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有點兒麻煩
陳凡慢條斯理地掏出煙，給兩人散了一支，隨後塞了一支到嘴裡，卻沒有立刻點燃，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幾下，喝了口茶。
放下茶杯，這才湊到鄧波遞來的火柴上點燃，抽了口煙，轉頭看了看兩人，笑著說道，“你們廠裡自己安排了生產計劃沒有？”
嗯，拍電影也是生產，說生產計劃，完全沒毛病。
鄧波當即不假思索地說道，“有的。事實上，在去年年底的文代會結束之後，我們省的代表團成員後來又開了小會，統一了要改革的思想。
廠長回到單位，第一件事就是召開全廠大會，決定正式轉型，生產故事片。”
怕陳凡不瞭解情況，旁邊的柯宇立刻接過話頭，解釋道，“我們遼影廠最早成立的時候，全稱是‘科學教育電影製片廠’，主要拍攝紀錄片、新聞片和科教片，此後的二十年裡，生產的也都是這幾類影片。
直到今年，經過上級同意，我們才掙脫束縛、決定全面轉型，拍攝故事片。”
說著還仰起頭，臉上頗有幾分不服氣，“如果不是限定了我們廠的拍攝範圍，否則遼影廠的未必不如長影廠。”
聽到這話，陳凡咧嘴笑了笑，沒有說話。
心氣挺高，只是往事不可追，能不能做到，誰也不知道。
不過遼影廠確實可惜了。
身處東北綜合影響力最大的城市瀋陽，作為遼寧唯一一家電影廠，背靠鞍鋼、撫順特鋼、錦華機械廠等眾多老牌強企，可謂是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但有了長影廠在前，他們只能退居二線，拍一些紀實片、新聞片、科教片過日子。
紀實片、科教片大家都知道，新聞片其實也好理解，就是後世大家每天都能在電視上看到的新聞報道。
只不過在電視機普及之前，有一部分電影人，用拍電影的方式將一些新聞事件記錄下來，拿到電影院或其他特定的地方播放，同時也擔當了一定的宣傳功能。
在電視機普及之後，這種新聞片迅速消失，相關人員也轉移去了電視臺工作，再也沒有獨立的新聞片電影，只有電視新聞報道。
至於長影廠，最早是偽滿時期建立的“株式會社滿洲映畫協會”，收復東北以後，在1945年10月1日改造為東北電影公司。
這是我國第一家電影製片廠，號稱新中國電影的搖籃，在全國電影界，只有上影廠和北影廠能與之相媲美，其他廠真比不過。
又喝了口茶，陳凡撣了撣菸灰，笑著說道，“遼影廠實力還是有的，最起碼裝置就比全國大部分的電影廠都要好，而且這些年你們也沒閒著，儘管只能拍拍科教片和紀錄片，但也積累了一定的經驗。”
頓了一下，他看了看聚精會神看著自己的兩人，問道，“現在你們決定要轉型，那敲定了拍攝計劃沒有？”
聽到這個問題，兩人還以為陳凡有反悔的意思，眼中的光芒不禁黯淡了幾分。
不過鄧波還是強笑著說道，“拍攝計劃倒是制定了，只不過，這故事片拍起來跟紀錄片完全很不一樣，拍紀錄片，只需要相關單位配合，我們專注於拍攝就行。
但拍故事片呢，編寫劇本、選合適的演員，還有尋找合適的拍攝場地，等等各方面都要提前準備好。”
等他話音剛落，柯宇便接著他的話說道，“還有成本預算，最主要的是膠片的消耗，都跟以前完全不同，現在廠裡是焦頭爛額，不知道從何做起。”
陳凡笑了笑，說道，“嗯，都差不多。去年我跟江影廠合作的時候，也是這樣子。說起來，江影廠的底子比你們還要差，幾乎是要甚麼沒甚麼，就連他們以前庫存的膠片，大部分都換給了其他單位，給職工發了福利，……”
他說著連連擺手，哈哈笑道，“我去的時候，庫存的膠片只有100分鐘，勉強夠拍一部電影，攝影機更是隻有一臺完整的，簡直都沒眼看。”
鄧波兩人聽到這話，心裡總算有了些許安慰。
可是下一秒，心裡酸味更重了。
鄧波感嘆地說道，“可是他們運氣好，遇上了您，現在提起江影廠，那都是跟西影廠一個檔次了，只在長影、北影、上影幾家之下，不一樣咯。”
