子落了裡子吧。
“我嘛……”
張安平臉上的笑意緩慢散去,黨國忠臣的人設,終究是……這麼耀眼吶!
端茶起身,站在窗邊斜角,張安平凝視著看上去依然忙忙碌碌的保密局局本部,許久後,舉起了茶杯,遙遙的跟遠方、跟眼前輕輕的致意,然後,將變溫的茶水一飲而盡。
快了……
……
黃昏的南京火車站。
夕陽的餘輝灑落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上,為每一位前來或者離去的人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光衣,但來來往往的人們,似乎並不知道上天對他們的優待,只是來來回回,演繹著屬於他們的人生。
這裡聞不見戰火的硝煙,也看不到因為局勢緊張而該有的急促和惶恐——九成九九的人,包括在車站上往來的軍官或者士兵,都不知道遙遠的東北發生了甚麼樣驚天動地的大事。
此時此刻,那夕陽的餘暉,彷彿從金色的光衣變成了一張無法掀開的巨網。
將人們籠罩,試圖將人們拉入漫長的黑暗。
可惜,夕陽終究會落幕。
隨著夕陽的徹底墜落,金色的巨網消失,轉瞬即逝的黑暗在消失後,新生的一天,會不可避免的到來。
帶著墨鏡的張安平,目送夕陽的落山後,臉上的神色也逐漸繃緊了。
“安平!”
壓抑著喜悅的聲音傳來,張安平摘下墨鏡,快步迎了過去。
“回來了——本來想去上海接你的,但公務太多了。”
曾墨怡笑吟吟的說沒事,隨後將鄭翊替自己拎著的行李奪過來,鄭翊本能的不放手,卻聽曾墨怡說:
“就讓他提著!”
面對“主母”帶著些許賭氣的話,她只好放手,卻不料曾墨怡連她的行李箱都一併奪了過來,張安平寵溺的看了眼曾墨怡,接過兩個行李箱後拉出拉桿,將行李箱拖動。
這小輪子,可是立過大功呦。
曾墨怡其實很想抱著丈夫的手臂讓丈夫拖著她走,可看了眼鄭翊後她只能打消這個想法,只好問張安平:
“望望和希希這段時間皮不皮?”
“爸和媽的身體還好吧?”
兩人說著話往前走著,鄭翊手上空蕩蕩的跟在二人的身後,像一條尾巴,可她閃爍著亮光的雙目,卻證明此時此刻的她,其實同樣的喜悅。
哪怕是隻能跟在二人的後面。
出站、上車,鄭翊這時候遲疑了一下:
“區座,我自己回去吧?”
張安平擺擺手:“一起走吧,反正繞不遠。”
鄭翊見狀只好上了副駕駛,儘管她立刻進入了秘書的狀態,全程神色如常,可她的目光卻時不時不由自主的望向後視鏡。
後視鏡中的張安平,儘管神色平靜,時不時的還會因為曾墨怡絮絮叨叨講述的事而露出笑意,可鄭翊卻能清晰的看到張安平緊鎖的眉頭。
彷彿是上了一把無解的鎖,怎麼也解不開的那種。
換做以前,鄭翊對眉頭緊鎖狀態下的張安平充滿了心疼,可現在的她,面對著緊鎖的眉頭,卻只有一個想法:
我……是不是從沒有見過真正的你?
來到了豪華的張家後,張安平拒絕了司機拿行李,親自下車將後備箱中曾墨怡的行李拿出來,然後無奈的道:
“我晚上要去見個人,晚飯就不用給我準備了。”
曾墨怡點頭,隨後邀請鄭翊:
“鄭翊,你吃過飯再回去吧?”
“不了,我回去得準備一下,明天就正式上班了。”
“你啊……”曾墨怡無奈的說了句後囑咐張安平:“把鄭翊送到家了你再忙你的吧!”
