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五分鐘前——
原野左手拿著小糖罐, 右手捂著嘴巴走進浴室,關上門。
嗒。
漂亮的玻璃小罐被放在旁邊的架子上。
原野在盆裡放了些水,潑在臉上,勉強將臉頰滾燙的溫度壓下去。多餘的水液溼了髮梢, 又流淌下來順著脖子滲入衣領。
溼衣服貼在身上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尤其是胸.前那一塊,不僅溼著, 還有些黏糊糊的。總讓原野想到剛才在自己嘴巴里亂動的觸手。
嘩啦——
皺巴巴的襯衣被脫下來丟到地上。
原野又接水漱了幾次口, 將嘴裡那股甜膩膩的糖漿味去掉。可這似乎又像是揚湯止沸, 味道淡去了不少,可那種觸感卻還在。
“.”
原野沉默片刻,像是忽然生出了甚麼決定。他脫掉右手的手套,仔細把手洗乾淨。
他抬頭,下一秒, 鏡子裡面的少年也同時抬頭看了過來。溼淋淋的額髮垂落在眉梢前, 顯出墨水般的柔亮。
浴室裡沒有點燈, 因而光線很是昏暗。只有那半扇百葉小窗開著, 從外面透進來些濛濛的天光。
光與影的分界線正好斜落在他的鼻樑上, 少年左側的藍瞳沐浴在柔和的天光裡,右側的墨綠眼瞳卻隱沒在幽深的黑暗中。
有一種對比強烈的割裂美感。
此刻,強大的自愈力已經讓原野臉上的紅痕淡去不少, 可吸盤吮吸出來的心心印記卻還很明顯,有好幾顆,從側臉一直延伸到唇角的位置。
不過原野對此並不在意,他知道再過一會兒, 這些印記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畢竟就連深可見骨的傷口對他而言也只是幾天的功夫。
現在讓他唯一有些難以忍受的, 就是口腔中殘留的觸感依舊揮之不去, 就好像現在都還有異物在裡面攪弄吮吸。
原野對著鏡子張開口,兩指伸入進去,沿著剛才觸手行動的軌跡攪動。指腹細細摸過側壁,就像是要擦掉一切異樣的幻覺。
於是,寂靜的浴室內除了水波靜靜漾動的聲響外,又多了一些別的,黏稠的聲響。
很明顯,他想要用自身的觸碰去將之前那種感覺驅除或者覆蓋掉。這種行為邏輯就好像是人察覺到了面板上的不適感後,總想去撓一撓。
可就在這時,他的耳尖微顫,察覺到了一道很是熟悉的目光。於是行至一半的動作驟停,原野抽出手指,順著目光望過去。
結果不出意外,他的視線正對上了那雙圓圓的藍眼睛。
小章魚的眼神不再懵懂,而是驚愕而複雜。甚至給原野一種像是在被人類注視的錯覺。
但那應該的確是錯覺,小傢伙不過是一隻甚麼都不懂的進化種。
原野的確是這樣想的,可他還是迅速去洗了手,動作間有些慌亂。
“.怎麼了。”
因為這裡沒有外人,因而少年並沒有刻意掩飾沙啞的嗓音。
在狹小而潮溼的空間裡,他的聲音莫名多了幾分撩人的味道。小章魚無意識抖了抖有些發麻的耳朵尖,立刻回過神來。
啊!
那個有毒的糖果!
他看了看觸手上卷著的半顆糖果,忽然覺得原定的計劃不行。
他已經裝過一次肚子疼了,原野根本沒能理解。要是他再假裝吃掉這顆糖果之後很痛苦的模樣,萬一對方又沒理解,他自己豈不是白白又中一次毒?
雖然在體力值足夠的時候,生命值會逐漸自行回升,但白白浪費也不行,尤其是現在食物根本不充足。
短短几秒,葉雲帆很快拋棄了之前的計劃,他抬頭看著放在旁邊架子上的糖罐罐,心一橫,迅速跑過去。
原野注意到了小傢伙的視線,以為它還要糖。於是伸手想要拿回糖罐。
“不行,不能吃太哼.”多。
最後一個字說出口時卻變成了短促的驚喘。因為這時候的小章魚已經勾著他的皮帶,從光/裸的側腰上面爬了上來。
之前這隻小進化種經常在原野身上爬來爬去,但絕大多數時候都隔著衣服。可現在,那些攀爬時用於吸附的吸盤們卻直接貼在了他的面板上。
葉雲帆並沒有注意他爬過的地方很快出現了淡淡的紅痕,只是一心朝著原野手裡的糖罐而去。
幾秒後,小章魚用力將那個漂亮的玻璃小罐推下去。
砰——!
