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眸深處,不再是純粹的漆黑或紫電,而是沉澱著一種彷彿歷經宇宙生滅的渾沌灰色。
那灰色中,一點點屬於“餘長生”的清明和銳利,正在艱難地凝聚、復甦。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那微弱卻溫暖的生命源流,低頭,便看到了那個正焦急蹭著他下巴、散發著熟悉而又陌生氣息的混沌小獸。
血脈相連、靈魂相印的感覺無比清晰。
永夜的兇戾、彩星的溫柔、金鵬的迅捷、赤龍的爆烈、玄龜的堅韌、紫晶的破滅、劍靈的鋒銳……無數熟悉的氣息碎片,如同百川歸海,盡數融於眼前這個小傢伙一身。
“萬獸…歸一…”餘長生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絲明悟的顫抖。
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用一根手指,觸碰了一下混沌源獸幼崽頭頂那對稚嫩的、帶著彩星鹿氣息的翠綠鹿茸。
小獸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發出一聲依賴的嗚咽。
緊接著,餘長生渾濁的目光轉向一旁生機徹底斷絕、如同冰雕般的陳雪晴。
剎那間,屬於“人”的劇烈情感——痛苦、自責、暴怒、悲傷——如同火山般沖垮了剛剛凝聚的混沌意境,充斥了他灰色的眼眸!
“雪…晴…”他掙扎著想坐起,卻牽動尚未完全修復的傷勢,又是一口帶著灰霧的黑血噴出,濺落在冰冷的岩石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餘兄!你醒了!太好了!”
王成喜極而泣,隨即又悲聲道:“可是陳姑娘她…彩星鹿留下的生命符文徹底熄滅了……”
混沌源獸幼崽也感應到主人的劇烈情緒波動,它停止了輸送源力,焦急地圍著餘長生打轉,低鳴著,似乎想安慰他。
餘長生強忍著劇痛和眩暈,死死盯著陳雪晴毫無生氣的臉龐。
腦海中閃過彩星鹿自斷鹿角融入她心口的決絕,閃過她燃燒本命精血施展“血凰焚天”撞開蒙斯藍巨爪的悽美背影……
無盡的悲傷和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交織、燃燒!這怒火不僅針對青州皇莆鴻軒、針對背叛的鋒隱、針對淵族,更針對這該死的命運!
這股劇烈的情緒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攪動了體內剛剛平復的混沌源力!
灰色的氣流不受控制地在他體表奔湧,散發出比之前更加危險的氣息。
“呃啊——!”他低吼著,不是因為傷痛,而是因為那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的悲憤!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他察覺到了遠處一道微弱的氣息,那是死氣中游蕩的力量。
“餘兄!”王成掙扎著要扶他,卻被一股無形氣勁彈開。
餘長生沒看他,那雙沉澱著混沌的眼睛穿透濃得化不開的灰暗死氣,死死釘在遠處,那片巨大獸骨拱衛的中心,一座由黢黑巨石壘砌的祭壇輪廓,在死氣漩渦中若隱若現。
祭壇的形制古怪嶙峋,絕非人族手筆,斑駁的巨石表面,佈滿被歲月和能量侵蝕出的、深不見底的溝壑。
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隨著他混沌源力的流轉,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
那是一種共鳴!
沉魂谷沉積萬古的磅礴死氣,正被那座祭壇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節奏,鯨吞海吸!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心臟,搏動著這片絕望之地的本源力量。
“祭…壇……”
餘長生喘息著,混沌的灰色源力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流淌、碰撞,每一次明滅都撕扯著他尚未癒合的傷軀,劇痛如潮,卻壓不住心頭那一點瘋狂滋長的火苗。
萬獸天經的烙印在識海深處灼燒,一篇晦澀到極點、被強大禁制封存的經文碎片,彷彿感應到了外界的死氣召喚,正在猛烈衝擊著封印!
“以身為引…通幽冥途…死極…生門……”
破碎的經文如同驚雷,炸響在他混沌的意識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決絕瞬間淹沒了所有遲疑!
不是思考可行與否的時候。
雪晴的魂魄正在消散!這是絕境之中,唯一的、也是最後一條路!
