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有切實地說出確認的話, 但是對方親暱的態度和動作，以及身上的所有細節都讓原野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小葉子.
他是小葉子.
他的進化種小水母變成了人？
變成了人？？？
啪——
原野的世界觀忽然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但隨即，他又迅速否認了自己這個荒謬的猜測。
不.不對，進化種是不可能變成人的, 因為它們本質上只是動植物。
現在這個男人這個小葉子更像是異變者。人類的形態, 但身上帶有部分異種的特徵。
明明就是異變者的樣子。
可異變者怎麼會有完全非人類的形態呢？
除非
【無盡之海里有一個半異種，人形的時候特別漂亮。】
胡長川的話突兀地出現在腦海裡, 而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閃電, 讓原野眼前混沌紛亂的迷霧為之一清。
半異種。
對！半異種！
小葉子也來自無盡之海, 有人類和非人類兩種形態。
——完美契合。
雖然原野不明白為甚麼小葉子明明是半異種，但是汙染指數卻非常低，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然而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合理的解釋。
此時，男人溫熱的呼吸落在頸側, 溼潤的唇遊曳在原野之前被咬出的傷口處。後者強大的恢復力已經讓那裡結痂了, 或許再過一兩個小時就會完全癒合。
但是現在那裡依舊能嗅到淡淡的, 卻無上甜美的血液氣息。
雖然剛才葉雲帆已經在這裡找到了很多用於提取藥劑的異種肉塊補充生命值, 但是身體殘存的血液飢.渴欲讓葉雲帆忍不住去舌忝那裡鮮紅的齒痕, 一次又一次。
“唔”
細微的刺痛和舌忝舐的酥麻感交織在一起，變成一種奇妙的刺激。
“等等等，小葉子, 你別”
原野有點站不穩，整個身體的大半重量似乎全靠身後男人的手臂支撐。他的腦子亂糟糟的，冰涼的面板開始飛快升溫。
但這個熟悉的動作讓原野很難不去回憶之前，之前他在異度空間被觸手拖走的時候, 眼睛被蒙上。
當時應該也是小葉子咬了他的脖子。
那.那在地下洞穴的時候, 對方也是現在這種人類的形態嗎？
原野很想控制住自己不要深想下去, 但是思緒到了這裡偏偏像是脫韁的野馬，一去不復返。
小葉子是半異種。
半異種，本質上就是被異種汙染過度、卻仍保留一定意識的人類。
——是人類。
小葉子是人類，不是寵物，不是智商幾歲的進化種寶寶。
而且看現在對方的外形，被汙染成半異種之前，對方絕對是一個成年男性。
原野越想，思路就越是清晰。
那之前小水母在他身上爬來爬去
那之前.之前他還在對方面前脫光了洗澡
而且甚至不止一次。
原野：“.”
昔日相處的回憶湧上心頭，種種細節好像都在這一刻無限清晰。
首席大人忽然感覺臉上燒得慌，耳根一眨眼的功夫就紅得滴血。好在這裡很黑，他又背對著身後的男人，對方也許看不見。
但是這種黑暗對於葉雲帆而言完全不算甚麼，他將原野紅透的耳根看得很清楚。
甚至他還要伸手去鉗制住首席大人的下顎，強行將他的臉掰過來，仔細觀察幾秒，然後去親他發紅滾燙的臉頰。
葉雲帆的動作有點用力，幾乎將那點發燙的軟肉親得變形。
“等，你等一下，別這樣.”
