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藍色琉璃瓦早已破碎成渣,散落在焦黑的斷壁殘垣之間。
空氣中的味道已令人窒息,那是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混合著焚燒後的焦糊、屍體腐敗的惡臭,以及一股濃重的海水腥鹹。
曾經響徹坊市的喧鬧叫賣、修士駕御流光破空的輕嘯、男女修士的恣意談笑,早已被另一種聲音徹底碾碎——那是龍族充滿毀滅快意的咆哮,海族水軍駕馭巨浪摧毀建築的轟鳴,以及無數人類修士和凡人那撕心裂肺又迅速熄滅的哀嚎。
潘勤把自己深深嵌入一堵半塌珊瑚牆的陰影裡,枯瘦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即將凋零的落葉。
他那身按照當地風俗打扮的短褂和中褲已破敗不堪,沾滿了汙泥與暗褐色的血痂,凌亂掛在身上。
一張臉被歲月和恐懼蝕刻得溝壑縱橫,雙眼裡滿是恐懼,心臟正在驚怖和懊悔中瘋狂撞擊著衰老的胸膛。
完了全完了.
他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喉嚨裡只能擠出嘶啞的氣聲。
我跨越百萬裡,竟然是為了送死麼!
早知如此,我還不如當初就死在玉衡!現在還白白吃了一百七十年的苦!
當年靈沙城一戰我背誓而逃,本以為離開數郡之地後,改個姓名就能渡過一生。既然修為已不得寸進,那就老實認命,憑藉築基修為,當個富家翁總沒問題。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我才離開沒多少年,雲山派便已傲立一郡,那甚麼情報部的探子如同羅網一般向四周擴散,逼得我不得不離開更遠。
可我還沒完全安頓下來,雲山派又已當上了勞什子的滄州西北鎮撫使,統御西北九郡之地。
等我再搬完家,雲山派已經和玄微、靈獸和青蓮真宗平起平坐,共治滄州!
那我乾脆逃開數州,總可以了吧!
結果陸乾這傢伙又走了狗屎運,竟然被太一樂土封為玉衡風骨,雲山派海內聞名,整個玉衡大陸都要賣他一個面子.
只要待在玉衡都不安全啊!
也不是沒想過,畢竟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或許雲山派早已忘了自己。但是偷偷一打聽,才知道靈沙城這一戰,陸乾的一位師兄和陣法授業恩師雙雙戰死,影響極大,這些故事被寫到了雲山派的各類典籍之中。
雲山派從未撤銷對我的通緝!
為甚麼雲山派就是不肯給我一個和平的生活,為甚麼上蒼對我如此不公!
我像老鼠一樣藏來藏去,從來不能露出真實面目,每過幾年就要搬家,幾十年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上——
這都是雲山派的錯!
跑吧!
可是又能跑向哪裡去?
總算這些年四處流浪,結識了一幫三教九流的朋友,聽到許多流言傳聞。
既然玉衡大陸待不下去,那就去仙隕群島!
聽說那是一個富得流油的修真樂土,靈珍異寶俯拾即是。而且島修人人富裕,品德高尚,強調自由民主平等,充滿了真善美。
只要到了那裡,就有全民免費診療,幫你治癒舊傷;免費教育,指點你修行成才;一時找不到差事,還有免費靈石救濟。
當地人都懶得很,去了只要肯努力奮鬥,就能很快逆襲成為人上人。
最關鍵的是,就算只是練氣修士,在個人宅邸內也擁有絕對的自主權力。
風能進,雨能進,金丹不能進!
沒有甚麼比這更美好了。於是懷揣著美麗的仙隕夢,拿出剩餘所有積蓄,總算換得一張通往仙隕群島的船票。
那一路上大海茫茫,罡風與妖獸橫行,一船人死了半船,萬分艱難、半死不活地捱到仙隕。結果下得船來,迎面便被仙隕修士啐了一口。
“嗟!又是鄉巴佬討飯來了。”
仙隕夢碎了。
但是總要活下去吧?於是十幾年來想方設法,衣食住行都在模仿仙隕修士,終於是半像不像,得以以“新仙隕人”自居,總算也可以坐在碼頭上大聲嘲笑剛潤過來的鄉巴佬。
怎麼,才一晃眼仙隕群島就成了今天這樣的人間地獄?!
轟隆一聲爆響從遠處傳來,他身軀一抖,那一點本要噴湧出的悔恨之淚又憋了回去。
曾經不可一世的島修已經完全失敗,被寄予全部希望的“仙隕六柱”完全失去了訊息,有人說他們早已被屠滅,也有人他們還在堅持,但是潘勤能聽到看到的,只有龍族與海族正在全面攻佔仙隕群島。
連仙隕六柱都抵擋不住,剩下的元神、元嬰、金丹等等宗門,又怎麼可能擋得住由多位煉虛真君率領的千萬龍族與海族精銳大軍?
