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峰聞言神色微斂,有些疑惑道:“丁御史?”
崔德喜說:“是極。”
說到這,他往左右看了看,見退散跟在身後的小內侍都默不作聲低著頭,確保沒人偷聽後。
他才謹慎的壓著聲音,在李凌峰耳邊提醒道:“李侯,這滿京城裡有多少貴人,要說尊貴,那可都在這皇城裡了。”
他指了指皇宮裡最巍峨莊嚴的寶殿,深吸了一口氣接著道,“不管它是前頭還是後頭,這人多的地方,就有事非。”
“我呢,天生窮苦賤命,家裡死絕人了,才去了根進這宮裡來。從掖庭走到金鑾殿,我用了半輩子。”
說著,他掐著自己小拇指的指甲蓋,一張皺巴巴又陰柔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狠意:“就是靠著這麼點兒皇恩,我這個老太監才有今日跟您閒扯兩句的功夫。”
“滿朝文武大臣,老奴也見過不少。像我這樣的天缺之人,表面就算再風光,在那些人眼裡,也不如犬豕?。別人看見我,尊敬的不過是我代表的那兩分皇恩……”
突然聽見他這麼說,李凌峰心思微動,面上卻不辨喜怒,他挑了挑眉,有些疏懶的輕笑了一聲,似有些不解:“公公怎麼與本官說起這個?”
崔德喜笑了笑,眼裡忽地閃過一抹複雜,卻沒有回答李凌峰,只是自顧說道,“只有大人與那些人不同。”
說到這,他眼裡忽地閃過一抹複雜,似在回憶:“大人或許早就忘了當初金榜題名時咱家代陛下去傳旨時,您對我的那兩分禮遇了,只是老奴卻記得。不僅如此,您每次見了我們這幫子腌臢人,也從於鄙夷厭惡。”
“老奴一步步見您走到了今天,您是個甚麼為人,我心裡也是有數的。”
說到這,他眯了眯眼睛,捻起了蘭花指,話鋒一轉道:“不瞞您說,今兒陛下召您進宮,必然是為了前頭剛出的這大事,是有差事交給您親自去辦呢。”
“大人今兒來這一遭,等出了這皇宮,日後必定更是錦繡鵬程。但容老奴僭越,多嘴一句,也算全了大人對我這老東西的恩義。”
“古來說登高必跌重,大人日後可得小心著點了,早些將親事定了,才是穩妥之策。”
說到這,見李凌峰垂眸望向自己,崔德喜也只是頗為和善的笑了笑,彷彿剛剛說出這段話的不是自己一般。
李凌峰心思百轉千回,這會兒大抵猜到了崔德喜這番話的言外之意。
一是側面提醒他,永德帝知道了何寰‘叛族’狀告何敞的事兒永德帝是知道的,也知道了他與何寰的師生關係,還有意將何家抄家提審的事兒交給他來辦。
二來就是更隱晦的意思,那就是永德帝既想利用他去鬥倒彭黨收攏權力,但在看到他的手腕和能力後,已經起了忌憚之心,想透過他的親事埋棋,方便日後牽制他。
再有另一層意思,大概就是他這次百分百會代替何敞坐上工部尚書的位置。
在這個關頭,無論是誰被推上去。
面對的無疑是各方的的壓力和算計。
只要他一天不站隊,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找上門來。
而且,他若是在這個風口浪尖坐上工部尚書的位置,在眾人眼裡,便相當於自爆何家一事與他有關,說不定還能猜到他才是幕後真正的推手,從而對他恨之入骨,然後打擊報復。
想到這些,李凌峰哂笑了一聲,笑聲卻有些涼薄。
雖然是他自己想往上爬,沒指望永德帝能多護著他,但好歹這個局是按著狗皇帝的意思做的,他雖得了好處,但也是替天子辦事。
彭樺還在朝堂屹立不倒呢。
狗皇帝倒是開始防備起他來了。
