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樞掌門不必如此。”魏摘星心中一動,還是說道,“青州暴亂、元嬰進攻,終究不是磁極宗引來的,貴宗也是受害者,又有甚麼責任好負?”
“真說起來,敵人的主要目標是我們雲山派,也正是我和蕭師兄在此,影融靈君才會上得山來,反倒是我們影響了貴宗安全。”
定樞真人聞言,心中一暖,想法更加堅定:“陸掌門乃玉衡風骨,雲山上下也有君子之風。貴派如此寬容,我們感激不盡。”
“但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場暴亂更是證明我磁極宗已無力自保,就算守著這個秘密,恐怕也只能招災惹禍。”
“寶物有德者擁之,我宗情願雙手奉上。就算不必賠禮道歉,今後對我磁極宗稍有照拂,我宗上下就感激不盡了。”
還不等魏摘星再開口,定樞真人已嚴肅地說:“那一件偽仙器·奪福劫祿成丹鼎,如今正在雲山麼?”
話一出口,在場眾人都是神色一變。本來成丹鼎是雲山派機密,只有核心層知道前因後果,現在兩儀山上的幾人都是未曾聽過的。
但是聽得偽仙器三個字,已知干係重大,魏摘星心中不由暗罵一聲。
這位定樞真人,真是比想象中還要木訥啊!
果然葉笑打了個哈哈:“既然如此機密,我又怎可亂聽,就先告退啦。”
魏摘星無奈一嘆,只得笑道:“葉仙子已是自家人,自然是不妨事的。”
無底道人忽然躬身:“我願以性命擔保,葉笑絕不會透露任何隱秘。”
定樞真人這才意識到自己心情激盪之下,竟然犯了一個大錯,只得訥訥不語。魏摘星搖搖頭:“定樞掌門放心,在場都是可靠之人,還請直言。”
於是定樞真人硬著頭皮說:“咳這也算不得十分機密。我派傳承至寶奪福劫祿成丹鼎,兩千多年前被虎踞滄州的霽川玄君奪走,之後兩州為此打了兩千年仗,兩州中元嬰、元神勢力都知道此事。”
“後來霽川玄君如同流星殞落,他身隕之地都無人尋得,所有人都覬覦寶鼎,但卻從此失了蹤跡。”
“但是十六年前,在妖亂之中,陸掌門以絕世神通喚醒霽川玄君再度現身斬殺大妖,後又為霽川玄君樹碑立傳、虔誠供奉,昭告天下自家傳承了霽川法脈.”
魏摘星心中一驚,如此說來,青州、滄州甚至更大範圍內的大型勢力,早已猜測那個寶鼎就在雲山派的手中!
只是妖亂之後,不管是陸乾還是雲山派的身份地位都不可同日而語,又有太一樂土關注,誰敢來找雲山的麻煩?
這樣說來,還真算不上真正的機密了。
找補了幾句,見到眾人臉色變化,定樞真人終於鬆了口氣,說話也流利多了。
“不管寶鼎在不在雲山,總之霽川玄君雖然奪走了寶鼎,但當年我派祖師留了個心眼,教給霽川玄君的使用辦法是錯的。”
“這件事一直就存在掌門傳承之中,代代更替之後傳到了我的手上。”
“現在,我派就將寶鼎的真正使用方法獻上。雖然不知道雲山派有沒有寶鼎,就當我派一片心意吧。”
他這次終於學了個乖,神念一轉刻下一枚玉簡,小心交給了蕭天賜。
饒是蕭天賜向來冷靜淡漠、只著於劍,接過玉簡時也有一瞬激動,這畢竟冠著“仙器”的名頭,恐怕對雲山來說是一件至寶!
沒想到這次前來青州,除了破除心中牢籠,渡劫成嬰,還能為雲山取得如此大的收穫。
磁極宗自願交出此物,和魏師弟的策略直接相關,讓魏師弟回到雲山,果然是無比正確的決定.