至於八一廠，那都不是一個系統，自然也不跟他們一起玩，便沒有算在內。
另外還有一個青影廠，也是北電的下屬試驗廠，同樣不能算。
陳凡看了看兩人，笑著說道，“其實最難的，就是第一部，只要有了第一部電影，就有了拍攝故事片的經驗，後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兩人齊齊點頭，“是這個道理。”
陳凡繼續說道，“本來我是想看看，你們準備拍攝的第一部電影是甚麼樣子，如果有成片最好，這樣也方便為你們提供劇本。”
聽到這話，兩人頓時精神一震。
他們先相視一眼，隨後鄧波轉過臉看向陳凡，眼裡略帶著幾分興奮，“陳導的意思，是可以為我們提供定製劇本？”
陳凡點點頭，說道，“要是你們有了經驗，那我給你們的劇本就會稍微難一些，可現在你們連第一部電影的拍攝計劃都沒有出來，那選擇劇本的時候，就要更謹慎一點。”
停頓了一下，他笑著說道，“實在一點說，第一部戲，越簡單越好，就當是練手製作，江影廠拍攝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就是例子。”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明白，為甚麼《小荷》沒有進入這一屆百花獎的候選名單。
江影廠作為國內電影製片界的一條萬年鹹魚，忽然拍了一部練手作品，就撲騰一下進了百花獎的池子裡？
這特麼讓其他老牌電影廠怎麼看？
哦，我們幾十年的積累都是假的，你剛上來就敢跟我爭搶獎項，你怎麼不上天呢？！
除了這個原因，陳凡想不到還有其他甚麼理由。
這時候他忽然心生感嘆，自己果然不適合在體制裡面混，一個“民間機構”就讓自己腦子繞圈，真要進了正經行政單位，那還不被人玩兒死啊？
收回思緒，又抽了口煙，他才看向兩人，繼續說道，“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等你們自己拍攝一部故事片，有了經驗之後，我再給你們一個合適的劇本。
另一個就是我直接給你們一個簡單的本子，分鏡頭齊全的那種，你們拿著照著拍就行了，且當是你們的試驗品。
你們怎麼選？還是說先給廠裡打個電話……” 沒等他說完，鄧波便直起腰桿，滿臉興奮地說道，“不用打電話，我們選第二個，您直接給我們一個本子，我們自己拍。”
開玩笑，廠裡吵吵了小半年，還不知道第一部電影甚麼時候能出來，這時候放著現成的不要，還要甚麼腳踏車？！
嗯，這也是廠領導的意思，如果不是他們現在有任務走不開，今天來的就是書記和廠長，不帶一個劇本回去，“誓不罷休”！
現在目的達成，當然不用那麼緊張了。
他已經在憧憬，聞名全國的陳作家，會給自己一個怎樣的本子？
陳凡則夾著煙抽了兩口，想了想說道，“既然要簡單，那就最好是不用特別佈景、用現成的自然街景就行。而且故事不要太複雜，人物特性要直白，方便演員理解、演繹，……”
他說著轉過頭，“同時呢，題材還不能太敏感，否則容易引起社會爭論，那就不好了。那麼，以民國為背景，講述當時老百姓苦難生活的故事，最符合這些要求。”
兩人聽著愣了愣，這話的意思，怎麼聽著像現編的？
陳凡自然看出兩人的困惑，當即乾咳一聲，笑道，“那甚麼，我家裡有幾個以前寫的本子，不過沒有合適的機會拍，其中一個正好合適。
明天、明天我給你們送過來，還是在這裡，或者其他甚麼地方？”
鄧波回過神來，趕緊笑道，“這裡、這裡就行。”
他又一把抓起茶杯舉起來，“陳導，沒得說，我以茶代酒敬您一個，回頭……”
“還回甚麼頭啊。”
柯宇立刻說道，“這樣，陳導，中午我們請客，請務必賞光！”
陳凡趕緊擺手，“不用不用，……”
不等他們拉拉扯扯，他便解釋道，“主要是待會兒我還有事兒要辦，這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城，有些地方就得去一趟，確實沒空。”