大屠殺、大潰敗、大逃亡正在仙隕群島數以十萬計的島嶼上發生,就算僥倖突破了龍族和海族層層迭迭的包圍和搜捕,想逃又能逃到哪裡?
向外逃,星辰海無邊無際,本來就是敵人的主場,還有規模越發龐大的荒獸群和神出鬼沒、避無可避的罡風,飛也飛不起,遊更遊不動。除了個別確有實力、運氣也好得驚人的,逃向海外只會葬身魚腹。
向內逃,那也只是慢性自殺。龍族推進極快,每天都有大片大片的海域淪陷,從這座島逃到那座島,不過是換個地方死去而已。
這片曾經富饒鼎盛的修真樂土已經徹底被死亡和絕望籠罩。
“潘道友咱們接下來往哪兒逃?”身邊一個沙啞的聲音低聲問。
論如何逃跑、躲藏,一百七十年來潘勤是有豐富經驗的,於是在這種地獄般的處境裡,他才能以微薄道行撐過第一輪屠殺,現在更是和倖存的修士組成了一個逃亡的小團體。
潘勤苦澀搖頭,他若還有辦法,就不會躲在這裡等死。
又有同樣蓬頭垢面之人說:“我我不準備逃了,我覺得或許留在此地,還有一線生機。”
邊上幾人都是一驚,聽得“生機”二字,眼中都放出光芒。
“你們想啊,仙隕群島有靈脈的島嶼上萬,沒有靈脈但宜居的島嶼又有十幾萬,共有十數億凡人,幾十萬修士。龍族和海族怎麼可能把我們全部殺完?”
“就算龍族想,六塊大陸上的宗門也絕不可能坐視的!到底都是人族,怎能眼睜睜看著我們被異族屠殺?”
潘勤面無表情地聽著,心中冷笑一聲。
若是六塊大陸想對龍族和海族動手,又豈會等到現在?再說,你們仙隕修士人緣如何,自己心裡沒點數麼?
那人繼續說:“再說,龍族海族也不喜歡在岸上生活,把我們這些人全殺光了,把土地靈脈都空在這裡有甚麼用?”
潘勤心中一動,這句話還有些道理。
“殺光島民,誰來耕耘靈田、播種靈藥、挖掘靈礦、收穫各種靈珍?它們統治仙隕群島,誰來給它們幹活?”
“依我看,這樣的屠殺持續不了太久,它們殺完了那些反抗的修士,也就該住手了。”
“從前咱們頭頂是仙隕六柱和各大宗門仙派,到時候,無非頭頂換成了龍族和海族。誰坐天下有甚麼區別,這日子不是照樣過?” 有人聽得頻頻點頭,直呼有理。也有人哼了一聲。
“海妖統治仙隕,咱們人族還能活成人樣嗎?肯定是被控制起來當它們的奴隸,性命比草還輕,永遠只能給海妖當牛做馬了。”
那人哎了一聲:“當牛做馬又怎麼,好死不如賴活著。而且,若是一直躲躲藏藏,到頭來或許只能當牛做馬,但若是現在主動投誠呢?”
其他人都愣住了。
“你們想想,這些海妖到底不清楚島上的情況,我們可以為它們帶路啊!它們要奇珍、要靈石、要美女,我們領它們去找,那些人藏在哪裡,我們還不清楚麼?”
“你,你這是要給海妖當狗——”
“當狗怎麼了?現在主動當狗,前途一片光明,以後你想當都沒得當!”他越說越興奮,“你們甚麼修為,從前是個甚麼地位,自己心裡都清楚吧?”
“以後龍族和海族統治仙隕,它們也需要得力手下。只要我們巴結好了,它們是一等人,咱們就是二等人,其他島修都是三等人、四等人!到時候,恐怕甚麼金丹、元嬰,都要看我們的臉色!”
一群人都沉默下來,好幾人面露意動,又不好意思開口。
被這可能出現的生機刺激著,潘勤發表了自己的見解:“現在想太多也沒用,首先,你要從這一輪大屠殺裡活下去。”
更大聲的嘈雜從遠處慢慢移動過來,夾雜著哀嚎和慘叫,眾人都是神色一緊。
“如今海妖已經殺紅了眼,你現在跑上去,哪怕是跪著說你要當狗,呵,立刻讓你變成死狗。”
“如果真想在島上當順民,那也要撐到龍族高層頒佈安民令,禁止殺戮才行。”
大家聞言都是點頭,這時,有個修士從瓦礫堆裡翻了過來,他混合著汗水和血水的臉上滿是激動之色。
“各位道友,有救了,有救了!”
