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過於自信
79年8月7日，星期二。
京城白雲觀。
劉道長穿著一件粗布單衣，頭上扎著道髻，臉上笑呵呵，眼裡卻閃過幾分愁容。
他將視線從十幾位老老小小的人群中收回來，對著陳凡小聲說道，“留他們在這裡學道經沒問題，只不過，我聽說武林中人血氣激昂，容易起意氣之爭，……”
沒等他說完，正在院子裡閒逛的楊振龍立刻哈哈一笑，甩著膀子走過來，有模有樣地施了一禮，大聲說道，“這一點請道長放心，習武之人確實容易起意氣之爭，不過有我在，他們都翻不起浪來。
再說了，現在也不比當年，解放前秩序混亂，也沒人主持公道，凡事只能憑拳頭解決、武術也是我等立身之本，自然不會讓人壓一頭，如此一來，難免起些紛爭。
現在可不一樣，人民當家做主，政府主持公道，就算是拳頭再厲害，那也比不過一把槍，就算血氣再勇，也會三思而後行。”
被人聽了私語，劉道長呵呵乾笑兩聲，輕輕點頭，“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陳凡打了個道稽，“多謝道長。”
面對陳凡，劉道長便自然許多，笑道，“同屬道門一脈，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昨天選好演員之後，陳凡便根據朝陽老觀上上下下十四個人的特點，選出來合適的演員。
年紀較小的楊門子弟楊晨峰，就選為飾演張玄松。
這小夥子一表人才，也就比陳凡稍微差了一點，擱後世也是一位小鮮肉選手，還是硬漢版本的那種。
讓他演張玄松，那真是給老爺子長臉了。
而陳凡之所以選他，除了長得帥，更重要的，還是他長著一張“主角臉”。
臉相這東西，說起來千人千面、各有不同，但是又很神奇，有些人無論拍多火的影視劇，讓他演主角，他都紅不起來。
這種人，在影視圈裡面，有個說法就是沒有“主角臉”。說得更直白一些，就是沒有觀眾緣。
而有些人，天生就長著一張主角臉，出道就是主角，哪怕去別人主演的影視劇裡客串，也很容易搶了主角的風頭。
比如李連杰、成龍、趙文卓，都是天生的主角臉，讓他們演配角，觀眾都把他們當主角看。
楊晨峰也是這樣的人。
先敲定朝陽觀眾人，再確定其他主要演員，剩下的就等開拍以後隨機應變，臨時安排角色。
反正要怎麼拍，都是陳凡說了算，這些小細節沒必要現在去糾結。
但是，還有一個角色，被錄用的56個人裡面，卻沒有一個人合適。
那便是朝陽觀的老觀主，張玄松的師祖、陳凡的太師祖：仙雲子道長。
放在武俠片裡面，就是張三丰一流的神仙人物，輩分高、武功高、功德高。
選演員的時候，不僅要往“老”處尋，更要考慮到演員的武功、輩分、德行等等方面，不能丟了原型人物的面子。
放眼整個京城武林，適合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楊振龍。
他是李萬年的親傳弟子，楊班侯的徒孫，如今江湖中的輩分沒人比他還高。
武功不用說，之前可是能照著張玄松和林遠祥屁股踢的人物，哪怕到了現在，全京城、乃至全國能穩勝他一頭的，估計也只有陳凡一人而已。
最後說德行，……能將全京城老一輩武林人士呼之則來的人，德行還能差了不成？
要知道這些練武的，最是“意氣”不過，你功夫高，也只能打服他們，唯有德行，才能讓他們心服口服。
而楊振龍就是這樣的人。
當時陳凡將事情這麼一提，楊振龍幾乎想都不想，一口就答應下來。
甚麼拍電影揚名、一天一塊錢的補貼、可以去很多地方遊覽……，這些都只是小事。
最重要的是，可以飾演張玄松的師祖，這個格調就讓他很滿意了。
雖然不能讓某人當面喊師祖，自己私底下過把癮，總是可以的吧！
雖說“君子慎獨”，可是隻要想到當年張玄松、林遠祥和其他幾個人勾結起來，將全京城的武林門派都禍害了一遍，楊振龍就表示自己沒有暗地裡罵人就算好的，只過把癮算甚麼？！
再說自己確實是演了他師祖嘛，這有甚麼好說的。
