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無奈一嘆:“倒不是我記錯了,確實是現在有些捉襟見肘。顧長老代表我派去參加盧州漱玉觀舉辦的演武大賽,派中元嬰只剩下你師姐、無底道人和向空了。”
“演武大賽?”李昇有些疑惑,此前可未曾聽聞此事,而且跨州參賽,有這個必要麼?恐怕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果然王羽解釋幾句:“近年來天君力量影響增強,玉衡九十九州異事頻頻。再加上以訛傳訛,人云亦云,甚麼天君遺蹟、真仙秘境、仙人寶物、傳承考驗聽起來誘人無比,叫人幻想連篇。”
“可是許多人只想著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忘了仙人恐怖,豈是凡修能夠揣度觸碰?天君是極度危險的,哪怕只是他們遺留下來的物件,都會在不知不覺之間,影響並改造凡人的神智。”
“與天君掛上關係,除了那少數的幸運兒,大部分事件都以慘遭橫禍、滅頂之災收尾。”
“就說五年前玉衡南部景州忽然出現的登仙階梯,不知吸引了多少做白日夢的修士前去,結果呢?太一樂土前去探查的煉虛真君身殞,整個景州化為廢墟,周圍數州也被大地震牽聯十數億黎庶、超過十萬修士死在那裡!”
“就這樣還是有無數愚夫愚婦聞仙而動,都在幻想著一步登天。這天下是越來越不安穩了,太一樂土也是精力有限,因此我們這一片州府之間加強了聯絡,準備聯盟互助自保。”
“這次盧州演武只是幌子,其實是淑玉觀的玉磯道人想嘗試牽頭促成此事。”
“雖然我不認為盧州有這個實力,這次嘗試只能無疾而終。但必要的交往還是需要的,因此我派由顧長老帶著一支使節團去了。”
李昇眯起了雙眼:“師伯,我有一點想不明白。真仙天君已超脫此界、不在五行、不墮輪迴,壽元永駐、心想事成.”
“他們既然已經登臨絕頂,管自己逍遙自在不好麼?還有甚麼需求,為何執著於元辰界?下界臨凡、栽培勢力,又有甚麼意義?”
王羽沉吟片刻,緩緩說:“這個問題我和你師尊也探討過,但我們層次還是太低,哪怕我們接觸天君的深入程度遠超常人,但也沒能徹底參透其中玄機。”
“可以確定的是,天君並非是無慾無求、古井無波的,他們和凡人一樣有喜怒哀樂、愛恨情仇。”
“天君成仙之後,還要插手元辰界的事務,一定是多種原因交織、十分複雜,我們暫時能想到三個方面。”
“一是後手與反後手。比如十天君就在元辰界中留下了許多後手,希望藉此將自己從失敗的懲罰中拯救出來。其他仙人當然也有類似的手段。而大家都埋下了後手、留了退路,那反後手又成了十分重要的事。元辰界就成了角力的戰場。”
“二是提攜後輩、加強自身。不管這天君出身如何,總有自己的族群、聚落,有需要關照的後人,人族天君更是如此。飛昇成仙的老祖,總要維護下界的小輩,這樣一來,下界的恩怨情仇,就反過來引起了仙人間的爭鬥。”
“同時如能成功栽培自家後輩,讓他們也飛昇成仙,加入己方陣營,那自身就越發壯大了。我們推測,太一樂土的‘四元天君’或是如此。”
“三是窮極無聊、隨手為之。可能仙人們已經到了生命的至高層次,實在是無事可幹,插手下界爭鬥,佈置一些棋子,就像我們玩弄螞蟻、挑動蟻群大戰一樣,只是打發時間、逗個樂子而已。”
幾名弟子本來聽得認真,忽然聽到這麼荒唐的緣由,差點就要笑出聲來。結果眼角偷瞧,王羽神情嚴肅,李昇聚精會神,竟把這說法當成真的一般對待。
王羽繼續說:“我們能想到的就是這些,但總感覺這只是一部分。”
“或許終極答案,就藏在當年那一場無比恐怖,又無比神秘的真仙之災裡。”
“知道了真仙之災的起因,就能徹底明白仙人的欲求所在。”
李昇將這一切都記在心裡,他鉛灰色的眸中閃爍著精光。
沉默片刻後,王羽揚了揚手中的急件,把話題拉了回來。
“你不必想的太多,凡事總有我們這些做師長的在。總之現在,你師姐要留在碧落峰等著林樂出關,而青州散修作亂,我總擔心背後有其他勢力的影子,若只派向空一位元嬰恐怕力有未逮。”
“只能向無底道人去封書信,請他先到青州晃一圈,威懾一番,把幾個刺頭收拾了再返回吧。”
他又頓了頓:“天賜剛猛有餘,機謀不足。無底道人和向空都是正直之輩,不善變通。撫鎮青州,直來直去恐怕不行,我當再聯絡極央山莊,請摘星前來協助,自可無虞。”
王羽刷刷數筆,寫下兩封書信,交由弟子送了出去。正要繼續批閱公文時,忽然有弟子叩門急報。
“王掌門,仙籙大放光明,有太一樂土傳訊!”