難怪火急火燎的召他進宮,不僅有忌憚他想控制他婚事的意思在,還想讓他親自督辦何家的案子,讓他揹負‘殺師’這樣的千古罵名。
讓他當活靶子還不夠。
還想著他以後在朝中只能做個孤臣,讓他成為清流眼裡的眼中釘肉中刺,讓他成為天下讀書人不恥的佞臣。
縱使心裡恨意滔天,殺氣騰騰。
李凌峰此時此刻除了一聲冷笑後,就再沒了其他表示,甚至連臉上疏懶的笑都未變半分。
垂眸掩去眼底的肅殺之意,他只勾了勾唇道:“公公有心了,您既知我,便也清楚明白我的心意。”
李凌峰這次沒再稱本官,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崔德喜深看了他一眼,隨即笑著道:“自然,自然。李侯不用多說,雜家心中有數。”
……
兩人沒再說話,一路行至御書房外,崔德喜這次卻沒進去侍候,止步於門口,對李凌峰作了個‘請’的手勢。
李凌峰輕車熟路的進了御書房,一眼便看見坐在御案後頭一身明黃色天子龍袍的永德帝。
他低頭彎腰見禮,聲音表情無一絲不恭敬。
永德帝端坐在紫檀鑲玉石琺琅的寶座上,問聲抬頭打量了一眼前方著緋色官袍的李凌峰,眯了眯眼。
沉默了兩秒,他笑了一聲,“坐吧,今兒你倒是拘謹。”
李凌峰拱手道完謝,後退著走了兩步,才在旁邊不遠處的交椅上落座。
待坐下,他才淡笑著回話:“臣誠恐見君而不恭謹,陛下真龍臨世,吾見之心自畏之。”
永德帝聞言嗤笑了一聲:“朕讓你賦閒在家,你別的沒學會,這諂媚之言如今卻是信手拈來,若是叫朝中那幫老古板聽見,你這諂媚之名豈不坐實了?”
他雖這麼說,眼底卻是打趣的笑意。
這番話要是對別的臣子說,人家指不定要羞愧難當,當即面紅耳赤。
偏偏李凌峰不為所動,一副厚臉皮的樣子,聞言一本正經道:“微臣實話實說,何來諂媚之說。那幫人,不過是記恨陛下隆寵於臣罷了,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永德帝看他不甚在意的樣子,擱下手裡的摺子,隨口道:“我剛還說你拘謹,片刻的功夫,你小子又變成這副混不吝的樣子,罷了,不說這些,朕今日召你前來,是有事要交給你辦……”
話音到這,突兀的戛然而止。
李凌峰垂首等了半晌,沒聽見永德帝繼續說下去的聲音,才疑惑的抬起頭,正對上對方銳利探究的視線。
他頓了頓,略有些疑惑道:“陛下有託,微臣必不敢推諉,不知陛下有何事交與微臣?”
永德帝挑了挑眉,“你答應的倒是痛快,以前朕叫你辦差,你哪次不是不情不願,這次朕還未說辦得何事,你這就答應了?”
聞言,李凌峰故作無奈的抱怨道:“陛下信重微臣是微臣的福氣,按理說臣是沒有不情願的意思在的,然微臣為了不辜負陛下信任,事事必躬親……”
說到這,他嘆了一口氣:“臣比地裡的老黃牛還忙。”
“幸而得陛下體恤,好不容易得了這許多天的清閒,自然心滿意足,甘為陛下驅使。”
“你啊你……”
永德帝聞言笑著搖了搖頭,又接著道:“何家的事兒你聽說了吧?”
“何家?是哪個何家?”
李凌峰脫口而出後,對上永德帝漆黑深幽的眸子,他皺了皺眉,略有些遲疑問道:“工部尚書何大人家?莫非今日早朝出了甚麼事兒?”
永德帝眯了眯眼,旋即冷哼道:“朕下旨查抄何府,將何府滿門下獄收押了。”
頓了頓,他看向李凌峰的眼神犀利中帶著玩味,“朕聽說,何敞有個胞弟名何寰,當年流放黔洲時,還與你有段師生緣分,怎麼從未聽你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