他也沒看內容,只是將玉簡小心收好,然後就出了神。
魏摘星無奈,只得再次代勞發言:“定樞掌門獻上至寶,雲山派一定會有厚報。只是此事重大,也不是我們幾人能夠做主。還請略作等待,我們上報碧落峰定奪。但請定樞掌門放心,雲山派絕不會辜負這一番厚情。”
定樞真人笑了:“雲山派一諾千金,我自然相信。不過,這並不是我們要交出的唯一秘密。”
眾人都是一愣。
片刻後,定樞真人領著幾人,來到兩儀山後殿之中,這裡供奉著磁極宗的歷代掌門先師。
定樞真人恭敬跪拜上香,魏摘星也帶著幾人行了弟子禮。
定樞真人低聲祝禱一番,然後小心摸索,以磁極宗特有秘法,化靈力為磁力,觸動機竅,開啟了一道又一道禁制。
最後只聽咔嚓輕響,一塊地磚沉了下去,露出一條幽深的石道來。
這塊區域材質非凡,又以磁極宗秘法煉製,隔絕神識,所以外人難窺奧秘。當年妖亂時大妖匆匆佔領,也沒有發現。
定樞真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幾位道友放心,兩千年下來我們多少代修士都去揣摩過,前後總有萬人,絕對沒有任何危險。只不過那兩尊塑像又大又重,我們無法取出,只有前去觀看。”
說完他一馬當先,走入其中。魏摘星與蕭天賜對視一眼,蕭天賜點點頭,留在了外面。
魏摘星只帶著向空、無底道人與葉笑走入其中,定樞真人察覺,但他本來就光明磊落,因而並無不滿。
五人一路向下,逐漸深入山腹。但見通道古舊,許多鑿刻痕跡都已磨光,確實年代久遠。
定樞真人點亮一道光球,在前領路,把自己後背暴露在魏摘星等人面前,以示絕無加害之意。
他說些門派舊事,不知不覺間眾人已經深入山腹數百丈。
“兩尊雕像不知何年何月,深埋此處,那件寶鼎,就是在雕像邊上挖出來的。寶鼎中還放著一塊古珏,上面用古篆刻著使用方法。”
“我宗歷史悠久,博學之士也有許多,但兩千年多來竟然也認不出這塑像是何人物、有何來歷。”
“再加上不管如何刺探,靈力、神識念力、各種秘法,雕像也毫無反應。到底是在雕像邊出土了這件寶鼎,要不然我派恐怕已將雕像分解拆毀了。” “總之這兩尊雕像應該關係到寶鼎之謎,今日一併向雲山派展示。久聞雲山派法脈深遠,甚至有天君傳承遺存,天元子博通古今之名也如雷貫耳,或許能夠辨認出來?”
說到這裡,卻見狹小的石道猛然張開,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靜謐黑暗空間出現在幾人眼前。
定樞真人伸出手指輕輕一點,那道光球彈入黑暗之中,連鎖亮起的光芒如同潮水般蔓延,瞬間驅散幽暗,將整個地下空間的景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幾人眼前。
饒是魏摘星作為鶴鳴真君記名弟子,也曾穿梭在仙靈洞天,算得上見多識廣,此刻也禁不住屏住呼吸,心神為眼前所見之物所攝。
這是一個被掏空山腹形成的巨大殿堂,歲月的氣息沉澱在每一寸冰冷的巖壁上。在大殿的正中央,是兩尊龐大到只能仰視的石像。
它們正以一種驚心動魄的姿態糾纏在一起,構成一幅慘烈的搏殺畫面。
下方一尊雕像,面如冠玉、峨冠博帶,身著古樸飄逸的法袍,神態本應超然出塵,此刻卻凝固著決絕與狠厲。他緊握了一柄沒有劍鐔、劍身刻滿星辰軌跡的長劍,劍鋒筆直向上,貫穿了上方存在的咽喉。
而重重壓在他身上的,是一尊面貌猙獰、形容恐怖的惡鬼!
它怒目圓睜,獠牙外露,虯結筋肉如同盤龍,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兇戾之氣,匯聚了無窮憤怒。它的一隻巨手,死死地扼住了下方仙人的脖頸,另一隻手攥著一柄粗糲沉重的短杵,深深沒入了下方仙人的心口。
兩人似乎同歸於盡!
兩尊石像材質普通,與這兩儀山山腹內的岩石一般無二,就像是能工巧匠就地取材雕刻而成。但它們的每一道衣褶、每一縷髮絲、每一寸肌膚紋理,都如此精細入微、栩栩如生,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奧與蒼涼,承載了無盡歲月的重量,又豈是人力所能為之?
它們那同歸於盡的慘烈瞬間,被永恆地定格於此,述說著一個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驚天秘辛!