原野頭一次這麼結巴，只是話雖這麼說，他卻沒有要躲開的意思。
就在這時，上面忽然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挪動大塊的建築殘體，挖掘廢墟。
原野耳尖一顫，立刻意識到了來人是誰。
——胡長川。
只有他在附近能夠這麼快趕到，也只有他的能力可以做到如此迅速地挖掘廢墟，清理建築殘體。
“小葉子，小葉子！”
原野趕緊偏頭躲開，他的聲音很急，但是生生壓得很低，只用了氣聲，彷彿生怕被人發現。
“有人來了！”
話音落下，上面的聲音變愈發清晰了，甚至還能聽見胡長川的喊聲。
“首席？”
“首席——”
原野一聽自己被胡長川喊到，甚至對方似乎就在二三十米的地方，當即渾身一震，整個人緊張到了極點。
他立刻想要掙脫葉雲帆的束縛，去回答胡長川，趕緊讓那傢伙現在停下，千萬別過來。
只是原野剛一張口，還沒說話，就察覺到耳垂一燙。
“唔”
胡長川用能力支撐起了廢墟，焦急搜尋。這下面大部分都是大塊的鋼筋水泥，並不是完全的泥土，所以胡長川沒辦法大面積感應，只能靠聲音喊：
“首席？你在下面嗎？”
雙方的距離縮短到十五米，而這時候，胡長川完全不知道他正焦急尋找的首席大人正被一個男人摁在牆上動彈不得。
“.我沒事。”
原野終於回覆了。
他現在非常緊張，心臟瘋跳，生怕胡長川闖進來發現。
原野耳邊，甚至是腦子裡全都是攪動的水聲，完全聽不清胡長川說了甚麼，他的耳朵好像完全都不屬於自己了，竟是連自己在說甚麼都不知道。
最終，首席大人只能強行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語速極快：
“工廠另一邊還有敵人逃了，你去.去那邊仔細搜尋。”
“啊？”
胡長川愣住，
“可是首席.”
“立刻去！！！”
原野的聲音從下面最黑暗的角落處傳來，聽起來十分惱怒。
“哦哦，是。”
胡長川覺得有點奇怪，但是聽這中氣十足的聲音，心想原野應該也沒甚麼問題。也許是敵人跑了讓這位首席大人很是生氣。
畢竟原野的脾氣向來就不是太好，準確地說是非常殘暴，不過那是三年前，現在倒是和善許多。
胡長川在心中暗自腹誹了兩句。
不過有了上一次將原野遺留在異度位面的事件，這一次他考慮得很是周到貼心，
“那，那首席，我給你開了一條安全的通道，你等會兒順著上來就行。”
“.”
胡長川沒有得到回答，下面一片寂靜。
因為這時候他的首席大人正被一隻手摁住了後腦，被迫仰頭轉過去接受男人的深口勿。這個姿勢給原野的脖子帶來了很大的負擔。他的頸線繃緊，線條收束。
很快，葉雲帆察覺到了他的不適，很快將人轉過來，一手摟住原野發軟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後腦。後者身體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被抽空，原野根本無力反抗。他象徵性掙扎了片刻，雙手在男人身後虛虛抓了幾下，甚麼也沒能抓住，最後只能去勾住對方的脖子，以此支撐身體。
這時候，有一條觸手繞著原野發軟的膝彎，蜿蜒往上，在腿上固定腿包的皮革束帶周圍遊動，觸手尖輕撬開皮帶，從布料和帶子間縫隙中鑽過去，蹭過內側收緊到發顫的肌肉。現在葉雲帆的觸手已經不止最初的三條，似乎進入成長期之後，他人形時能伸出且靈活掌控的觸手就變多了。
剩下幾條，有的掀開了首席大人的褲腳，鑽進去圈住他的小腿，有的攀上後腰。還有的再往上一些，蹭過脊背，描摹著蝴蝶骨的輪廓。這一刻，原野的每一個細胞都彷彿被泡在了溫水裡，整個人癱軟得一塌糊塗。他在夢中跟這個男人介面勿過很多次，因為每晚都夢見對方。
可夢境和現實的區別太大太大了。一個是朦朦朧朧的，只能依稀靠想象感覺，一個是切身貼膚，令全身上下的感受神經都在此刻戰慄。靜謐的黑暗中，急促的呼吸聲和親口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空氣變得分外曖.昧黏.稠。朦朦朧朧中，原野還殘存著一點理智。這個正在親口勿自己的男人是小葉子，而小葉子是半異種。
半異種.
原野瞬間找回了理智。
他知道半異種在人類眼中意味著甚麼，雖然半異種保留了一部分人類的意識，但依舊代表著威脅和危險，
所以他們跟異種沒有甚麼區別。
基本是要處死的，最少最少也得關押起來，甚至很可能被送入異種研究所進行研究。
到時候可就不僅僅只是血液檢測那麼簡單了，之前說的內臟穿刺，肢體切片都是基本的，可能還會有別的，更加
不！
不行！
不能被人發現！
趁現在周圍還沒有多少人，得趕緊離開。否則等會兒趙凡部署的人，善後的治安官，或者.