片刻後,急匆匆趕到的幾位長老一同聆聽了太一樂土傳訊。
傳訊是五濁真君發來的,她簡單轉告了星辰海上的變故,但寥寥數語,已讓眾人一時震驚失聲。
蹈海君成仙飛昇,將仙隕群島頂尖高手幾乎殺盡。
龍族逼迫天樞、瑤光、天璣、天權四塊大陸不得插手,然後盡起千萬精銳,進攻仙隕群島!
仙隕六柱之中,天市垣鬥宮仙靈洞天被破,已經完全覆滅;懸海宗選擇立即突圍,在兩位海族仙君打擊下,喪失大半精銳,仙靈洞天殘破不堪,唯一合道也身受重傷,但總算逃亡至天權大陸,後續不明。
其他兩家兩派被上百位龍族海族煉虛包圍,各有動作,局勢焦灼萬分。
“你們放心,陸乾已入龍宮,還不會受此大戰波及。”
“我太一樂土既沒有簽訂協議,又剛好與地底百族停戰,蒼龍七宿判斷如今正是天賜良機,聚集力量,有重要任務執行。”
“但這段時間我要奔赴海上,難以顧及大陸,你們小心行事,不要觸碰所謂仙緣。若有異常發現,應果斷遠離,等待太一樂土調查。”
淮右郡,荒艮門。
這座作為山門的四級靈山鍾靈毓秀,靈機勃勃,已與“荒艮”二字毫不相關了。
連帶著紮根於此的荒艮修士,原來兇猛鬥狠的性格似乎也柔和了些。
今時今日,大殿之中的荒艮修士正聚在一處,聆聽樂聲,這在原先是很罕見的事。
比起這種單純的,沒有甚麼其他表演的“樂”,荒艮修士更樂意賞舞。但是此刻,因為坐在上首的貴客,也只能耐著性子坐在這裡陪同,只是常忍不住挑眉打量。
無底道人完全忽視了這些目光,他正襟危坐,認真欣賞著殿中聲調激昂的《千軍破》,面前只放著一盞清茶。
而與他並肩相坐,葉笑的坐姿就隨意許多。她斜倚在寬大的座椅扶手,枕著毛色晶瑩的豹皮,手指在厚重的絨毛中輕輕敲擊著節拍,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覽無餘。
聽到激昂之處,葉笑好似看到三軍陣前、一騎破敵,甚合心意,眸蘊金光,不自覺地換了個姿勢,修長的雙腿向無底道人這裡伸展過來,差點架到他身上,又硬生生地停下了。
抱歉抱歉,葉笑向驚訝轉頭的無底道人比了個口型,然後坐直了身軀,繼續欣賞樂曲。
無底道人無奈一笑,他輕輕向旁邊微移,離葉笑遠了一點,但那一道熱烈的芳香卻好像始終在鼻端縈繞。
樂聲越來越高,整首曲子進入最高潮,但無底道人卻走神了。他餘光看到葉笑的側臉,瓊鼻高挺,紅唇豐滿,蜜色肌膚光滑細膩,波浪捲髮披散肩頭,充斥著熱辣的活力。 馬上就要和葉笑結為道侶,他忽然覺得心亂了。
那是在十五年前的夜晚,碧落峰上舉辦了重明聯盟的宴會,無底道人也如往常一樣,只在宴會開場時略坐了坐,然後就告退返回,在自己的院落之中調息修煉。
哪成想,向來僻靜的院門卻被人叩響了。
開啟門扉,無底道人愣住了。
是葉笑。荒艮門的太上長老,重明聯盟的元老之一,掃平宵小、立派鐵原,自有一番巾幗傳說。
可從前接觸也不算多,怎麼今日忽然來訪?