“不知二位,到底是何方神聖.”定樞真人喃喃自語,縱然他已經瞻仰過好幾次,此刻依舊難擋震撼。
魏摘星眉頭緊鎖,極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這兩尊存在的記載,卻一無所獲。無底道人和葉笑也面露驚疑,顯然從未見過這等人物。
奪福劫祿成丹鼎,那傳說中的偽仙器,竟出土在這兩尊雕像旁邊。它的主人是誰?是被壓在身下之人,還是上方之鬼?
定樞真人說:“看形容氣質,下方之人似是仙聖,上方惡鬼兇暴恐怖,惡鬼壓制了仙聖,恐怕就要霍亂世間。所幸仙聖在最後關頭,不惜犧牲才與惡鬼同歸於盡了,真是萬幸。”
這推斷很是合理,幾人都是點頭。
而魏摘星下了決斷:“能有寶鼎伴隨出土,這兩人絕對極有來頭!歲月無垠,石雕不毀,亦顯古怪。”
“如今天君力量頻頻現世,天地間極不太平,咱們小心為上。定樞掌門,我將書信一封,建議雲山派將這雕像的存在上報給太一樂土,您以為如何?”
定樞真人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既然我已將此秘密告知雲山派,如何處理,便聽雲山派的吧。”
魏摘星覺得不宜多瞧,招呼眾人就要離開,卻猛然發現向空正呆呆盯著那尊惡鬼雕像。
他手中的碧玉念珠已經停止了轉動,被攥緊在掌中,臉上那道狹長刀疤也在顫抖,佈滿了不可思議之色。
“向空前輩?”魏摘星頓時一驚。
“無量聖師.”向空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是怒忿金剛”
“是我直教立教聖師的八種明王法相之一!怒忿金剛相!怎會怎會在此?!”
他從未想過,會在這離開故土、深埋地下的異界山腹中,見到直教供奉的無量聖師法相!
而且,聖師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與另一尊存在同歸於盡!
聞聽此言,幾人都是大驚。
他們並不知向空的真實來歷,但也聽過向空傳播直教教義,知道這是導人向善的正道教派。怎麼也想象不到,這尊惡鬼,竟然是直教聖師!
那被他壓在身下之仙聖,反而是邪魔了?
震驚與信仰驅使著向空,他雙手合十將碧玉念珠奉於胸前,四大三小的珠子在掌心中灼熱發燙,急速而清晰地念誦著直教最核心的四大教義真言:
“聖師曰:直語無妄!平心無波!善行無輟!執己無移!”
“無量聖師.”
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在空曠的山腹中激起陣陣迴音,蘊含著他畢生修持與最純粹的信仰。
向空身上有金光升騰而起,金色符篆流動之中,四頭、十臂的金剛法相也舒展開來。這是他的本命神通,但也是傳承自聖師的另一種法相,屠魔金剛相!
在金光瀰漫之中,眾人心臟都是突突一跳!
就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嗡——
整個山腹空間在劇烈震動,那一種源自天外、宏大神聖的嗡鳴。
璀璨金光鋪天蓋地,淹沒了整個殿堂,青灰色的岩石在這金光下彷彿變成了透明的琉璃,無數細密玄奧的金色符文憑空湧現,如同活物般在金光中流轉、編織。
“小心!”魏摘星大喝一聲,星宸法衣光芒升騰,與無底道人和葉笑就要向外遁走。定樞真人更是駭然失色,磁極宗掌握此地數千年,兩尊雕像從未有過任何變化。
然而,一切反應都來不及,這不知從何而起的金光並非攻擊,而像是一種高層次的接引。
沒有任何聲響,只有一種空間被輕柔卻轉換的奇異感覺。魏摘星、向空、無底道人、葉笑、定樞真人五人瞬間失去了所有方位,輕飄飄毫無著力,眼前一花就已置身於一片金色的海洋之中。
腳下是溫潤如玉、散發著淡淡暖意的金色地面,延伸至視線盡頭,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金色蓮池。
清澈澄淨、散發著淡淡檀香氣息的金色池水微波盪漾,一朵朵碩大無朋的金色蓮花靜靜綻放,花瓣舒展,散發著柔和而神聖的光芒。蓮葉上滾動著晶瑩剔透的露珠,折射著空間內無處不在的祥和金光。
空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梵唱,那是大道綸音的低吟,滌盪著靈魂深處的塵埃。
溫暖、光明、慈悲、祥和的氣息充盈著每一寸空間。在這裡,所有的焦慮、恐懼、爭鬥之心都被悄然撫平,只剩下發自內心的安寧。
向空恭敬地跪拜下去,他聲音中滿是憧憬和激動。
“這是我教的光明蓮花淨土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