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在餐桌上胡吃海塞的時候路明非就已經知道自己被分配到與零一起同住。皇女殿下的臉上居然沒有任何異樣,不過這種分配也算合理,畢竟就在剛才她還告訴喬薇妮和路麟城說自己是路明非的未婚妻。
既然是未婚妻,那麼和未來的丈夫睡在同一張床上也理所應當。
這是在在老媽說出這個安排之後,路明非分明聽到夏彌在他的心裡邊氣得直哼哼。
“得償所願了吧?終於能和你的小蕾娜塔同床共枕了吧?是不是晚些時候還要跟人家說甚麼‘皇女殿下把頭髮盤起來’這種作踐人的鬼話?”小師妹的形象在路明非眼睛前面晃過來晃過去,路明非眼觀鼻鼻觀心,在意識裡跟和自己共生的龍王耶夢加得說話。
“我根本就不是那麼變態的人好嗎,難道師妹你還不知道?我甚麼時候讓你把頭髮盤起來了?”
“我可記得有些人就喜歡讓人家用腳……”
“快閉嘴吧你……”路明非眼角抽搐,雖說沒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路明非還是下意識的有些羞恥。
用過晚餐後路明非的本意是趕緊回去休息,這一路的逃亡雖然也算物資充沛,但舟車勞頓是無論如何都免不了的。
再加上精神長期處於高度集中,暫時進入一個至少看上去還算祥和安寧的環境,疲倦感立刻就湧了上來。
可霍爾金娜居然邀請他們一起去參加一個全都是年輕人聚會,布寧作為克隆人實際年齡才四十歲,可看上去老態龍鍾像是七十歲的老人,大腹便便,裹緊大衣之後老邁發福的土撥鼠似的。
聽到參加聚會的全是年輕人之後老布寧鬆了口氣。
一個時代的人做一個時代人應該做的事,老布寧自詡為混跡莫斯科權貴圈子幾十年的時間,可也很難融入到克里斯廷娜那個年齡的集體中去。
況且本體在製作克隆人的時候通常會在基因裡留下缺陷,以此來防止極小機率事件的發生導致自己的身份被替代。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老化、死去,哪怕有莫斯科最先進的醫療裝置老傢伙也活不了幾年了。
在這麼疲憊的情況下再去參加一場可能不得不痛飲伏特加的聚會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蘇茜並不喜歡這種場合,所以婉拒了霍爾金娜的邀請,和克里斯嘉一起結伴回到了避風港給她們在出口附近安排的臨時住所,楚子航則決定參加。
只是這傢伙將長刀背在身後,一隻手始終按著腰際,滿臉的肅殺和決絕,倒像是要去赴死的江湖大俠,隨時都會從衣服下面拔出衝鋒槍來四處掃射。
不過他們在進入避風港的時候接受了安全審計,除了辨識度極高的鍊金武器七宗罪之外整個隊伍中所允許遺留下來的就只剩下楚子航的村雨了。
一行人漫步在雲杉的樹冠組成的華蓋之下,鏤空的紅磚鋪成的地面上堆砌著一層厚厚的積雪,喝過烈酒之後霍爾金娜的臉紅得像是塗了胭脂,鼻尖也微紅,倒顯出那種和她這個年齡並不怎麼相符的少女感。
她穿著高跟靴子,腳步輕盈,靴子上金色的綁帶在風中飄揚,走過之後就留下像是鹿或者兔子一樣的足跡。
“我們這是去哪裡?”路明非問。
霍爾金娜將雙手背在身後,在前方不遠處站住了,回過身來歪歪腦袋,“避風港裡其實有一間酒吧。全天候24小時營業,不過並不收錢也沒有員工,依靠人工智慧和各種跨時代的智慧家居來對這裡的居民提供服務,調酒師和老闆都是同一個人。避難所裡可供娛樂和消遣時間的東西並不多,在這裡的大多數人看來把生命浪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是一種罪孽,可我們這些年輕人總坐不下來,就常在酒吧裡聚在一起喝酒。”她說。
楚子航點點頭,生硬地說:“我記得你說過避風港的物資供給比較匱乏,每年夏天送來物資的貨船會給你們帶來很多伏特加嗎?”
