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在鉛灰色的天穹中碎裂，絢麗的光澤讓人想起命運三女神紡錘上崩斷的金線。茫茫的冰原深處傳來悠遠的金屬震顫，那是塵封千年的死人之國在融合，國與國的邊界逐漸被模糊，由諸神組成的長老會正以新的、名為聖宮醫學會的機構形態重新降臨在這個他們已經被攆下王座無數歲月的世界。
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恢宏磅礴的一幕驚呆了，路麟城手中的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正在發出無意義的嘟嘟聲。
“工業革命至今，龍族從未有過成規模成建制的現身和戰爭定位，哪怕最終被定義為天災級事件的白王復甦也只不過是在赫爾佐格博士的推動下進行。”路麟城輕聲說，
“那位大人已經勝券在握了，塵封萬年的長老會都從他們的神國中走了出來。”
第一枚原子彈在橡樹嶺爆炸之後人類和龍類的力量對比就已經徹底發生了反轉，在面對那些概念級的君王時或許世界上的主要國家依舊無計可施，但如果群龍在荒無人煙的冰原上覆蘇併發誓要席捲世界，想來不管是中國還是美國都不會在意甚麼核不擴散條約。
可哪怕在今天、在這個屠龍者們奮起反擊美國俄羅斯參與其中的諸神黃昏前夕，聖宮醫學會居然做出了這樣大膽的舉止。
兩座尼伯龍根的邊界在震顫中開裂，避風港在聖宮醫學會的神國面前就像是鉅艦當面的一葉孤舟，伸出鐵龍般蜿蜒高架路的黑色裂隙裡群龍的嘶鳴像是脈衝一樣在大氣層的下方傳播。
第一枚龍爪刺破繭壁時五根利趾在永夜中緩慢舒張，關節處鈣化的巖質簌簌墜落，每粒碎屑都在凍土砸出隕石坑般的凹痕。
接著是第二位長老，他的尾椎先於頭顱現世，覆蓋著青灰色骨刺的長尾拖曳過凍土表面的冰層，犁開的溝壑中居然湧出沸騰的岩漿，某個言靈經久不息地在他的身上燃燒，把周圍的空氣都有灼得紅熱，岩土觸碰的瞬間立刻被熔為液態。當他終於從高架路的盡頭昂起脊椎，倉青色的鱗片互相磨擦發出的聲響震耳欲聾，彷彿雷霆在耳邊炸開。
群山般的黑雲從夾層中剝落，一對接一對膜翼舒展緩慢舒展，恐怖的元素亂流以此為中心席捲北冰洋、席捲西伯利亞。
那是整整十二位從黑王誕生時的海洋濃湯中被賦予生命和權柄的長老，他們的同伴曾數以百計，但在一次又一次廝殺爭搶中被吞噬殆盡。
最先踏出的巨龍垂下修長的脖頸，熔金的豎瞳掃過冰原時方圓幾十公里的冰川都開始逆向生長，尖銳的冰稜如同朝拜君王的戟陣刺向蒼穹。
他的名是利維坦，在原本的歷史中不願意屈從於奧丁的強權，被殺死在北海的彼端，化作巨大的白鯨遊曳在冰層下，發出的音波悲傷而孤獨。
那條高架路銜接兩座死人之國，遠比人類看到的、想象的要更加宏偉巨大，長老會緘默地扇動雙翼翱翔在黑色的天穹下，而橋面上是潮水般數以千計從沉眠中醒來的龍群。
密黨有記載的屠龍史中從荒古茹毛飲血的時代直到今天他們已經殺死了上千位從墳墓中爬出來出來的古龍，更多的龍則隕滅在一場又一場諸王間的戰爭。
白王的叛亂中三分之一的龍群被黑王尼德霍格用雷霆的手段殺死，挫骨揚灰連名字都未曾在史書中留下；維德佛爾尼爾的反抗裡整個風王一系的族裔幾乎都被鎮壓，只剩下不到一半的血脈得以維繫；諸王與人類聯手將黑王殺死在王座上的戰役裡那個曾統治這顆星球不知道多少萬年的族群覆亡，絕大多數龍族都不得不繭化陷於沉睡。
但奧丁居然在數千年的漫長歲月中喚醒了這種數量的群龍，他們一同升空的時候膜翼張開便遮天蔽日、共同吟誦言靈時元素的亂流足夠讓一個國家的所有電子裝置失靈。