他猛地低頭,看向胸口焦急蹭動的小獸。
小傢伙似乎感應到主人那焚盡一切的意志,停止了嗚咽,抬起稚嫩的頭顱,那雙蘊藏混沌的眼眸,與餘長生灰色的視線牢牢交匯。
無需言語,血脈靈魂的契約在這一刻燃燒到了極致。
“幫我…找到她!”餘長生在心中嘶吼。
混沌源獸幼崽頭頂那對翠綠的鹿茸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柔和的生命光暈與毀滅的混沌灰霧奇蹟般地交融,化作一道無形的靈犀之橋,一端連著餘長生燃燒的意志,另一端,悍然刺向祭壇中心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嗡——!
祭壇彷彿一頭被驚醒的太古兇獸。
整個沉魂谷的死氣瞬間沸騰!
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流如同億萬條狂舞的巨蟒,從谷地每一個角落、每一寸骸骨中咆哮而出,瘋狂地湧向那座黢黑的祭壇!
祭壇表面那些深邃的溝壑如同活了過來,貪婪地吞噬著匯聚而來的死亡洪流。
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巨石,開始散發出一種令人神魂凍結的幽冷光澤,核心處那最深的黑暗,劇烈地旋轉、塌陷!
“咳咳……餘…餘兄!你要做甚麼?!”
王成被這天地色變的恐怖景象駭得魂飛魄散,谷中死氣的驟然抽離甚至讓他窒息,他掙扎著撲過來,想阻止餘長生那瘋狂的行動。
餘長生沒有理會。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飽含著自身精血、混沌源力以及永夜邪魑獸殘留兇戾氣息的心頭精血,狠狠噴向祭壇方向!
“以吾混沌之身為引,融萬靈死寂之力!”他嘶聲咆哮,每一個音節都撕裂著喉嚨,帶著血沫。
“開!鬼門——!”
轟隆隆隆!!!
祭壇核心那旋轉的黑暗深淵猛地一滯,隨即如同被重錘擊碎的琉璃鏡面,轟然炸裂!
沒有巨響,只有一種空間被硬生生撕開的、令人牙酸的“滋啦”聲。一道狹長、邊緣流淌著粘稠如墨汁般黑暗的裂縫,在祭壇核心憑空出現!
裂縫內部,是絕對的虛無!
不,不是虛無,是比虛無更可怕的沉淪!
一種凍結靈魂、消磨一切生機的至陰至寒氣息,如同潰堤的冰海,瞬間席捲了整個凹洞!
王成只覺魂魄都要被這股寒氣凍結、抽離,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冥河! 粘稠如墨汁的河水在裂縫深處無聲流淌,沒有波濤,只有一種沉滯到令人絕望的質感。
河水錶面,漂浮著無數模糊的、扭曲的蒼白影子,它們無聲地起伏、掙扎,發出只有靈魂才能聽見的、充滿無盡痛苦與迷茫的尖嘯。
那是無數沉淪此間、無法解脫的亡魂!僅僅是逸散的一絲氣息,就足以讓活物生機枯萎,魂魄沉淪!
餘長生首當其衝!
那源自冥河本源的沉淪寒意,如同億萬根冰針,狠狠扎入他剛被混沌源力修復的軀體,瘋狂侵蝕著他每一寸血肉、每一點魂光!他體表的混沌灰霧劇烈波動、黯淡,面板瞬間失去所有血色,覆蓋上一層死寂的青灰。
脊背上那道融合了多股力量的印記瘋狂旋轉,試圖吞噬這股力量,卻如同螳臂當車,印記本身都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
“呃啊啊——!”
難以想象的痛苦讓餘長生髮出野獸般的慘嚎,身體篩糠般顫抖,幾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那雙灰色的眼睛,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執念,死死盯著裂縫深處,任由冥河氣息侵蝕,脊樑挺得筆直!
就在他感覺靈魂都要被凍結、撕裂的剎那!
一艘破敗的骨舟,竟無聲無息地從那粘稠的冥河深處浮現。舟身由不知名巨獸的森白肋骨拼接而成,遍佈裂紋與孔洞,彷彿隨時會散架。
一個披著殘破灰袍的“東西”立於舟頭。
它沒有實體,更像是一團凝聚成人形的、不斷扭曲波動的灰霧。兜帽的陰影下,看不到面容,只有兩點針尖大小、燃燒著冰冷幽綠火焰的光點,如同兩點來自九幽最深處的鬼火,毫無情感地“注視”著裂縫外、強行開啟鬼門的餘長生。
“活人,開鬼門。”
一個乾澀、沙啞、彷彿兩塊粗糙骨頭摩擦發出的聲音,直接響徹在餘長生的靈魂深處,無視空間距離,冰冷得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汝欲渡河尋魂,當付……船資。”
船資!
