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目十行,將整封訊息掃過,登時臉色慘白,身軀巨震。
他嘴唇顫抖著,正要確認此事真假,第二封訊息也傳了過來,那是天權大陸的合道仙君傳來的。
然後,急訊如同雪花一般飄飛過來,是仙隕群島各地偵測到敵蹤的哨探!
若非真君神魂無比強悍,否則他真要昏厥過去!
饒是如此,他也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刺骨寒意直衝天靈,猛地直起身來大叫一聲:“快遷洞天!”
喊完又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仙靈洞天,只有幾位合道祖師才有能力遷動。
存祿祖師,存祿祖師!
這真君一步衝出,跨入洞天核心,銀光如海,無數星辰在空中游蕩。
垣鬥求仙殿、垣鬥求仙殿!
他心中是如此驚恐,以至於手掌顫抖,連法訣都差點掐錯。還沒等那顆極亮的大星降落到眼前,他就已經跳起來,一頭撞了進去。
“存祿祖師,龍族攻來了,快遷洞天避難!”
慌張的喊叫聲迴盪在極為空曠的大殿之中。正站住了六芒星六角,手中拉著咒文鎖鏈的存祿仙君以及墟明真君等五人登時心中一亂,咒文鎖鏈重重一抖,那星軌之中億萬星辰上延伸出的星光絲線也忽明忽暗,忽然被中間那一團星芒頂了起來。
存祿仙君咬牙切齒,努力穩定著手中的咒文鎖鏈,破口大罵:“蠢材!不知道我正在閉關嗎?!大周天星隕裂解術怎容打擾!若是功虧一簣,我將你——”
“祖師!我們仙隕六柱前往龍宮的隊伍幾乎全軍覆沒!”那煉虛甚麼也顧不得了,火燒屁股急聲吶喊,“我宮中兩位仙君、數十真君被成仙后的蹈海君斬殺,現在龍族盡起大軍,已向仙隕群島殺過來了!”
嗡的一聲尖銳爆響,咒文鎖鏈差點崩斷,星軌之中億萬星光絲線登時大亂,反而是中間的星芒越來越亮,依稀顯露出其中兩個一模一樣的身影。
“你在胡說甚麼?兩位師長以身合道,不死不滅,怎會身隕!”存祿仙君眼睛都紅了,墟明真君更是兩眼發直說不出話,“甚麼成仙后的蹈海君,他就算成仙,自有羅天禁仙大帳拘走,你是從哪聽說的謠言,來我這裡發瘋!”
那煉虛真是快急瘋了,跳著腳大喊:“是天璣大陸、天權大陸的急訊,還有各地哨探。龍族頃刻便至,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此時此刻,存祿仙君都覺得腦子嗡的一聲,雙眼一黑,他無法放開手中的咒鎖,叫道:“快!給天璣、天權,還有其他大陸求援,唇寒齒亡——”
“天璣、天權已在訊息中說了無法出手,他們讓我們立即遷移洞天,他們會在陸地上接應”那煉虛冷厲聲大喊,“快走,快走啊祖師!”
“呵。”一聲冷笑忽然在眾人心頭響起,那是星軌正中,星芒之內,女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敢斷開咒鎖麼,存祿?”
存祿仙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豆大冷汗從額頭滑下。
現在雙方正圍繞“仙法·大周天星隕裂解術”使盡混身解數激烈角力,他若猝然放開咒鎖,必然被仙法反噬重創!
這是一時半會難以治癒的重傷,而重傷的自己,又是無法遷移仙靈洞天的!
而另外五名持咒的煉虛,受傷只會比自己更重,恐怕連橫渡虛空都……
存祿仙君瞪著眼前的星軌,只覺得自己正陷在無地深淵之中,向著死地飛快滑落,被無盡的絕望吞噬。
天市垣鬥宮為玄辰天君分身精心編織的這張羅網,到頭來死死困住了他自己!
女子又說了甚麼話,但存祿仙君已經甚麼都聽不清了,在徹底的絕望之後,他的思維好像超脫到了另一個緯度。
他看見自己轉向那位幾乎崩潰的煉虛,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地開口了。
“我們已無逃脫希望。你自己走吧。”
“用那件偽仙器·星寰盞,能帶多少人,就帶多少人。府庫裡的奇珍,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作為天市垣鬥宮的種子……”
“走!!!”
那煉虛如遭雷擊,他痛苦地大喊一聲,一轉身就遁出了垣鬥求仙殿。
存祿仙君鬆了口氣,望向包括墟明真君在內的五名煉虛,他們的臉上已毫無血色。
“這就是因果報應麼……”
他的眼神突然凌厲起來,手中的咒文鎖鏈猛地變得無比明亮!
“殺了玄辰天君!”他發出了野獸般的吼叫,充滿了怨氣與怒氣,“反正要死了,拼命罷!”