“嗯。”
張安平點頭後示意曾墨怡自己趕緊回家,目送著老婆拖著行李箱進了家門,他才轉身上車,目光掃到鄭翊,卻發現對方正怔怔的看著自己。
張安平特意對視了一眼,鄭翊慌忙的收回了目光。
對此他沒有多想,只是說:
“海上漂了這麼久,在上海又沒好好歇著,先緩幾天再上班吧。”
鄭翊不答,反而輕聲說:
“區座,我聽說局勢很不好?”
張安平微微嘆息一聲,沒有回答鄭翊的話,在一陣沉默後才怔怔的說:
“甚麼時候……又好過呢?”
鄭翊在汽車的晃動中轉回了頭,一抹微不可查的黯然從眼中閃過。
張安平的話、張安平現在的做派,跟以前沒有任何的區別,同樣能從這一聲反問中聽到他對自己的信任。 可……這是信任嗎?
以往每一次這般的“毫不設防”,對鄭翊而言都是一次次的肯定,因為信任,才會這般的不設防。
可現在她卻非常明白,哪有甚麼信任啊!
不知為何,她突然有些莫名的沮喪。
明明告誡過自己忘掉明鏡的事,忘掉那不該有的猜測,可為甚麼又總是忍不住呢?
汽車在行進,但不是直奔鄭翊家的方向,鄭翊看了眼路線後心裡有底了——大機率是要見處長。
果不其然,是直奔處長的官邸而去的。
到達目的地後,張安平對司機吩咐道:
“你先把鄭秘書送回去,然後找個地方先吃飯,吃完以後再過來等我。”
“休息三天吧,三天後再來上班。”
最後一句話是對鄭翊說的,但鄭翊卻搖著頭:
“閒的時間太長了,再閒下去就得生鏽了。”
張安平見狀無奈的道:
“你倒是跟我一樣,是個閒不住的性子——那明天上班吧。”
說罷,他便迎向了等候自己的處長副官,快步走入了處長的官邸。
汽車發動,在司機的沉默中朝著鄭翊家裡的方向駛去。
通常來說,司機是絕對的心腹,是最最貼心的人,但張安平用車講究,非公事從不用車,因此他選的司機是一位既本分又聰明的老實人,司機習慣於全程沉默,非提問情況下絕不吱聲。
但往常面對司機也是個悶嘴葫蘆的鄭翊,此時卻罕見的發問:
“秦師傅,這段時間局裡都出甚麼事了嗎?”
司機愣了一下,這種事讓他怎麼說?
隨即他反應過來,鄭翊是張安平的秘書,作為秘書她必須要搞清楚目前的狀況,想到這,他才在斟酌了一番後,用恭謹的口吻彙報道:
“局長赴美后,王副局長和沈副局長……”
司機說的很慢,可以聽出來他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斟酌的,花了好長時間講完了保密局劇本發生的事後,又說起了東北:
“東北的戰事結束了,長春和錦州兩站全軍覆沒,瀋陽站那邊出了意外情況,原督查室主任明樓率眾投共了。”
“之前局長因為不想臨陣換將而保過明樓,因為這件事,今天在局務會上毛局長要追究局長的責任……”
司機緩慢的講述著,鄭翊不敢讓自己的眼神中亮出光芒來,所以閉上了眼睛假寐起來,唯有拳頭在緊握,似乎是憤怒於毛仁鳳的混賬行為。
但司機不知道的是,這時候的鄭翊,卻在不由自主的從另一個角度來回放司機講述的今天的衝突。
在確定了明樓真實身份的情況下,鄭翊很容易就能判斷出毛仁鳳為甚麼這麼“無恥”、“混賬”,但由此她想到的是:
區座,真的就不知道毛仁鳳會有這樣的反應嗎?
誠然,她是在看明瞭毛仁鳳的底牌、又看到了毛仁鳳的行為後,確定了毛仁鳳這麼做的緣由,可以張安平能將明樓安插在毛仁鳳跟前的智慧,他會在毛仁鳳沒出牌前判斷不到毛仁鳳的動作嗎?
能!絕對能!
那麼,這就是區座刻意為之了!