或者甚至是大祭司來了。
那麼
——得立刻離開這裡。
原野當即清醒了。
他急急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表達急切催促的意思，掙扎努力片刻，總算將對方推開。
“走”
原野下意識喘了口氣，黑暗中他完全看不見自己發紅的臉，溼潤的睫毛，還有過分豔麗的唇色，同樣他也看不見眸色晦暗的葉雲帆。
於是此刻，原野只能摸索著去捧住男人的臉，語氣認真而嚴肅：
“跟我走，離開這！”
“.”
葉雲帆歪頭，蹭了蹭他的掌心。剛剛解決了所有的小零嘴，又在地下吃過一輪，還呆在原野身邊親親抱抱過一次，失智的葉雲帆一點兒也不暴躁，他心裡很安定，所以表現出來就顯得很溫順。
男人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但原野就當他是答應了。
不過首席大人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凝神聽了聽，確認胡長川已經離開不在附近之後，才一把拉住葉雲帆的手，朝胡長川留下的那個通往外面的安全通道快步走去。
安全通道是往上的，但是原野並沒有帶繩索槍，於是他們就只能攀爬上去。
葉雲帆聽見他說：
“我們得上去。”
男人抬頭望了望，上面據此約莫有四五十米。
不算高。
於是下一秒，原野只感覺身體一輕，整個人就被抱起來。
這是第三次被對方抱了，原野驚了一下，可身體卻似乎已經習慣，下意識就去抱住小葉子的脖子。
葉雲帆微微屈膝。
砰——
腳下的地面猛地塌陷。同時，兩人騰空。
葉雲帆在四周凸起的地方借力，幾個跳躍，不到幾秒的時間，他們就已經從地下出來了。
“.”
原野甚至都沒回過神來。
雖然異變者也能夠做到，原野自身身體素質也堪比異變者，所以以同樣的動作跳躍攀爬上來並不會很難，可他遠遠做不到小葉子這般如履平地般的輕鬆。
原野第一次對半異種這個存在有了確切的認知。
人類的意識，異種的身體，速度和力量已經遠遠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原野回神，匆匆從葉雲帆懷裡下來。
他把襯衣下襬打了個結，又找出一根鎖針固定住敞開的胸口衣襟，堪堪遮住了裡面面板上的愛心印子。
首席大人迅速辨認了一下方向，拉著男人朝南邊跑。
趁著夜色，趁著還沒有人反應過來，原野得立刻找個地方把小葉子藏起來。
葉雲帆沒有反抗，很順從被他牽著，輕輕鬆鬆跟著跑。
只是剛跑出幾十米，他忽然察覺到甚麼，腳步驟頓。於是被拉著的原野也不得不停下來。
“怎麼了？”
原野看向他，卻發現小葉子定定站在原地，正面無表情凝視後方。
“！”
原野瞬間意識到了甚麼，猛地回頭，視野中瞬間撞進一道熟悉的素白身影。
大祭司.
——是大祭司！
對方正安靜站在三十米遠左右的位置，似乎是刻意隱匿了氣息，所以方才著急帶人離開的原野竟是沒有察覺到。
原野異色的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擋在葉雲帆身前，急急想要解釋：
“大祭司，他他是”
語氣確實很急，可原野並不知道怎麼跟大祭司解釋，他沒有辦法找藉口，因為那個人太聰明瞭。
原野知道此刻自己的任何藉口和謊言都會被立刻拆穿。就算不是立刻，也會撐不過一兩天。
到時候謊言所帶來的反噬，只會讓小葉子受到更嚴苛的審問和處理。
但如果直接說小葉子是半異種，原野毫不懷疑大祭司會立刻下達緝拿命令。
就當原野迅速思索著如何解釋的時候，葉雲帆完全沒有任何危急的感覺，他歪頭，定定盯著不遠處的那個人，似乎有些疑惑。
剛才在地下吞噬的異種肉塊讓葉雲帆的血線回到了一個安全值，能量的補充讓他在最短時間內解除了虛弱狀態。
但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而此刻，葉雲帆看著不遠處那個男人，忽地感受到了一股很溫暖的力量。