“死前能拉個天君做墊背,哪怕只是分身,也足夠讓後人傳頌!”
“動手!”
六人壓上性命催動了大周天星隕裂解術,霎時億萬星辰煥發血色紅光,那些星光凝成的絲線瘋了一般刺了下去。
江白桃身上爆出一團血霧,她只如死魚抽搐般彈了一下,就再也不動了。
女子痛哼一聲,越來越多的星芒絲線洞穿了她最後的屏障,扎入她身軀之中。
但現在,這些絲線不再從她身上抽取道韻,它們要將她徹底撕裂!
“再加把勁兒啊!”存祿仙君臉上滿是瘋狂,有絲絲縷縷的鮮血從五官滲出,“殺了她!殺了玄辰天君!”
墟明真君正壓榨著自己最後的靈力,忽然間他意識到一件事情。
現在存祿仙君毀去自身大道根基,要與玄辰分身同歸於盡,在這大周天星隕裂解術中,他貢獻了絕大部分的力量,也承擔著絕大部分創傷。
如果他真的殺死了玄辰分身,雖然他自身油盡燈枯,但這仙術就解除了!
也就是說,到時候我就能從仙術中脫身,我還有機會,逃出生天!
墟明真君猛地瞪圓了雙眼。這位曾經被宮中三名仙君認為沉穩持重,有望接任宮主的真君立即收斂了一些力量。
他心中對存祿仙君和幾名同門說了聲抱歉,旋即將臉色催得通紅冒汗,手上輸出的靈力卻在減少。
對不住了,存祿祖師。
你們難道忘了嗎,我甚至還擁有屬於自己的虛靈洞天,就算沒了宮中的仙靈洞天,我也擁有光明的前途,不能死在這裡!
既然你必死無疑,就讓我作為火種帶領天市垣鬥宮繼續走下去吧!
可下一刻,他敏銳地感受到,身邊四名煉虛手中的力量也在減少。他們和自己打著同樣的主意!
存祿仙君猛地反應過來,他噴出一口鮮血,面容扭曲怒吼:“畜生!你們——”
轟!
整座垣鬥求仙殿震動起來,咔嚓嚓巨響之中,巨大的裂紋正在整座大殿周圍延伸。
這是整個空間的巨震,依然融合在仙法中的幾人猛地搖晃起來,差點被咒鎖拉扯摔倒,手中力量一鬆,仙法波動反噬,紛紛口吐鮮血。
然後又是一聲巨響!
大殿頂部幾乎粉碎,重重禁制如同雞蛋殼般剝裂。
存祿仙君瘋狂的表情猛然凝滯,他低低地說了一句。
“不……”
轟隆!
這座廣袤大殿被直接扯碎!只剩下巨大的星軌和被咒文鎖鏈反向扯住的幾人,滯留在了一片漆黑的虛空之中。
威壓席捲如同風暴,四道偽界展開,在虛空中綻放出絢爛的色彩,但對天市宮的幾人來說,那是絕望的顏色。 墟明真君的僥倖才剛剛升起,就被直接摁死。
四位龍族合道仙君,撕開洞天降臨!
一聲悶響,一具屍體被丟了出來,像破爛麻袋一樣砸在存祿仙君腳邊。
是先前那名天市宮煉虛!
他還是沒能逃出去!
“一、二、三、四……”為首的龍族仙君挨個點了過去,“再加上這個想逃走的小老鼠,天市宮剩下的一名合道、六名煉虛都在這裡了。比想象中的輕鬆多了?”
另一位仙君怪笑一聲:“我們以雷霆之勢進擊,直接踏碎虛空至此,仙隕六柱絕難反應過來。咱們又有絕對力量優勢,兩位合道去盯懸海宗,大部煉虛圍困兩家兩派,大魚統統都跑不掉。”
“等到我們的千萬大軍壓境,那些小蝦米也要盡數化作海底肥泥!”
“只不過你們天市宮怎麼都縮在這裡,竟然沒人主持仙靈洞天防禦,倒也是意外之——”
四位龍族合道一下子僵住了。
他們看清了被天市宮六人圍在當中的星軌,六條極粗的咒文鎖鏈,億萬星辰明亮刺眼,還有無數密密麻麻的星光細絲。
最重要的是,被那細絲捆縛住的一團光暈,中間那個人影身上,散發著的氣息——
仙.仙!
那是仙!天市垣鬥宮,鎖著一位真仙!
四位合道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不錯!你們看清楚了,這是第十九天君,寰宇星曜玄辰天君的分身!”存祿仙君又咳出一口鮮血,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癲狂和驕傲。
“這就是我天市垣鬥宮最寶貴的財富!”