糖罐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啊啊!】
【啊!罐罐!】
【罐罐!罐罐!】
小觸手們痛心疾首,哭腔驚叫。
那種悲痛,就好像是親口拒絕了暗戀物件。
不過這並沒有影響葉雲帆的決定,他緊緊盯著那個罐子,心裡想著既然不能委婉用肢體語言告訴原野糖果有毒,乾脆激烈直接一些。
就算對方不明白,他也能用這種方法阻止。
只是並沒有像葉雲帆預料中的那樣應聲而碎,而是乒乒乓乓在地上彈了好幾下,最終咕嚕嚕地滾出一個弧形。
“.”
小章魚愣住。
若是普通的玻璃,這時候早該碎了。可極佳的視力讓葉雲帆看得很清楚,那個小罐似乎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傷。
質量很好,很堅固。
這個形容立刻讓葉雲帆猛地一怔,他想起了在海底時見到的那個相似的小罐。
當時那個罐罐也是如此,竟然可以抵擋好一會兒激流中各種高速旋轉的碎塊襲擊。
之前葉雲帆看見黑鳥拿來的小罐時,原本只是有七八分懷疑是原野丟在那裡的,現在他就有九成篤定了。
所以到底是原野無意丟了那個空空的玻璃小罐,然後那個罐子被海水衝到葉雲帆醒來的地方。
還是早在陳新月小隊去往海底調查之前,原野就已經去過那裡?
兩種猜測,葉雲帆其實更偏向後者。可如果真的是後者,那麼這次王種提前孵化襲擊供給站的事情,裡面的水可就更深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原野當時去過那裡,對方為甚麼沒有發現自己這隻奇怪的進化種?
葉雲帆很想知道,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麼他這具非人類身體到底是在原野來之前就已經存在只是靠著隱匿躲過了尋找,還是在原野離開之後他才出現?
這個問題很關鍵,甚至算是葉雲帆找出自己為甚麼會來到這個世界的重要線索。
但是現在他並不能確認原野到底有沒有去過那裡。他只能深深看了那個小罐一眼,將這個發現作為一塊獨立的拼圖記在心中。
咕嚕嚕.
玻璃小罐慢慢又滾了回來,最後輕輕撞在少年的長靴前。
砰。
發出了一道細微的聲響。
屋子裡忽然安靜下來。原野怔怔地盯著地上的糖罐,瞳孔逐漸失焦,像是陷入了某種恍惚之中。
葉雲帆覺得奇怪,他爬回到少年的肩膀上,想要用觸手去戳戳原野的臉,將對方的注意力重新引回到自己這裡。
然而就在觸手碰到少年側臉時的那一瞬間,葉雲帆忽然察覺到了某種極為熟悉的感覺。
就像是上次對馬林使用精神溝通那個技能時,很類似的感覺。
但似乎又有點不一樣。
接著,無形的觸手再次從小章魚的身體裡延伸出來,悄無聲息貼上了原野的後腦。
當時瀕死的馬林讓葉雲帆看見了無數陰暗而混亂的顏色,那似乎代表著他的恐懼,驚惶,痛苦。
但這一次當葉雲帆觸碰到原野時,他看見了一片無垠而空洞的白色。
就像是極北之地無垠的雪原,大片大片荒蕪刺目,足以令人致盲發瘋的白色。
白色代表著甚麼呢?
葉雲帆沒能第一時間猜透。
上一次拿馬林做實驗的時候,他從那一片混亂陰暗的顏色中找到了一點青綠,緊接著就和對方建立了某種可以對話的聯絡。
後來葉雲帆有認真分析過那點與眾不同的青色,也許那是馬林的求生欲或者對方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
比如他將藏起來的晶片當作了自己的保命符。
所以即便是瀕死的最後一刻,混沌的意識中依舊記得晶片的藏身地點。
於是葉雲帆開始在那片無垠的白色中尋找,很快,他就發現了一些白色的碎塊。
就像是積木一樣被切割得稜角分明的碎塊。
——很符合原野的能力特徵。
葉雲帆追尋著那些碎塊而去,最開始是一兩塊,接著越來越多,逐漸堆積成型。像是某個被破壞了的巨大建築地基。
接著,他發現這個空洞冰冷的白色世界中,終於出現了別的顏色。
紅色,像鮮血一樣豔烈的紅色。
這個比喻剛剛出現在葉雲帆的腦海裡時,他就發現那些紅色如同液體般開始流淌,噴灑,飛濺。
地上除了白色的建築碎裂區塊之外,忽然多了一些紅色的碎塊。
葉雲帆認真辨認過後發現,那是被切割過的人體肉塊,邊緣齊整,有一種血腥感和幾何美學融為一體的感覺。
“失失控了!”