那是一種極為旺盛的生命力，正從遠處那個人的身體裡源源不斷湧現。
好似洪流般澎湃磅礴，又好似汪洋般浩瀚無垠。
那個人在這漆黑的夜色中，就像是一輪燦烈的朝日。
煌煌熠熠，令人矚目。
吞掉他。
這個念頭忽地從葉雲帆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吞掉他的話，可以補充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多到難以想象。
這一刻葉雲帆就好像見到了光源的飛蛾，難以剋制地想要向對方靠近。
這時，他忽然越過原野，朝大祭司走了兩步。
這兩步看似緩慢，但下一秒，葉雲帆的身形一閃，瞬間便消失在了原地。
啪——！
大祭司隨意抬手，穩穩抓住了一條朝面門突刺而來的觸手。
滋滋
腐蝕的黏液飛速融化了他的手套。
數條觸手緊隨其後，突襲而來，但卻再沒有一條能夠接近那個人，因為這時大祭司已經拽著那條觸手忽地一甩。
嗡——
一道巨大破空聲。
葉雲帆瞬間消失，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數十米遠的地方。
轟轟轟！
他生生砸入廢墟，甚至在裡面砸穿了十幾米的距離。
巨大的濃煙在爆響中“轟——”地騰起！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太快了，原野根本沒反應過來，直到聽見身後那一聲巨響之後，他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甚麼。
“大祭司！！！”
他心中焦急，想要立刻上前阻止，為小葉子解釋，
“他不是故意”
“原野。”
大祭司攥緊那隻被腐蝕了手套的手，背在身後。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
“你不要插手。”
話音未落，原野腳踝倏地一緊，頓時被地上的一根藤蔓死死禁錮在了原地。
“.大祭司？”
原野怔住，卻沒有立刻掙脫，因為他敏銳察覺到對方語氣裡並沒有殺意，而且也沒有任何敵意。
莫名地，原野覺得大祭司應該不會傷害小葉子。
也許只是被突然攻擊了有點生氣？
原野從來猜不透那位神秘大祭司的想法，但至少現在他在對方身上沒有感受到威脅。
而且原野自身的能力屬於那種絕對攻擊性的，所以他既不能對大祭司出手，也不能對小葉子出手。
就在他遲疑的這短短几秒，兩人就已經在不遠處的廢墟上開闢了新的戰場。
葉雲帆已經飛速從廢墟中爬了出來。
他看起來很狼狽，渾身髒兮兮的都是灰塵，卻完全沒受甚麼傷，反而生龍活虎，並立刻朝大祭司發動了第二次攻擊。
嗡——！
下一秒，無形的念力屏障瞬間在大祭司的周身凝結，將他禁錮。大量的高壓水流同時瞬發，突襲而去。
但後者僅僅只是腳步一頓，下一秒，無數深褐色的樹幹在那人腳下拔地而起，所有的水流眨眼間便被吸食殆盡。
同一時刻，樹體如長.槍橫掃。
砰——！
空氣中發出了玻璃爆裂般的巨大驚響。
念力禁錮被暴力粉碎。
而這一瞬間，葉雲帆已經從大祭司腳下的影子中閃現出來，巧妙突破了外層的樹體防禦。
他的手突刺而出，直指大祭司的面門。
但下一秒，那些樹體就迅速抽芽出藤蔓，就如同最靈活的遊蛇，閃電般折轉，迅速纏住了葉雲帆的身體，將他控制。
數條觸手和樹體糾結纏繞，彼此瘋狂鬥爭廝殺。
但是觸手的數量有限，可藤蔓卻能夠無限生長。於是雙方不過交鋒的兩三秒，葉雲帆就立刻被壓制禁錮。
啪——！
大祭司抬手抓住了葉雲帆的腕骨。
而此時，後者的手距離那張笑臉面具不過咫尺。
大祭司輕輕搖頭：
“還不到時候。”
話音剛落，他忽然一怔，似是察覺到甚麼，微微側頭。
咔——
那張笑臉面具的額角邊緣出現一絲裂痕。
“.”