這時候,不該是趁機踹死毛仁鳳徹底掌握保密局的時機嗎?
可區座,竟然在……保毛仁鳳?
他怎麼就保毛仁鳳了?
鄭翊思索,卻想不明白張安平為甚麼這麼做。
她在疑惑中睜眼,看到旁邊一輛並行的汽車後,突兀的如遭雷擊。
保!
張安平保毛仁鳳,不止一次兩次了!
當初保下了毛仁鳳,借毛仁鳳之手將鄭耀全給趕走了;
後來,毛系跌入谷底,張安平出了“昏招”,讓毛仁鳳翻盤,最終毛系重新做大;
再後來,毛仁鳳出了昏招,但張安平沒佔到便宜,最後又……勢均力敵!
而這樣的事,太多太多了。
控……牌!
鄭翊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了這兩個字,張安平在控牌,他在控制著勢均力敵的局面。
可真的是……勢均力敵嗎?
毛系的成員、骨幹,幾經震盪,下層中的很多人在搭上了毛系這條大船後,完成了快速的升職——在毛繫有明樓這個臥底的情況下,那麼,毛系現在的成員和骨幹,就真的都是……黨國忠臣?
三地四站之事,現在回望起來,王天風絕對沒有胡說八道——既然能有明樓、能有三地四站的負責人通共,那麼,其他毛系成員呢?
如此想來……
鄭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她生怕自己繼續睜眼的話,會讓司機看到自己眼中的光。
整個保密局,實際上……完全是被區座掌握!
所謂的毛系,所謂的毛仁鳳這個正局長,其實……都是區座手中的棋子、五行山中的猴子?
鄭翊陷入震驚,久久不能平復。
區座,你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啊?
保密局,這柄侍從長手中的佩劍,竟然被你在無聲無息之間……悉數控制!
……
此時,劍靈見到了劍的下一任主任。
說人話就是張安平見到了跟他一樣,渾身透著一股子無力之感的處長。
前段時間,處長起先是在南京和上海之間兩地來回折騰,等到了後來,全部精力全投入到了上海。
老實說,那段時間的處長,其實在心裡憋了一口惡氣:
之前我確實是屢戰屢敗,可這一次不然!
限價,這是事關黨國生死的大事,侍從長,絕對不會出爾反爾!
我手握一萬多人的戡亂總隊,還有保密局上海站的全力支援,背後還站著整個黨國——兩王四個二外帶四個老A,剩下一個封頂的順子跟一個對子,我怎麼輸?
這一次,你們,都要坐著聽我將話!
然後,他的兩王莫名其妙的失蹤了,好端端的四個二變成了四個三……
輸的一塌糊塗!
從上海回來後,處長睡了三天,哪怕是現在看上去振作了,可整個人依然忽視訥河你上下透著股無力的疲倦。
他懶洋洋的向張安平道:“安平,你來了……你……你……”
當他看到張安平身上跟自己一樣的無力和疲倦後,突然變得有些愕然。
自己無力,是口碑盡壞、是威信全無、是慘遭孤立後的絕望和疲倦,可怎麼張安平身上,也有跟自己一樣的味道?
面對這個狀態的處長,張安平明顯也愣住,在沉默了大約半分鐘後,他似乎是才想明白處長為甚麼會是這樣一個狀態,不等處長邀請,就一屁股坐下,像是沒有支撐似的,整個人都陷入了沙發中。
處長雖然不明白張安平為何這般,可明顯有股感同身受的感覺,他輕輕的拍了拍張安平,沒有說話。
張安平突然問:“有酒嗎?”
處長突然眼裡放光:“酒……今天放開喝?!”
他和張安平沒喝過酒——吃飯的次數不少,但每次張安平都拒絕喝酒,後來便講述了他在上海潛伏期間裝醉的時候樣子,說對酒有一種敬畏,生怕酒後說錯一個字。
張安平用一個字作為了回答:“喝!”
“好!”
處長轉頭對副官說:
“上酒!”(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