這兩個字如同冰冷的鐵錐,狠狠鑿在餘長生近乎凍結的心神上。
他知道,這絕非金銀財寶,而是真正觸及核心的代價!
“何物為資?”
餘長生的魂念艱難地傳遞過去,每一個意念都在冥河氣息的侵蝕下發出呻吟。
灰霧人形微微前傾,兩點幽綠的鬼火在餘長生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他懷中那冰冷的身軀上,又移向他體內那縷頑強掙扎的混沌源力,最後,鎖定了他的識海深處——那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在不顧一切地嘶吼。
“生靈執念,熾烈如火,可抵冥河沉浮之苦。”灰霧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
“汝心中之執念,此為引渡此魂之船資。”
執念!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餘長生的意識裡。
黃喜仁枯槁面容上最後釋然的笑、林皓決絕轉身撲向清道者的背影、彩星鹿斷角融入陳雪晴心口的微光……無數畫面瞬間閃過!
這是他力量的根源,是他一次次在絕境中爬起的支柱,是他靈魂最深處的烙印!
失去了它,他還是餘長生嗎?
“吼嗚……”
胸口傳來細微的嗚咽。
混沌源獸幼崽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渾身細密的灰色鱗片炸起,對著冥河裂縫發出低低的咆哮,脊背那幾根劍翎般的羽毛根根豎立,閃爍著鋒銳的銀光。
它小小的身體爆發出倔強的混沌威壓,試圖為主人抵擋那無形的、抽取“執念”的力量。
餘長生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陳雪晴毫無生息的臉龐。那張臉蒼白冰冷,卻依舊是他記憶中最美的模樣。
他灰色的眼眸中,最後一點掙扎熄滅,只剩下磐石般的決絕。
“給…你!”
一聲嘶啞到極致的魂音,如同孤狼最後的嚎叫,在冥河死寂的背景下炸開!
嗡——!
一股無形的、熾熱到彷彿能點燃靈魂的力量,猛地從他眉心被強橫地抽取出來!那是一個模糊的印記,由無數交織的意念碎片組成:堅毅、犧牲、溫柔、咆哮、利爪、羽翼、劍鋒……濃縮著他對所有逝去同伴的承諾,對懷中愛人至死不渝的守護誓言!
“呃啊——!!!”
剝離的痛苦遠超肉體的極限!餘長生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塊核心!
意識瞬間陷入一片模糊的空白,身體劇烈抽搐,七竅中滲出的不再是血,而是絲絲縷縷灰暗的霧氣!
他整個人彷彿瞬間失去了某種支撐精氣神的核心底蘊,氣息飛速地萎靡、衰敗下去,連混沌源力的流轉都變得遲滯不堪。一種巨大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空虛和茫然,洪水般淹沒了他,幾乎讓他跪倒。
那團熾熱的執念,化作一道流光,沒入灰霧人形手中。
兩點幽綠的鬼火似乎跳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殘破的骨舟輕輕一震,無聲地滑到了裂縫邊緣。
“上船。汝魂火將熄,冥河不渡無魂之人。”
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毫無波瀾地宣告著時限。
成了!船資已付!
餘長生強忍著靈魂被掏空般的劇痛和席捲而來的昏沉,用盡最後力氣,抱起陳雪晴冰冷的身軀,一步,一步,踏著粘稠如實質的冥河寒氣,邁向那條破敗的骨舟!
骨舟無槳無帆,隨著粘稠冥河的無聲流淌緩緩移動。舟身之下,無數蒼白、扭曲的亡魂之影沉浮哀嚎,冰冷滑膩的手臂不時伸出河面,試圖攀附這艘散發著生魂氣息的小舟。
灰霧人形只是靜靜站立在舟頭,那些手臂在觸碰到骨舟邊緣的瞬間,便如同碰到烙鐵般騰起黑煙,無聲無息地縮回、消散。
舟內,餘長生緊緊抱著陳雪晴,混沌源獸幼崽蜷縮在他領口,警惕地低吼著,脊背的劍翎微微發亮,驅散著不斷侵襲的冥河死意。
但他自身的狀態已糟糕到極點。剝離執念帶來的靈魂空洞如同一個巨大的傷口,冥河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從這傷口湧入,侵蝕著他的意識。
他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灰色的混沌氣息在體表明滅不定,時而黯淡如風中殘燭,時而又被侵蝕出縷縷黑氣。
脊背上那道融合印記光芒微弱,裂痕蔓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