大祭司愣神，似乎有點驚異。
但隨即，他忽然輕笑一聲，鬆開葉雲帆的腕骨，轉而伸向後者的額頭。
嗒。
兩指伸出，點在葉雲帆的眉心。
[理智值+30]
後者猛地一震，深藍的瞳色稍淺，晦暗的眼神中出現一點光。
【藏起來！】
【藏藏藏起來！】
束縛禁錮的藤蔓緩緩鬆開，下一秒，葉雲帆就瞬間遁入陰影，飛速逃離。
“小葉子——”
原野十分焦灼，立刻掙脫腳腕處的藤蔓，就要去追。
哧——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汽車疾馳剎停的聲音。
原野看見了一輛熟悉的車。
是趙凡。
這個人的出現，讓原野在這一刻對自己的身份認知忽然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是效忠於女王陛下的，必須守護主城的安全。
而小葉子這個半異種很顯然是屬於危險因素。 這一刻，原野的心中出現了莫大的忐忑和恐懼，他很清楚小葉子現在已經被發現，絕對會被抓起來關押審問。
但是原野捨不得。
他私心裡已經徹底偏向了小葉子。
“大祭司，他他汙染指數很低，在安全範圍，而且我能為他做擔保.”
原野匆匆想要解釋，為小葉子爭取一些理解和信任。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大祭司並沒有聲色嚴厲地命令他將那個半異種立刻緝拿，而只是安靜朝他走過來。
同一時刻，男人身側的廢墟破開，有翠綠的藤蔓生長出來，追隨而來。
嗒。
大祭司伸手握住了藤蔓卷出來的長刀，取下，遞給他。
他說：
“原野，別忘了你的刀。”
“.”
誒？
原野愣住。
他看著對方遞過來的長刀，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遲疑片刻，才伸手去握住了刀柄。
指尖觸碰到刀柄的一剎那，就好像有某種電流從手指一路竄上來，直抵原野大腦最深處的神經。
被埋藏的模糊回憶猛地在眼前清晰。
【走吧，原野。】
【離開這裡，到外面去。】
【你這麼強，可以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
熟悉的嗓音像是一陣清風，穿越久遠的時光，繚繞耳畔。
原野忽地想起來了——
四年前那個給他這把刀的人，就是眼前的大祭司。
是大祭司把他從某個隱秘的封閉建築中帶了出來。
是大祭司讓原野成為了除穢官。
當初原野在女王陛下生日宴失控的時候，也是大祭司控制住了他。
聞斯年說，三年前原野斬殺王種瀕死的時候，還是大祭司的出手救了他。
原野忽然發現——
雖然他不像愛爾莉塔那樣幾乎天天往大祭司那裡跑，他和對方見面的次數也屈指可數，但是自己短短四年的記憶中好像每一個重要的轉折點裡面，竟然都有那個人的影子。
“去吧。”
大祭司先一步放手，嗓音一如平日那般溫和柔軟。彷彿剛才那一場激烈的戰鬥交鋒完全不存在。
“看好他，不要嚇壞了誰家的小孩子。”
“.”
原野怔怔看著他，似乎想要從面具側邊的破碎一角看清對方隱藏多年的真容。
但那一道裂縫實在太小，甚麼也看不見。
大祭司實在太過神秘，也許除了女王陛下，誰也不曾見過他真正的模樣。
只是原野沒有時間去仔細辨認自己這一刻心中的異樣，也沒時間去滿足自己突如其來的好奇心。
——因為現在他得去找小葉子！
對方看起來屬於人類的那部分意識還不是很清晰，難免做出一些危險的事情。
“是，大祭司。”
原野用力攥緊長刀，他匆匆應答，但語氣卻是很認真地保證，
“我一定會看好他的！”
說完，他便轉身飛速離開了。
路過趙凡的時候，原野毫不客氣，直接把自己的車鑰匙丟給對方。
“借一下你的車！你開我的！”
原野現在需要儘快追上小葉子，光是用兩條腿跑可不行，而他的車還在地下監獄的停車場。
雖然不知道還在不在，但顯然此刻著急的首席大人沒耐心跑回去找自己的車開。
趙凡一愣，但卻條件反射地抬手。
啪——！
他接住了原野丟過來的車鑰匙，扭頭看向那個已經飛速跑遠的人。
趙處長甚至都沒來得及表示答應或者拒絕，只能眼睜睜看著原野飛速上了自己的車，然後一個漂移掉頭。
發動機轟轟作響，整個車子眨眼間便遙遙遠去。
趙凡：“.”