確實是沒空，他還得回去現編呢。
除了能賺大錢、要在海外發行的小說，陳作家從不存稿！
甚麼“有幾個以前寫的本子”，那都是騙人的，他還得回家，用電腦現敲出來。
如果只是文學劇本，他一個小時就能搞定，可是他大包大攬，說了要給分鏡頭劇本，那分鏡頭可難畫，哪怕沒那麼詳細，只畫幾個重要場景，他也得抓緊時間趕工，而且估計今天晚上得加班才行。
其實他直接給文學劇本也行，可他不是還想著坑……找人合作一把麼，不給點誠意，怎麼讓人上鉤？
鄧波和柯宇見陳凡這麼說，只能遺憾放棄，然後表示等有空了，一定要賞臉吃個飯。
陳凡自無不可，不就是一頓飯嗎，跟東北人吃飯，只要不喝酒，他甚麼都不怕！
比胃口他就沒輸過。
搞定了一個劇本，鄧波兩人瞬間鬆弛下來，保底任務完成，回去也能交差了。
要到一個劇本是保底任務，那高一級的是甚麼？
自然是希望和江影廠一樣，這第一部電影，就請陳導演親自出馬，給廠裡的導演們打個樣兒。
只可惜，他們看到陳導演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沒好意思說出口。
他們不好意思說，陳導演卻要下鉤了。
抽完煙、丟掉菸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陳凡隨即看著兩人，問道，“我給你們準備的這部片子，還是挺簡單的，你們拿回去，最多兩三個月就能拍完。
完了以後，你們再打算拍甚麼？”
柯宇立刻搖了搖頭，笑道，“我們是一點頭緒都沒有，現在說這些還太早，先把您給的劇本拍完再說吧。”
鄧波也笑著點了點頭，“您剛才說的對，先打個樣兒，看看拍故事片是怎麼回事兒，等搞明白裡面的門道，我們再做下一步計劃。”
除了幾個大廠，像遼影廠這種沒有拍過故事片的電影廠、要拍一部故事片，其實還挺難的，沒有合適的導演、製片，甚麼東西都只能靠自己摸索。
尤其這時候還沒有放得很開，有些故事就不好拍。
比如後來遼影廠拍攝的《月牙兒》，取自老舍的原著，也是準備了好幾年，才將電影拍出來，原因就是這部電影還有些爭議，等到後面放得更開了一些，才敢拍攝。
如果沒有陳凡的話，他們的第一部故事片，要等到明年，才由隸屬於遼影廠下面的“遼航勞動保護教育中心”，拍了一部《笑比哭好》，當時還在當地引起不小的轟動，同名主題歌也傳唱了挺久。
嘴上說著話，鄧波漸漸回過神來，他猶豫了一下，看著陳凡說道，“陳導，您說這話，是不是有甚麼意見或建議給我們？”
旁邊的柯宇一聽，頓時也反應過來，立刻說道，“有事兒您說話，只要我們能辦到，絕對沒二話。”
陳凡哈哈一笑，又拿起煙盒，給兩人各散了一支，同時說道，“確實有點想法，就是有點兒麻煩。這個要看看你們同不同意。”
鄧波接過煙，立刻拿起火柴擦燃，沒先給自己點，而是遞到陳凡嘴邊，“您說，只要是對廠子好，別說一點兒麻煩，再大的困難，我們也能克服。”
陳凡湊過去點燃，吐出一口煙霧，看著他笑道，“那我就直說了。是這樣，之前我不是說過，和你們合作拍一部故事片麼。”
見兩人齊齊點頭，都沒有說話，只是直愣愣地看著自己，陳凡便繼續說道，“這個故事片的故事大綱也有了，講的就是以東北鉅變、小本子侵略為背景，在這麼一個背景下，兩個東北青年的遭遇和選擇的故事。”
鄧波思忖了一下，說道，“大背景沒問題，就看具體故事怎麼編。”
隨即抬頭笑道，“不過既然是出自陳導之手，我相信一定很精彩。”
柯宇也跟著點了點頭，頓了一下，他又不解地問道，“這裡面似乎沒甚麼麻煩的吧？要動用部隊協助拍攝？這我保證沒問題！”
陳凡打了個哈哈，笑道，“電影故事方面沒問題，只不過，”
他又笑了一下，故作不好意思的樣子，說道，“我時間太緊，沒辦法在瀋陽常駐，能不能請你們帶著劇組，到我們雲湖來拍攝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