無底道人不解其意,將她迎入室內招待。但葉笑卻推開了他倒下的茶水,將兩壇鐵原烈酒放在了桌上。
“葉仙子,我不愛飲酒。”無底道人皺起眉頭。
但葉笑卻哈哈一笑,旁若無人地拍開泥封,琥珀酒液傾入海碗,酒香暈開,肌膚在酒液靈光中泛著暖光,捲髮隨著動作輕輕顫抖。
她舉起酒碗:“只因有事相求,我這小小金丹,若無烈酒壯膽,又怎敢直面你這位元嬰靈君?”
話音剛落,還不等無底道人反應,葉笑已昂起頭來,乾脆利落地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些許酒液順著嘴角滑落下來,在她優美的脖頸上留下晶瑩閃光。
無底道人瞠目地看著,他還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女子。
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不敢當。葉仙子既是我方盟友,有甚麼事自可開口。只要陸掌門應允,我自然會竭力相助。”
葉笑撥動著波浪捲髮,微微一笑:“陸掌門自然應允,否則也不會讓我來找你了。”
她臉上有紅暈漸起,眉若新月,美目灼灼,那目光讓無底道人突然覺得臉上發燙。
“無底道友,你專修土元一道,而我亦是如此。”
“如今我修煉的坤牝真身已漸入瓶頸,難有精進,恰好陸掌門贈我無上玄功《乾坤和合交感神功》。”
“放眼滄州,單論對土元一道的修持,你必在首位。況且我早就得知,你品行正直、性情高雅、重義守諾,我心中十分傾慕。”
“便請君與我結為道侶,我們同修坤牝真身,共參《乾坤和合交感神功》,修為必能一日千里,將來同至無上妙境,如何?”
無底道人倏然起身,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只覺得耳根發燙,那一張樣貌堂堂的臉龐瞬間紅了起來。
苦修至今,他哪裡碰到過這樣的事!
“我你.這.未免太快了些”
早已洞明本心的元嬰靈君,此時連話都說的結結巴巴,而且詞不達意。
葉笑卻爽朗一笑:“參玄悟道,哪裡等得?無底道友不要羞澀,為了大道不難為情!”
她忽然甩動捲髮,熱烈的芳香迎面撲來:“難不成,你是瞧不上我這金丹修為,還是覺得我樣貌鄙陋,舉止粗魯,配你不上?”
無底道人心中一跳,深吸了一口氣,總算冷靜下來,連忙開口拒絕。
葉笑也不多說,轉頭便走,只是在出院門時回過頭來,燦爛一笑。
“我可不會輕言放棄,你最好早做準備!”
無底道人只覺得心跳快了起來。
而後十五年,葉笑窮追猛打,無底道人疲於招架,陸乾也樂於促成此事,給他們創造許多機會。
“我們結為道侶,但是並非情侶,不談情慾,不是愛人。”葉笑最後說,“只是取‘道侶’古意,結伴雙修大道,同參玄機。”
這一次,無底道人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害怕了葉笑的糾纏,同時能利用《乾坤和合交感神功》加快修行,那自然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這沒有甚麼,不涉情慾,不結情緣,只是大道同伴而已。
可是現在,一切都在逐漸超出自己的控制。
荒艮門,葉笑。
她信奉“不與人爭,不登高位;不與天爭,道途不遠”,一個“爭”字,道盡她的本心。
她身上始終跳動著“與人爭、與天爭”的鮮活生命力,這讓自己從來平靜枯寂的世界變得不同。
再過不久,就要舉辦道侶儀式了。
無底道人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注視著葉笑的側臉,露出了一抹微笑。
“怎麼了?”葉笑挑眉問道,無底道人連忙搖頭。正有些尷尬之際,忽然有弟子入內稟報。
有云山派王羽手書一封,遞送給無底道人。無底道人收斂心緒,連忙拆開信來,看完內容,微微皺眉。
思量片刻,將手中信紙遞給葉笑,語氣抱歉:“既然雲山急召,那我總得走這一趟。我儘快趕回,不會耽誤儀式。”
葉笑看了信件,心中一動,展顏笑道。
“既是公事,我當然不會阻攔。不過此事可大可小,或許要耗去不少時日,我在這兒乾等著也沒甚麼意思。”
“便由我陪你一同前去吧,如何?”(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