他震動手中的咒文之鎖,如同扯著一條狗鏈。
四位合道齊刷刷向後退了一步。
“呵呵呵哈哈哈哈”存祿仙君大笑起來,旋即惡狠狠地瞪了星軌中的女子一眼,又轉向四位龍族合道。
“聽著,我可以將萬年以來,我們天市垣鬥宮從玄辰分身上獲得的所有秘密,包括如何利用這具分身的方法全都交給你們。你們就可以繼續囚禁她,從她身上獲得星辰大道!”
“條件很簡單。放墟明走!”
存祿仙君向墟明真君一指,後者呼吸猛然急促起來,臉上羞愧交加,心中卻不由得又泛起希冀。
然而,一道赤芒一閃而過!
血光照亮一片虛空,令人神魂戰慄的威壓一放即收。
一柄造型奇異,紋路類似指節,整體又像爪鉤的赤紅匕首被領頭的龍族合道收了回去。
他一臉驚駭地喃喃道:“.這世上竟然會有這樣的瘋子!”
而存祿仙君口中嗬嗬有聲,他艱難地低頭看去,自己胸口已出現了一道貫穿前後的傷口,血光正如蛛網一樣從那傷口中蔓延到全身。
好陰毒、好狠辣的偽仙器
這是他最後的念頭,下一瞬,來自仙法·大周天星隕裂解術的反噬比這件偽仙器更快地摧毀了他。
密密麻麻的星光絲線從他體內迸射而出!
自毀道基、油盡燈枯、巨大創傷、仙法反噬.龍族合道們沒再理會逐漸崩解的存祿仙君,更沒有多看因仙法反噬倒在地上的五名煉虛。
他們畢恭畢敬地躬身拜倒,向星軌中至高無上的存在奉上了自己的道號。
“.我等拜見寰宇星曜玄辰天君!”
剛剛親身經歷了蹈海君昇仙,親眼目睹了羅天禁仙大帳威能衰減,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該用甚麼態度去面對一位真仙。
面前的到底是真仙本人,還是真仙分身,到底是威勢全勝,還是衰弱無比,這重要嗎?
仙,總有一天會重新臨凡的!
在龍族徹底失勢離開大陸,退守星辰海後,經過近兩萬年的忍辱負重、韜光養晦,龍族和海族成功飛昇了三名仙人,如今加上蹈海君就是四位。現在,如能再得到第十九天君的友誼,那簡直是天大的喜事。
囚禁真仙分身天市垣鬥宮,一定是世上最離譜、最喪心病狂的一群瘋子!
人族,竟能貪婪到這個地步麼?
現在,就算解救了玄辰分身,四名合道心中還是十分忐忑。畢竟仙人甚麼性格的都有,玄辰天君又被囚禁這麼久,萬一性格變態遷怒到自己頭上呢?
好在幾人聽到了女子清冷的聲音。
“免禮,你們救援有功,我會記得。”
四人依然沒敢抬頭:“敢問天君,這幾名煉虛如何處置?天市宮呢?”
女子的視線在五名煉虛身上閃過,凝聚到墟明真君的身上。
“這個人留下,剩下的殺了。天市宮,就讓它永遠消失吧。”
墟明真君痛苦地閉上眼睛,這時候,連痛快的死去都成了奢望。
“現在,我傳你們開啟這座星軌的辦法。”
輕輕一震,所有禁制都已解除,一縷星光從星軌之中閃爍而出。
龍族合道們再次拜倒:“恭賀天君!天君分身降臨此界必有要事,我龍族願意效勞,為天君分憂!”
然而玄辰天君並沒有說話,她凝視著懷中的江白桃,或者說,那一灘已無法成型的血肉。
肉身已被大周天星隕裂解術完全摧毀,神魂也已徹底崩潰。
你來早了兩千年,打亂了我的計劃。但好在還有意外之喜,我仍重拾自由之身。只不過你修為太低,我沒辦法藉此重歸巔峰狀態。
現在的我太虛弱了,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復?
罷了,總之先將這道真靈收回,免得又給別人拿住,成為傷害我的刀刃。
她伸出手來輕輕一拉,從江白桃破碎的神魂之中抽出了朦朧的星光。
北落師門忽然浮現出來,繞著星光無限哀傷地低鳴一聲,然後低下腦袋,蹭了蹭那團星光。
那是神魂的核心和根本,一道真靈。還有江白桃此生的記憶。
玄辰天君將這團星光融入自己的身軀,忽然微微一愣。
一百七十九年時光,在她眼前無比清晰地展了開來。
屬於凡人最熾烈的感情,那些幸福的、痛苦的、悲傷的、欣喜的、熱烈的、隱晦的,讓她胸口猛地一痛。
這是誕生於虛空,星靈得道的她從未有過的體驗。她甚至感到一陣惶恐。
兩百年不到,對我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可是,為甚麼會這樣?
這一刻,是我變成了江白桃,還是江白桃變成了我?
片刻後,她低聲開口。
“.走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