霍爾金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我們從外界得到的物資更多還是全新的機械裝置和用於更新換代的高精尖零部件,巧克力、香菸和絲襪都是些能塞到縫隙裡帶進來的小東西,酒的話畢竟是液體而且容易變質,我們從不讓外面的人給我們帶酒。”她說。
“可如果這樣的話你們要從哪裡搞到烈酒來滿足24小時營業的酒吧每天的消耗?”楚子航問。
“釀造。”霍爾金娜笑笑說,“你們所看到的只是避風港的地面建築,可這裡的地下部份佔地面積實則是地上的接近十倍,除了養殖場之外我們還有龐大的溫室,每年生產的糧食根本吃不完,用完善的釀造工藝能夠輕而易舉的獲取巨量的酒精。”
酒這東西其實在人類的日常消耗中被消耗的量並不大,它的工業用途同樣廣泛。
“不過暫時我們還用不上喝自己釀的酒,避風港修建的時候委員會委託當時的施工隊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酒窖,直到現在為止那裡面的酒都還有很大一部分。”霍爾金娜聳聳肩。
“你是薇妮導師朋友的兒子?”她問。
“楚子航。”
“獅心會會長、尼伯龍根計劃的最終人選之一?”霍爾金娜的眼睛裡像是閃爍著桃心。
路明非扭頭看了眼師兄無措的神情,以及那雙通常冰冷的黃金瞳中流露出的茫然,用手肘頂了頂這傢伙的手臂:“師兄把持住啊,小心蘇茜姐回去叫你跪榴蓮。”
“為甚麼要跪榴蓮?”楚子航問。
路明非捂臉。
“我現在已經不是獅心會會長了,新任會長是蘭斯洛特。”楚子航回答霍爾金娜的問題。
他的職務被解除是在近期發生的事情,情報是Eva帶回來的。學院方面已經透過加圖索家族得知了楚子航和蘇茜背叛校董會的訊息,作為密黨的叛徒楚子航沒有資格繼續擔任密黨核心兄弟會的會長。
根據獅心會的規章和制度,當會長因為不可抗因素不得不卸任的情況下時下一任會長將從副會長中進行選舉。
鑑於獅心會只有兩位副會長、蘇茜還和楚子航一起叛逃了,蘭斯洛特直接接過了會長的權力。
“在一個社會群體中地位通常是力量的體現,而在人類的社會里可能還意味著智慧。不管你現在是不是獅心會會長,至少你曾經是你,的才能被很多人認可,在卡塞爾學院也是領袖般的人物。”霍爾金娜說,“參加酒會的都是避風港裡最優秀的學生,這些人不出意外的話在未來都會成為繼這一代的領導者隱退之後的下一代領袖……而你們同樣是卡塞爾學院最優秀的學生,我們之間會有很多共同話題。”
路明非捏了捏零的手腕,皇女殿下疑惑地抬頭。
恰見男人在衝著他眨眼睛。
“霍爾金娜小姐是以為我們一個是獅心會會長一個是龍血社社長,在學校裡的績點一定高得嚇人了。”路明非低聲說。
顯然霍爾金娜參加的那個酒會已經有了兄弟會的雛形,在這樣的組織中成員互相競爭互相合作都是常態,不過路明非不會傻逼兮兮的認為人家想和他與楚子航兩個人摔角決鬥。畢竟不管獅心會還是龍血社聽起來都不像是甚麼正經社團,反倒像是那些欺男霸女公然與學院執法機構唱反調的刺頭。
作為刺頭的領袖、暴力狂的頭頭,他們是腦子給驢踢了才想和楚子航掰掰手腕。
路明非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所以被霍爾金娜明明白白的聽在耳中。她的耳垂微微泛著紅色,含著胸,羞怯得像是個少女那樣轉身繼續引路了。
——所謂的酒吧其實也就只是一棟毗鄰研究室的小樓,不過大門朝外。
防爆門外的風雪聲像是巨獸在啃咬鋼板,路明非看著結霜的玻璃外漆黑如墨的極夜。
這裡應該已經算是整個建築群距離那根中心銅柱最遠的地方,可是不管在Eva的感知中還是在路明非自己的感知中他們都並沒有離開那個奇怪的元素漩渦,彷彿這個領域中的每一個點都堅不可摧,根本不存在任何的缺陷。
“師姐你現在出現在我身邊是一個甚麼形態?”路明非忽然問。
Eva坐在路明非的頭髮絲裡,託著腮:“你聽過元神出竅嗎?”