靜謐無聲的世界忽然被一道尖銳的驚叫打破。
這道聲音就像是破窗的第一擊,接著四面八方都傳來了人類驚惶恐懼的慘叫。
“他又失控了!!!”
“死了.都死了.”
“魔鬼!他是魔鬼!!!”
“.”
葉雲帆沒有找到發出聲音的人,但那些恐懼的尖叫,仇恨的咒罵,卻一直迴盪在這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葉雲帆忽然頓住,因為他看見了地面有一塊殘破的鏡子,裡面正倒映出一張熟悉的面容。
——那是原野的臉。
葉雲帆愣了愣,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看見了原野的記憶,所以他的視角變成了第一視角。
這個世界裡的原野也很奇怪,他是黑白的,就像是一個世紀以前的那種黑白相片。
少年看起來要比葉雲帆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要稚嫩一些。
“別別碰我.”
原野捂著頭,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承受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別碰我!”
他嘶啞著大叫,絕望而痛苦。
這.這是原野嗎?
葉雲帆忽然愣住。
強大到恐怖的戰鬥力,神秘的主城背景,以及胡長川對原野的恐懼和尊敬,這些種種細節都讓葉雲帆以為原野該是出身不凡,背景強大。
然而他從未想過最初的原野竟然會是這般模樣。
這個時候的少年似乎還沒有喜歡戴兩層手套的癖好,因為這時葉雲帆感受到了溼淋淋的手,那上面彷彿有一些溫熱而粘稠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從他的指尖滴下來。
他似乎很痛苦,並不是源於□□的疼痛,而是源於大腦,源於內心,無法抑制的憤怒,恐懼,驚惶.各種負面情緒雜糅在一起,讓大腦中每一根神經好像都在疼痛。
而這一刻,葉雲帆共享了這份疼痛。他甚至只能勉強保持一點點可以思考的理智。
“限制器呢?!為甚麼不啟動限制器?!”
除開慘叫和咒罵之外,葉雲帆第一次聽見了有陌生資訊的內容。
可.甚麼是限制器?
“立刻啟動!殺了他!殺了他後果我負責!”
“可女王陛下說絕對不允許”
這道聲音還未說完,另外一個人就搶先道:
“啟動了!已經啟動了!”
他們的話還沒說完,葉雲帆忽然感到了一股恐怖的威脅。身體條件反射般迅速從脖間拽下了一個熟悉的黑色項圈,上面銀色的符文正隱隱發亮。
下一秒那上面就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白線。
譁——
無數黑色的金屬粉末從指縫中洩下,吹散在遍佈血腥味的風中。
葉雲帆愣住。
限制器.
原來這東西不是甚麼朋克飾品,而是具有殺傷功能的限制器!
可身體的動作似乎晚了一點。
“啊!”
葉雲帆聽見了一聲短促的痛哼,他同時察覺到了頸側的疼痛。
——就像是遭受到了甚麼可怕的攻擊。
原野捂著脖子踉蹌著往後退。中途時,腳後跟不小心絆倒了甚麼。
葉雲帆迅速察覺到了身體的失衡,以及視角的混亂,他猜測大概是原野摔倒了。
“砰——”
這時候少年摔坐在地上,慌亂之下,手指摸到了不知是誰的屍體。
陌生的怒意,憎惡,恐懼,痛苦,以及一系列葉雲帆難以理解的情緒如同海嘯般吞沒了大腦。
那短短的幾秒鐘他甚至失去了意識。
再回過神時,視野中勉強完整的屍體就變成了一灘黏稠的肉糜。
少年驚惶地收回手,連連往後退。
或許因為是第一視角,葉雲帆看到的一切都很混亂,他只能從聲音和動作來大致判斷原野此刻的狀態。
他看見面前拖曳出了一道扭曲蜿蜒的血痕。
然後,是脊背碰撞到牆壁的冰冷感。
這表明原野已經退避到了無處可退的角落。
眼前的畫面忽然一黑,可外面的聲音依舊未停。
這應該是原野閉上了眼睛。
“別碰.別碰我.”