大概是沉睡的時間太漫長，漫長得神們都忘記了怎麼行走，他們的姿態帶著機械造物般的滯澀、卻又混雜著最兇惡野獸的猙獰和肌肉絞緊起伏的活力。那些龍爪陷入冰層又拔起的瞬間附著的碎冰立刻就在颶風中化作鑽石般閃亮的塵暴，最龐大的古龍每步落下那條神道都傳來鑄鐵鍛打般的轟鳴，震得避風港中目睹這一幕的人群心臟幾乎碎裂。
“他們想做甚麼？”杜登博士低聲喃喃。
“戰爭。”路麟城說，他看向被赤紅色完全覆蓋的海洋，“聖宮醫學會用祭品喚醒了那海眼和海眼裡的東西……至尊又一次慷慨地將基因分享給這個世界，長老們已經再也無法容忍自己活在那片看不見天日的國度裡了。”
“可為甚麼偏偏是現在……”
“因為另一位至尊抽不出空來。”路麟城回頭看向路明非正在進行切割的手術室。
轟隆隆的響聲從遠方傳來，高架路的末端終於狠狠砸在避風港建築群之外的冰原上，那些用普通材料堆砌的紅磚小樓岌岌可危地搖晃著。
所有巨龍都在各自舒展軀體，他們大口、貪婪地呼吸著森寒刺骨的新鮮空氣，繚亂的元素潮汐將上方的大氣攪成漩渦，超高溫的高速氣流來回呼嘯著化作颶風，高能粒子流以極光的形式在暴流中碎成蒼青色的火雨。
片刻後龍們低吼著吐出第一口龍息，裹挾野心和憎惡的聲浪推平了紅海蔓延的潮聲。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靈都在此刻感受到心底最深處的悸動，紐約曼哈頓寫字樓裡的白領和非洲大平原上追逐狩獵的獅群同時抬頭茫然地張望；日本札幌海岸線的漁民與南極洲漫步在地衣與苔蘚覆蓋的荒原上搖搖晃晃的帝企鵝們一同戰慄地回首。
那是被烙印在靈魂裡的恐懼。
曾統治他們的東西……君臨了。
——
“還不醒來麼哥哥，諸神黃昏已經開始了，那些覬覦王位的野心家清除了所有的阻礙，現在就要撲上去啃噬那位新生至尊的骨血了。”小魔鬼的聲音從路明非身後響起，他只是被推得一個踉蹌的動作，身上那件鬆垮垮的體桖就被微風撕碎了，躍動在空氣中的塵埃發著微光組成甲冑將他裝了進去。
很快路明非就發現把自己裝進去的不是甚麼甲冑，而是他自己的鱗片。
蒼白色的、邊緣如刀刃般鋒利的鱗片，鱗片的表面流動著美麗的光澤，像是被高溫焚燒得發白的赤銅。
路明非捂著臉，眼淚無聲地從指縫中滲出來，他的瞳孔燃燒起金紅色的火焰、心臟在胸腔中如戰鼓般擂動，透過手指的縫隙，他在光明如鏡的大理石地磚上看見了自己的面貌，如此猙獰如此神聖，像是上帝從天堂投下的神罰，而神罰中端坐著給世界帶來天啟的使者。肌肉在鱗片下緩緩起伏，路明非身後金屬質感的雙翼張開，狂風捲去了芝加哥火車站的一切，他回首看向小魔鬼，只看到那個孩子的身體虛幻得像是記憶中的浮光掠影，連眼睛都看不真切了。
“如果我從夢境中醒來你是不是就要離開了、永遠的離開？”
“這樣不好嗎？永遠都不會再有不長眼的魔鬼想要從你手中拿走四分之一的生命了，你想幹嘛就幹嘛，擁有和我同等、甚至遠遠強過我十倍百倍的權力，曾經連離德霍格都沒能做到的事情我們做到了，我真的能被殺死，死去之後那被黑王痛恨憎惡的權柄全部匯聚在哥哥你的手中。”小魔鬼微笑，
“不過別擔心，我早就看到了我們的未來，我當然會死，但不是現在。”
窗外的月光忽然破碎了，變成了深紅色的深海，深海的最下面彷彿從無底的深淵中探出來骨質的觸手，那些觸手張牙舞爪地揮舞著，每一次揮舞都會從黑暗的深空中刺穿某個巨大生物的身體，然後拖回那深不見底的海淵。
那些生物龐大、畸形、怪異，茫然無助地哀嚎著，身上全都可見龍類的特徵，或是巨大而扭曲的利角、或是森然而堅硬的鱗片、亦或是煌煌燃燒的黃金瞳。
“這是甚麼？”路明非問。