“甚麼,莫非這本小說的劇情終於從都市兵王轉向修仙煉丹了嗎?”
“想甚麼,我意思是現在和你交流的其實是我的精神。”Eva捂臉,有時候真的會被路明非的語出驚人震驚到。
等了片刻沒等到路明非的回應,她又說:“所以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將計就計吧,不管這座避難所到底是不是陷阱,可既然爹媽希望我能留下來那我就留下來咯。”路明非聳聳肩。
其實他們心裡都早已經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這整個避難所都是某個人用來對付路明非的陰謀。
現在唯一的疑問就是路麟城和喬薇妮是怎麼回事,是路明非的父母?又或者一段虛無縹緲的幻影?
“那你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那個所謂的委員會的審查和審查結束之後他們對你提出的要求。”Eva說。
“等著這些傢伙圖窮匕見的那一刻到來。”路明非冷哼一聲。
這時候他的背後突然炸開伏特加瓶塞彈出的悶響,霍爾金娜踩著高筒靴子躍上他們從酒窖裡搬出來的木箱,酒液在搪瓷杯裡激盪,酒花蕩漾盛開。
“師弟你過來一下。”楚子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正跪在唱片機旁調整唱針,《喀秋莎》的旋律伴著嘶啞的沙沙聲。
路明非點點頭,和零對視一眼一起走向楚子航的方向。
參加酒會的人居然很多,除了霍爾金娜之外還有另外幾個女孩和男孩,連那個叫安東的孩子都出現在這裡。
在初次將目光一一掃過這些男孩女孩的面孔時,零的瞳孔明顯微微收縮了一下。
果然出現在這家酒館中的基本上都是當初她在黑天鵝港所見過的那些被赫爾佐格博士用於實驗的孩子。
安東變魔術般從不知道哪裡掏出紅白機,插卡槽的鏽跡被他用毛巾擦過。
他拍著畫素模糊的顯示屏,俄羅斯方塊的彩色積木在年輕人們手中搪瓷杯的外壁映著跳動的光斑。
霍爾金娜很快就喝多了,她將杯子砸向木製的地板,扯掉頭繩就跳上長桌,她的靴跟敲擊的節奏輕快青春,牆上的列寧海報在震動中簌簌作響。
安東不知從哪翻出架走調的手風琴,琴聲和著唱片機的聲音,時代感和荒誕的不真實感席捲而來。
出現在這裡的除了楚子航和路明非之外大家都是俄國人,《喀秋莎》果然能調動每一個斯拉夫人的血脈沸騰起來,大家吵吵嚷嚷著開始跳舞。
路明非好不容易牽著零的小手來到楚子航的身邊,殺胚指了指唱片機的下面。
皇女殿下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地方一片漆黑,像是曾經被大火焚燒。
“你想到了甚麼?”路明非問。
“回去再說。”零說。
其實不用交流,他們也知道對方心裡到底在想甚麼。當初那座承載了陰謀和詭計的黑天鵝港就是在一場大火中被摧毀的,受命於莫斯科的蘇35中隊只不過是轟炸了它的廢墟。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他們正身處的這間酒吧四面的裝潢和地板的鋪設。
室內的桌椅基本上是簡易沙發椅和板式長桌,地面的鋪設則是灰色的磨砂地磚,牆面還掛著偉人的壁畫。
這座避風港的建造時間應該是在千禧年左右,那個時期蘇維埃已經解體,接任這個國家的是俄羅斯。
室內的一切卻都像是蘇維埃時期的造物。
末日派的成員來自四面八方,秘書長更是路麟城這樣的中國人。
就算保留有某些傳統色彩也不該是這樣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