好吧。
他無奈看了眼手上的車鑰匙，緊接著就轉身，快步朝大祭司走來。
而此刻後者正面對著趙凡，可視線卻不曾落到他身上，而是在看那輛遙遙遠去的黑色悍馬。
就在這時，趙凡看見了那張熟悉的笑臉面具，目光在額角處的裂縫一滯，
“.！”
那是？！
裂痕
大祭司的面具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誰幹的？
今晚的襲擊者竟然這樣強麼？！
趙凡的眼睛微微張大，那張素來鎮靜淡漠的臉上露出幾分愕然和震驚。
但是他並沒有盯著看太久，也沒有詢問緣由。很快就微微低頭，視線隨之垂下。
“大祭司。”
趙處長的語氣裡有一種很明顯的濡慕和崇敬，
“善後事宜都安排好了。”
“嗯。”
大祭司收回視線，隨意應了一聲。他微微思索片刻，似乎突然想起甚麼，問：
“鄭秀之的事情查得怎麼樣？”
“她留了一封控訴聞斯年的絕筆信，字跡鑑定是本人所寫。屍檢沒查出來任何問題。所以治安官那邊已經認定了是自殺，並打算以此結案。”
趙凡頓了頓，繼續道，
“不過我們專門找了能力對口的天賦者進行了特殊查驗，最後判斷她應該是被人進行了精神控制，才會自己去吊死的，那封絕筆信大概也是來自於此。幕後人手法老練，做得非常乾淨利落。”
這並不是個令人意外的答案，大祭司微微頷首，繼續問：
“背後的人呢？”
“有些眉目，似乎跟王庭內部的人有關，但具體是誰還在細查。”
說到這裡，趙凡似是想起甚麼，忽然提了一句，
“陳新月也一直在追查這件事，她完全不認同治安官最終的判斷結果。所以偵查過程中有些激進，得罪了不少人。”
“但王女殿下也插手了這件事，所以目前一切還好。只是.僅僅憑她自己查，可能不太容易。”
大祭司聽完，沉默片刻，最終輕嘆一聲：
“那就幫她一把，透點訊息。”
“是。”
趙凡沒有異議地應下。
說到這，大祭司忽然看向趙凡，目光在對方臉上定了幾秒。
毫無徵兆地，他的語氣變得有點嚴肅：
“嗯趙凡，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
趙凡渾身一肅，肌肉繃緊，以為大祭司有甚麼重要命令或者秘密任務要交給自己。
但是誰料，幾秒後趙凡卻聽見了大祭司認真開口道：
“雖然我尊重你的喜好，但還是建議把嘴巴上的口紅擦擦。”
他的語氣雖是認真，但不難聽出裡面的促狹之意。
“.啊？”
口紅？
甚麼口紅？？？
趙凡很明顯愣了一下，有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但是他素來是絕對執行大祭司命令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手就已經動了。
趙處長立刻用手背用力蹭了蹭嘴唇，低頭一看，發現竟然真的是蹭下來一片淺淺的紅色，不是血，因為上面還散發著一種極淡極淡的女性化妝品特有香氣。
“.？？？”
趙凡渾身一震，渾身僵硬，彷彿突然在原地石化成一座雕像。
難道
難道剛才他跟所有屬下安排善後事宜的時候，嘴唇上都頂著這東西的嗎？？？
“.”
突然的社死讓趙處長呆滯原地。
大祭司走過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彷彿長輩般語重心長道：
“都是情報處處長了，還是注意一下個人形象。”
說完，他便收手，越過趙凡施施然走了。
“.”
趙凡在原地僵立好半天，才猛地回神，立刻轉身跑過來追上男人的步伐。
“大祭司”
趙處長身形高大壯碩，如同電影中的鐵血戰士。可此刻他看起來卻十分侷促，像是一個早戀被家長髮現的青春期少男。
青春期少男緊緊跟在大祭司身後，亦步亦趨，臉上的神色看似鎮定，但是周身卻縈繞著一種忐忑且無措的氣息。
“我我不是.我沒有.不是您想的那樣.”