原野嘶啞的嗓音絕望而痛苦。 明明他的存在才是所有人恐懼的根源,可此時此刻,蜷縮成一團的少年卻彷彿一隻被獵人逼到絕境的幼獸。
視野的黑暗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是沒有參考,或者又因為有個人主觀的誤導。
葉雲帆並不能確認具體過了多久,但他依稀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咕嚕嚕.
像是玻璃罐罐滾動的聲響。
嗒。
足尖傳來了細微的輕碰聲。
原野終於睜開眼,而同一時刻,葉雲帆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異常熟悉的玻璃糖罐。
“這個,或許能讓你感覺好一些。”
葉雲帆聽見了一道聲音。
他隱隱感覺有一種微妙的熟悉,可仔細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認識的人,卻沒有一個對的上。
他又仔細辨認了一會兒,卻發現那股熟悉感消失了,反而極為陌生。
又或許這份熟悉感並不是來自他自身,而是來自於原野。
畢竟這是原野的記憶。
葉雲帆隨著原野的視線抬頭,去看那人的臉。然而也許是記憶出了問題,對方的身形和麵龐都是一片空白。
驚惶的少年遲疑了很久,還是伸手,慢慢抓住了那個看起來很漂亮的糖罐。
他小心地擰開,拿出一顆,剝掉漂亮的糖紙,將裡面的糖果放入口中。
甜甜的糖分很快從味蕾侵入大腦。
驚惶,恐懼,憤怒,痛苦,無措.剛才所有混亂的情緒好像被一鍵刪除了。
就如同之前葉雲帆受到毒素二次作用的那一瞬,他也是這樣突然忘記了即將要做的事情,也忘記了那一瞬所有的情緒。
原野顫抖的身體終於平息下來,他吮吸著口中的糖果,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些並不是你的問題,原野。”
那人似乎在嘆息,
“是我的錯。”
“.”
原野聽不懂他的話,葉雲帆也聽不懂。
在少年的視角中,他只是茫然而機械地去剝開那些漂亮的糖紙,一顆接著一顆地塞到嘴裡。
——直到兩側的腮肉如同倉鼠般鼓起來。
原野滋滋吮吸著糖果化開的甜水味,第一次感受到有點開心。就連帶著葉雲帆好像都有點跟著他一起開心起來。
就在這時,視線中忽然多了一把黑色的長刀。
是那把葉雲帆很熟悉的長刀,有點像是唐刀的形制,刀身筆直,漆黑如墨,精緻而內斂。
“走吧,原野。”
那人說,
“離開這裡,到外面去。”
“.?”
原野含著口中滿滿的糖果,茫然抬頭。只見對方將手柄的那一頭遞了過來
“你這麼強,可以做很多很多有意義的事。”
“.”
原野低頭看了看懷裡漂亮的玻璃糖罐,又抬頭看向面前漆黑的刀柄。
幾秒後,他終於遲疑著伸出手。
——握住了長刀。
嗡.
葉雲帆忽然覺得大腦一痛,條件反射地抽回了觸手。眼前的一切畫面驟然陷入黑暗。
只有泛著乳白光暈的提示面板亮了起來。
——原來這個面板他閉著眼也能看見?
葉雲帆下意識得到了這個結論。
[體力值-100]
[溫馨提示:因超負荷使用技能,已經進入精神虛弱狀態,持續時間四小時。]
[精神虛弱倒計時]
[體力值:103.5/355]
提示面板接連浮現,葉雲帆勉強讀完了上面的資訊,他現在感覺自己就像是不眠不休熬了三天夜,精神忽然就萎靡了下來。
小章魚把自己縮小了些,蔫蔫地趴在原野的鎖骨窩裡緩了緩沉重的腦袋。
這樣的精神狀態讓他很難進入思考,昏昏沉沉的大腦讓他只想睡覺。
咕嚕嚕.