“發生在以我的精神為基礎構建的那座尼伯龍根之外的事情。”小魔鬼說，他同樣扭頭看著窗外揮舞的觸手，模糊的眼睛裡看不清喜怒，
“還記得我們探討過鍊金術的七大王國麼，在諾頓與康斯坦丁於偌大的時間長河中銷聲匿跡之後奧丁逐漸成為了這個領域的極限。他用七大王國中的空間開闢將這座尼伯龍根的大門開在了北冰洋的上方，那裡是1943年引發赤潮的基因爆發的原點、也是星之瑪利亞所乘坐的高更親王號探索神國之門的最終目標。”
“那扇門的後面是甚麼？”
“你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哥哥。”小魔鬼歪歪腦袋。
路明非沉默，隨後他說：“孵化場是麼，那位預言中必將歸來的、至尊的孵化場？”
“黑王尼德霍格，他與我們一樣並非父母生育而是這顆星球所孕育，區別在於我們是失敗的產物本身就是棄族，而他是最終的皇帝、無數個紀元裡統治這個世界的一切生靈。”
小魔鬼說，“1943年的基因洩露其實是黑王的胎動，高更親王號當時正處在海眼的正前方，接受了這場無與倫比的基因洗禮，其中那些沒有資格的人都被匯聚在他們身體裡堪比超新星爆發的力量撕成了粉碎，而被選定的人則繼承了當時尼德霍格所饋贈的絕大部分基因成為了新神中的第一位初代種、也即是冠位等同於四大君主的第二代君王，她是星之瑪利亞、也是世界上最好的祭品、再一次開啟海眼的鑰匙。”
路明非已經透過Eva得到了從諾諾那裡傳遞回來的情報，他們過去一直以為星之瑪利亞已經死在了多年前，可真正的情況是衰老之後的瑪利亞小姐再也無法壓抑基因深處的悸動，終於有一天她的身體崩潰了，開始孵化出巨大的龍軀。文森特將這個曾經風華絕代的女人與那艘核動力破冰船的動力系統放在了一起，並使其與Yamal號徹底融合。
就像是在日本極淵下與列寧號融合在一起的那枚古龍胚胎。
“星之瑪利亞、瑞吉蕾芙、甚至克里斯廷娜和克里斯嘉都是聖女，只不過瑪利亞小姐的基因更令海眼中的東西垂涎。”小魔鬼說，
“師兄他們已經抵達最終聖所了，輝煌旗幟號的倖存者、亞歷山大.布寧的最初原體同樣在那場基因洗禮中倖存，進化成次代種級別的龍蜘蛛……老爹讓和你們一起進入避風港的老布寧帶著淨化藥緊隨楚子航他們之後進入了最終聖所，顯然他們都認為星之瑪利亞已經死去了，而瑞吉蕾芙也丟失了，在避風港看來現在布寧就是最後的聖子、喚醒黑王胚胎的最後鑰匙。”
“老爹麼……”路明非輕聲呢喃。
“很難說他到底是愛你還是愛人類，但他確實在試著挽救我們。”小魔鬼點點頭，“可惜龐貝不信任他，星之瑪利亞的情報對避風港來說依舊是絕密。”
“這麼說那艘核動力破冰船已經在極北之地的操控下駛入了黑王尼德霍格孵化的海眼上方。”路明非說。
“如果不是感知到星之瑪利亞的靠近，至尊不會響應長老會的獻祭……他並不信任那些逆臣，所以連自己的孵化場在哪裡都沒有告訴過四大君王中的任何一位。”小魔鬼聳聳肩，“新一輪的進化狂潮已經開始了，海眼吞噬星之瑪利亞後黑色的皇帝就從死亡中歸來，聖宮醫學會也已經全副武裝嚴陣以待，如果再不抓緊時間，哥哥，你真的要在這場時代的洪流中缺席了。”
“我該怎麼做？”
“阻止黑王的誕生。”小魔鬼說。
“誰能站在歷史的車輪前而不被碾碎？”
“你不能，但有人能。”小魔鬼神秘地笑笑，“永遠不要小瞧女人的仇恨和憤怒，她們是能拖著這個世界一起陪葬的生物啊……”
路明非心中微動，他按住自己的胸膛，摸到衣襟下面一枚堅硬的卡片。
來自克里斯嘉的、象徵著維利會的許可權卡，那是星之瑪利亞遺留在外極少數能被找到的遺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