他很想解釋，但又不知道怎麼解釋。
於是最終趙處長只能選擇轉移話題，他飛快拿出個人終端，準備撥通心腹手下鄧雲的通訊號：
“大祭司，我我現在立刻叫個人開車過來接您。”
秘密醫藥工廠的位置很偏，從這裡不論是回地下監獄，還是回內城都太遠了。
剛才趙凡就是開車才過來的，現在車被原野開走了，他就只能重新叫車過來接。
“——不用了。”
大祭司輕輕搖頭，表達了婉拒。
不用了？
趙凡停住動作，他抬頭，看見對方單手握拳背在身後，手套邊緣依稀有一些腐蝕的痕跡。
那人不疾不徐走在最前面。
這片區域由於剛才的坍塌震動，以及之前的激烈戰鬥，導致地面崩裂，處處高低不平，坑坑窪窪，很不好走。
但大祭司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夜風將他的衣袍和長髮吹得翩飛，有一種不似世間人的錯覺。
“趙凡，陪我走走吧。”
“.”
趙凡怔然一瞬，隨即動作利落地收好個人終端。
“是。”
男人低頭，沒有任何異議地應下。
此刻善後事宜已經處理完成，因而地下監獄處的那棵巨木也完成了使命。
它周身散發出的輝光開始逐步暗淡，軀幹和枝葉出現無數縱橫的細小裂痕。
啪——
隨著一聲清脆的碎響，那株猶如燈塔般的參天大樹從上至下，忽地破碎解體。
巨大的樹體碎裂，在呼嘯的夜風散成無數漫飛的螢光星點，如同一場盛大的光雨落幕，最終泯滅於漆黑的虛無。
整個世界再次遁入黑暗。
嗒！
趙凡的軍靴穩穩踩在這片崎嶇坎坷的道路上。
他安靜地跟在大祭司身後，追隨著那人於黑暗中一路向前。
·
與此同時，原野正開著趙凡的車飛速疾馳。
他只記得小葉子最後離開的方向，似乎是朝內城而去。對方的速度太快了，他落後了幾分鐘，竟是開車都沒能追上。
原野很著急。
之前小葉子只是對玩家出手，而且遇見自己之後對方都表現得尤其溫順，所以剛才原野完全沒有想過小葉子會攻擊大祭司。
好在雙方只是短暫的交手了一下，而大祭司似乎也沒有要緝拿小葉子的打算，甚至表達出了默許和放縱的意思。
原野有些不解，但是現在他沒時間細想，當務之急是趕緊把人找到。
他生怕小葉子再做出甚麼別的襲擊事件，到時候一旦鬧大，就很不好收場了。
可是原野一路都快開回了內城，然而半點影子都沒找到。
這樣像無頭蒼蠅一樣地亂找不是辦法，原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思索。
小葉子會跑到哪裡去？
自從他們相遇之後，對方就一直以小水母的形態跟在他身邊，幾乎是寸步不離，即便出現甚麼危急情況，對方也只是會往他的衣服裡鑽。
等等
也許小葉子回家了呢？
原野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將那個房子稱呼成了家，但是這算是他在整個主城中唯一能夠想到的地方。
嗡——
下一秒，原野一踩油門，飛速朝小別墅的方向開去。趙凡的車是特殊牌照，可以在晚上自由進出，所以原野很快就進了內城。
黑暗褪去，內城的道路上建造著路燈，明亮的道路上，一輛黑色的悍馬飛速疾馳。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小院門口，原野立刻跳下車，甚至來不及鎖車門就馬上掏出鑰匙去開門，飛速跑上樓。
原野沒時間去開燈，於是別墅裡一片漆黑。
二樓的主臥門半開著，裡面有動靜，而且動靜不小，聽起來就像是進了賊似的，而且那個賊似乎還在到處翻箱倒櫃。
“呼”
原野瞬間鬆了口氣。
他小心翼翼靠近，推開門，
“小葉子？”
他沒有去開燈，生怕把對方嚇到。
臥室裡沒有燈，但是窗戶開著，外面有路燈的光透進來，並不算是完全的漆黑，只能算是昏暗，因此原野能夠看清屋子裡的情形。
浴室門開著，裡面有著很潮溼的水汽。
他的臥室沒有想象中的凌亂，擺放的東西都好好的，唯有衣櫃門被開啟了，放在裡面的衣服依舊齊整，唯有下層的金屬箱被暴力破壞，似乎被拿走了甚麼東西。