只選了人還不夠，這年頭的人拍電影，那是真的認真，既然要演道士，而且電影裡有做早課的鏡頭，那最起碼要能順暢地把道經念下來、一些最基本的道門禮儀要懂。
本來陳凡想帶他們回朝陽觀培訓，不過考慮到朝陽觀太小，而且每天香客絡繹不絕，確實不是培訓的好地方。
反而白雲觀場地大、高功多，最關鍵的是清淨。
還沒復觀的時候，除了極少數信徒會經常去打探情況，幾乎沒甚麼人過去。
於是陳凡便將這些人帶到這裡，然後用電影劇組的名義，給了白雲觀一筆錢，……咳咳，名義上是捐贈，實際上就是這十四個人的伙食費、住宿費和培訓費。
劉道長他們白得一筆“鉅款”，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儘管對這些習武之人有點心虛，但還是大包大攬，將這些人都接收下來。
將這些人都安頓好之後，陳凡又給江影廠武廠長打了電話，分別給56+1個人的單位和戶口所在的街道辦拍電報，申請借調。
這種情況人家單位和街道都不可能拒絕，沒有正當理由，阻人前途無疑是在結死仇，尤其還是一群會拳腳功夫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沒人會攔。
像什剎海體校那種單位又不一樣，人家的運動員是要去為國爭光的，哪能輕易放人給你？！
如果一切順利，其他人會在一週內出現在江影廠，等著他們的，是最基本的電影常識培訓。
比如不能看鏡頭、如何走位等等。
只等陳凡拍完外景回去，就可以正式開拍。
哦，還有一部《小荷才露尖尖角》等著他練手，不過那部電影都是小意思，差不多就能拍完，不影響這部電影。
眼看著劉道長帶著楊振龍等人去唸經，陳凡便向其他道長提出告辭，帶著周亞麗三人出了白雲觀。
上車之後，周亞麗問道，“現在去哪裡？買票去天津嗎？”
之前陳凡跟她說過，要去天津拍一些鏡頭，然後就出海，坐船去威海。
陳凡想了想，說道，“這事兒辦得差不多了，得跟師父說一聲。”
隨即回頭問道，“你們猜，師父他們是在家裡，還是在觀裡？”姜麗麗和姜甜甜相視一笑，兩人異口同聲笑道，“觀裡。”
陳凡點點頭，“得嘞，那就出發、朝陽觀。”
當即發動汽車，往東開去。
不一會兒到了朝陽觀，從後院進去，問過劉娟之後，將三女留在後院，自己去前院找三師父。
以前三位師父住在一起，每天不是找街坊們閒聊，就是三人關起門來下棋、比武。
自從朝陽觀開了以後，他們甚麼都不幹了，一天天的在道觀裡泡著，同樣是聊天、下棋，物件卻換成了香客，那日子過的，讓陳凡暗呼羨慕。
真不知道自己退休以後，能不能有這麼自由？
找到三師父的時候，他正在跟一位老大爺對弈，兩人一會兒車一會兒炮的，打得很是激烈。
好不容易等到對方一聲將軍，陳凡趕緊扶著張玄松就走。
張玄松很不服氣，“再下一盤我肯定贏他。”
陳凡，“啊對對對，肯定贏肯定贏，那你也得給其他人一個挑戰的機會是不是。”
六七十歲的人了，不知道哪來那麼大的勝負欲。
張玄松被攙著走，一隻胳膊讓徒弟給捏著，勁都提不上來，只能故作大氣地點頭，“給其他人機會？那也行，就給他們機會。”
頓了一下，他扭頭看著陳凡，不解地問道，“哎，你不是去拜訪京城武林門派去了嗎，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話音剛落，他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反手抓住陳凡的胳膊，正色問道，“是不是有人不給面子？你告訴我是誰，哪家的，明兒個我帶人找他拜訪去！”
陳凡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我說您一大把年紀了，能不能火氣不要這麼大。”
張玄松臉色一板，“開玩笑，不給你面子就是不給我面子，不給我面子就是不給我背後單位的面子，他們都敢做這種事，我還不能發個火？”