一群人呼啦將他圍在中間。
“我聽到一則訊息,玉衡大陸的太一樂土,正在派遣‘芥子舟’從島上撤離修士!最近一個撤離點,就在貝母島的貝母墟!”
這個訊息就像火焰在黑煙中爆發,眾人扯住了他,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原來這訊息正在走投無路、倉皇如鼠的修士間瘋狂傳遞。貝母島,那是仙隕群島靠近玉衡大陸方向邊緣的一個大島,如果太一樂土真的來援,確實可能出現在那裡!
“他們來救人?有這麼好心?”
“好心?呸,只不過是發災難財罷了,你們想想,太一樂土如能將島上修士、財富帶去玉衡,對他們來說自有無窮好處!”
“那這麼說,其他幾塊大陸也會來接人了?”
“說是這麼說,現在也不知道其他大陸在哪接人。貝母島離我們也不算遠,或許還有希望”
希望,在這片地獄裡是多麼奢侈的詞語,一瞬間就點燃了眾人眼中的生氣,也麻痺了所有人的思考能力。
“走!快走!”
包括潘勤在內,一眾修士就像飛蛾撲火,立即決定向貝母島潛逃。哪怕是之前說著要留下當順民者,也選擇隨大流一起行動。
要是真能前往玉衡大陸,自然比當奴隸強!
潘勤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和血腥味短暫地壓過了恐懼,榨出了體內最後一絲微弱的氣力。他和同伴們佝僂著腰,貼著斷壁殘垣的陰影,向著貝母島的方向開始了奔逃。
曾經碧波拍岸、白沙如銀的美麗海灣,如今已變成了一片血池。
幾人躲在礁石後,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腿肚子發抖。海水是粘稠、汙濁的暗紅,海中浪花捲起了破碎的肢體、內臟的碎片、斷裂的骨茬。一眼望不到頭的屍體像腐爛的海草,隨著波浪起伏,密密麻麻鋪滿了海面。
一些屍體被浪推上沙灘,層層迭迭砌成了一道肉堤,各種食腐昆蟲、怪鳥如同厚重的烏雲,在屍堆上空盤旋,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
正有上千島民和低階修士,被粗暴地驅趕到一起。幾名身材高大、皮覆青鱗、手持骨戟的深海夜叉,正嬉笑著聚攏人群,如同在驅趕一群待宰的牲畜。
“跪下!卑賤的泥蟲!”一名金丹修為的鯊魚統領發出了咆哮,它手中巨大的骨刃只是一揮,便有一道水刃將前排十幾個的修士攔腰斬斷,內臟和鮮血潑灑出來,引發一片淒厲絕望的尖叫。
“龍祖降旨!”一頭海蜥校尉跳上礁石,聲音尖銳刺耳,“爾等劣種,妄自尊大,竊居群島,強佔龍宮,罪莫大焉!今日龍威降臨,清算舊債!爾等之罪,唯血可洗,殺——”
早已按捺不住的海妖們撲向了人群,霎時間血霧沖天而起,將附近的海水染得更紅。一頭巨大的海鱷從波浪中翻出,血盆大口將數十人囫圇吞下,咀嚼聲令人毛骨悚然。那些曾經光彩照人、趾高氣昂的島修們,如今在血中哀求跪拜,但仍然逃不過被利爪粉碎的命運。
不遠處有十幾名女修被某種鮫絲捆縛著串成一排,幾名海妖推推搡搡將她們帶到近前。一名海妖望見鯊魚統領,討好地扯過一名女修,刺啦一下將她身上凌亂的衣物剝了下來,將那纖細姣好的身軀展露在統領面前。
可鯊魚統領不耐煩地看了一眼:“醜!人族長得太醜,給我滾一邊去!”
海妖笑了:“真是各有所愛哩。海豚一族最喜歡玩這些人族小娘皮,它們的統領剛剛弄死了幾個,囑咐我再送十個過去。”
潘勤捂住了嘴,沒再敢看下去,他帶著大家換了個方向逃離。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屍骸凌亂,眾人萬分緊張地在其中穿行,祈禱著不要撞見海族的巡邏隊。
然而怕甚麼來甚麼,就在摸到另一片海灘前時,有一人不慎被海族衛士發現。立即就是一陣號角聲,大隊海妖從四方湧了過來,在驚惶亂竄之中,潘勤幾人已被數倍於己的敵人團團圍住。
我命休矣!
就在此時,強橫靈壓一閃而過,周圍海妖爆碎成粉!
一位人族元嬰站在了幾人身前,他皺著眉問道:“你們身上可有海圖,知道貝母島在哪裡麼?”
潘勤驚得差點喊叫出來,不由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我認得這個修士!他.他竟然已元嬰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