原野仔細思索了一下，好像自己放在裡面的東西就只有一些藥劑，以及大祭司給他的情報。
情報？
原野低頭，果然在地上看見了散落的，被捲起來的紙條。
它們依舊被卷著，並沒有被開啟看。
“.？”
也就是說，那個裝著情報的罐子被正確開啟了。
裝情報的玻璃罐蓋子是特製的，如果強行破壞，或者蠻力開啟，裡面就會立刻釋放出可燃氣體，並在開啟的瞬間爆燃，裡面的情報不僅會被銷燬，破碎的碎片還會對竊取情報的人造成可怕的攻擊。
原野想起之前他開啟罐子的時候，小水母就在旁邊，也許是那個時候，對方學會了。
——又找到一個男人是小葉子的證據。
原野的目光只在衣櫃停留了幾秒，緊接著，他就很迅速地在床旁邊的角落中看見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對方坐在地上，身後的數條觸手像是狐狸尾巴一樣揮舞，似乎很是興奮。
【啊啊啊鑽進去！】
【我先鑽！讓我先！】
【啊啊啊我要我要！】
回來的路上，葉雲帆的理智值一直處於緩慢回升狀態。
數值達到45之後，之前被遮蔽的小觸手們似乎也被放出來了，它們此刻正萬分激動，彼此爭奪。
這一幕在昏暗的房間內看著有點驚悚，但是原野倒是並不害怕。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小葉子情緒穩定，不會亂跑之後，才輕輕摁開了燈。
啪——
臥室亮起來。
男人盤腿坐在地上，粉色的短髮溼淋淋的，似乎剛洗過，身上髒兮兮的灰塵也洗過了，他上身依舊赤.裸，下身穿著一條幹淨的寬鬆衛褲，應該是從原野的衣櫃裡自己拿的。
此時，葉雲帆手裡拿著漂亮的玻璃罐罐，正興奮萬分地試圖把自己的臉塞進去，所以導致額頭，側臉，甚至胸口都有很多粉粉的圈圈印子。
燈亮起來的這一刻，原野一愣，葉雲帆的動作也同時凝固，他僵硬抬頭，頂著滿臉的圈圈印對上原野的視線。
“.”
“.”
兩人四目相對，雙雙沉默。
不過葉雲帆一抬頭，臉就離開了罐罐。身後的小觸手們可管不了那麼多，爭先恐後將別的觸手擠開，然後讓自己塞入到罐罐裡面去。
【啊啊啊啊我先鑽！】
【讓開讓開，我先！】
【罐罐美人，嘿嘿，罐美人，嘿嘿！】
原野愣愣盯著臉上身上滿是印子的葉雲帆幾秒，後者藍色的眼睛睜圓了，那張俊臉此刻看起來竟是有幾分呆萌可愛的感覺。
“.”
首席大人沉默著，很明顯用力抿了一下唇，似乎是在強行壓嘴角。
理智值45的葉雲帆意識還不是很清晰，但已經沒有了任何負面的情緒。現在他的狀態有點類似於喝酒喝蒙了的樣子。
然而即便理智尚未徹底回籠，這一瞬間他也已經能夠感受到一種名叫“尷尬”的情緒。
非常強烈！
極其強烈！
讓他產生了一種立刻想要逃跑念頭的強烈。
這時候的原野也許是實在忍不住，他強裝鎮定，默默轉過了頭，最起碼沒有當著小葉子的面笑。
葉雲帆瞬間回神，立刻手忙腳亂地抓住自己的觸手，把它們從罐子裡面抽出來，然後飛速收回到後腰裡面去。
【啊啊啊！不要！】
【不要和罐罐分開！】
【嗚嗚嗚嗚嗚！！！】
第N次被棒打鴛鴦的小觸手們含淚退下，收回到葉雲帆的身體裡，消失。
[理智值+5]
[理智值：50/100]
隨著時間的流逝和理智值的回覆，葉雲帆過深的瞳色漸漸變淺，原本暗粉色的碎髮也逐漸過渡到淺粉。
他的理智開始慢慢回籠，逐步驅逐欲.望，重新掌控身體。
“嗯”
原野轉過來，沒忍住又抿了一下唇，強裝鎮定和若無其事地詢問，
“你，很喜歡那個罐子？”
葉雲帆：“.”
他迅速把雙手捧著的罐子放下，推遠，頂著滿臉的圈圈印子，冷聲強行挽尊：
“——不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開飯！！！
罐罐！嘿嘿！試圖討要罐罐補腎液！（頂著滿臉粉紅圈圈印）（探頭探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