陳凡拉著他進了藏書閣，將他按在茶臺旁坐下，拿起茶杯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這才說道，“昨天本來是要去拜訪楊門、關家和顧家，……”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熱茶。
張玄松則說道，“對呀，楊振龍、關寶瑞、顧浩陽，就是當今武林中功夫最深的三個人，也就是開觀那天跟你切磋的三個，只要把他們三個談下來，其他人都好說。”
說完之後，他眉頭緊皺，看著慢騰騰坐下來喝茶的陳凡，說道，“是楊振龍不給面子，還是那個顧家的小子？”
陳凡有些奇怪，看著他問道，“為甚麼不是關師傅呢？”
張玄松呲笑一聲，嘴角帶著幾分不屑，說道，“別看他們關家出自前清大內侍衛，家傳的布庫功夫，加上得了八卦掌和梅花拳的大內真傳，後來又學了武當太乙玄門劍和八仙劍，論功夫傳承，放眼整個京城，那也是數一數二。
但論血性，哼哼，他們早就嚇破了膽。
前清亡的時候，他們家一動不動，後來搞偽滿洲國，好多遺老遺少跑去東北搖旗吶喊，他們也紋絲不動。總之無論京城城頭上掛甚麼旗，他們都縮著腦袋做人，就圖保全家業。
你要說楊振龍和顧浩陽拒絕你，那都有可能，關家？”
說著哼了一聲，搖了搖頭，“絕對不會！”
陳凡咂咂嘴，想到當初跟關師傅切磋的情景，心裡頓時想明白了幾分，“所以他說，從來沒跟人動過手，是真的？”
張玄松笑道，“切磋有，還都是跟老朋友切磋，穩得很，真動手，確實一個都沒有。”
關寶瑞也有七十來歲了，他這個年紀，習武卻竟然沒有與人動過手，在京城確實是絕無僅有。
陳凡呵呵乾笑兩聲，“那天他留下重劍，也是為了化解嫌隙？”
張玄松笑得更大聲，“換成別人，都當是普通切磋而已，哪來的甚麼嫌隙？但關家人還真有可能會這麼想，他們是一點把柄都不留給別人。”
陳凡笑著搖搖頭，“那他們這個姓取錯了啊。”
張玄松撇撇嘴，“人家本來就是滿人的瓜爾佳氏，關姓不過是漢化以後的姓，跟武聖可沒半毛錢關係。”
頓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來正題，趕緊問道，“你還沒說是誰拒絕你，是姓楊的還是姓顧的？”
陳凡趕緊擺手，說道，“都不是。”
隨即將昨天發生的解釋了一遍，最後笑道，“本來我還打算花一個多星期，把每家每戶都拜訪一遍，卻沒想到，楊振龍老前輩振臂一呼，所有人都到他家裡集合，一天時間就把事情給辦完了。”
張玄松聽完之後，傲然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嘴角都咧到了耳後根，“我就說嘛，你師父我當年跟他們也是打出來的交情，不看你的面子，也要給我幾分薄面，怎麼可能會拒絕。
倒是他們這麼積極主動，確實讓我有點意外啊。”
說著將手一伸，“不過不多，他們都是識時務的，肯這麼主動，也是應有之義，反正你接著就行。”
說完之後，他臉色一變，身體前傾看著陳凡，小聲問道，“哎，演員們都選好了沒有？”
陳凡點點頭，笑道，“選好了。演師父你的，是楊門的楊晨峰，就是開觀那天，跟在楊前輩身後的那個年輕人。”
張玄松昂起頭，想了想說道，“哦，想起來了，有點印象。那個小夥子，長得還行，有我老張當年的三分風采。”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嘆道，“我也沒想過真有人跟我長得一樣的，哪有那麼容易，我跟你說，當年你師父我，也是十里八鄉的俊後生，好多香客都想要我還俗，招我做女婿呢，我都沒同意，俺就不是那種人！”
陳凡抹了把冷汗，“啊，是是是。”
之前怎麼沒看出三師父這麼過於自信呢？
還招女婿？
呵呵呵。
確認了演自己的人還算過得去，張玄松便不再想這個，隨即問道，“那誰演我師父和師祖？”
陳凡，“演太師祖的就是楊振龍前輩，演師祖的是顧浩陽。剛才您不說說就他們幾個武功最好嗎，我就挑了他們。”
張玄松輕輕點頭，“也行。反正只要不是關寶瑞那個老傢伙就可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