玻璃糖罐在地板上來回滾動著,發出的聲音總算將陷入回憶的原野拉了回來。
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只是那些事情,原野之前好像都忘了,如同被誰刻意藏在了記憶宮殿中的某個櫃子裡封存著。
直至那個玻璃小罐跌在地上時,他才突然將其翻出來。
原野俯身撿起地上的糖罐,定定看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了後來的一些事情。
比如他握著那把刀離開沒多久,就有了一個新的身份。
——除穢官。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那些除穢官們就開始喊他首席。
王庭甚至專門為他找了一位很厲害的心理醫生。她叫伊芙瑞爾,同時也是一位能力型別罕見的女性天賦者。
【原野,這種糖果裡面加入了一種特殊的鎮定劑。可以有效幫助你穩定情緒,不過對記憶有一定的影響。所以不可以多吃,一個月一小罐,知道了嗎?】
女人嗓音溫柔,讓人聯想到潔白清香的梔子花。
【不過,或許以後等你的病有了好轉,就可以逐漸減少藥量,等到徹底好起來之後,應該就不用吃藥了。】
原野並沒有把伊芙瑞爾的後半句話放在心上,同樣,他也完全不在意女人口中的副作用。
因為比起能力失控的可怕後果,以及伴隨的恐怖痛苦。忘記一些事情這點小小的副作用就顯得十分微不足道。
更何況,他又沒有甚麼一定要記得的事情。
也沒有甚麼非記住不可的人。
這時,鎖骨冰涼溼軟的觸感讓原野的思緒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微妙的酥麻感讓他的心跳微微加速,可還是維持了表面上的鎮定。
原野用還戴著手套的左手將鎖骨處的小水母接了下來,他發現“小水母”動作變慢了一些,似乎不太精神。
原野皺眉,回憶起剛才小傢伙把小罐推下去的模樣。
“.你不喜歡這個?”
他原以為小水母是喜歡糖果,但現在原野卻很明顯察覺到了對方的抗拒和對這些糖果的敵意。
見原野總算get了自己的意思,原本蔫蔫的小章魚頓時有了點精神,他點點頭肯定了原野的詢問。
之前葉雲帆覺得既然他不能直接告訴原野這東西有毒,那麼他就阻止對方吃。
這樣委婉的方式,或許會奏效。
“.”
原野微怔,忽然理解了“小水母”的異樣。
小傢伙反應如此激烈,可能是察覺到了裡面的藥物成分,而那種成分讓“小水母”察覺到不舒服,甚至可能是危險。
這樣一來,剛才“小水母”所有的反常就都可以解釋了。
所以之前它並不是喜歡糖果所以要搶,而是認為那些糖果不能吃,所以才一反常態,強勢地從他口中取了出來。
而一路追來這裡,或許也是因為它想要告訴他這件事。
“.”
原野怔住,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它一直在擔心自己。
可因為不會說話,所以只能竭盡全力地做出這些反常的事情。
“.抱歉,我之前忘記了。”
原野眉頭微蹙,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懊色。
“我不該給你吃的,它是糖,但也是我的藥。”
每個月一罐糖果,已經成為了原野的習慣。同時他也很喜歡這些糖果甜甜的味道,潛意識裡並沒有將其當做藥物。
再加上,他忘記了過去很多事情,包括這些糖果的由來,包括伊芙瑞爾的提醒,也包括這些糖果的副作用。
所以當時他發現“小水母”對糖果感興趣的時候,沒太多想就給了它一顆。
葉雲帆愣住:“.?”
藥?
可裡面不是有毒嗎?
葉雲帆有點驚愕,又有點懵。
難道原野知道?!
對了,是藥三分毒,某些藥物可能就是會有副作用。
可是原野看起來很健康,而且有著恐怖的恢復力,連那麼嚴重的傷僅僅只是三四天就已經癒合得七七八八。
到底是甚麼奇怪的病症,竟需要用副作用如此之大的藥物長期控制?
這個疑問浮現的瞬間,他就想到了之前在原野記憶中第一次看見的糖罐的畫面。
似乎在原野吃下那些糖果之後,他就變得安靜了,的確很像是藥。
能夠抹除記憶甚至是情緒的藥.
葉雲帆怔怔地望著原野,忽然無法將眼前這個情緒穩定,語氣柔和的人和剛才看到的那個痛苦到難以自控的少年聯絡在一起。
但葉雲帆忽然理解了原野身上的矛盾點,理解了他為甚麼不會和別人溝通,為甚麼沒有朋友,為甚麼一直執著於戴兩副手套。
不過關於這些糖果,葉雲帆也逐漸有了新的推測。然而他了解的資訊太少了。無法推斷出這真的只是有副作用的藥物,還是誰以副作用的藉口長期給原野下毒。
葉雲帆越來越覺得對方身上的謎團重重。
不過既然對方知道糖果有問題,葉雲帆也就沒有剛才那般著急了。或許等到回了主城,他得到更多的資訊和情報之後,就會有更加準確的判斷。
小章魚窩在原野的手心裡,只覺得又困又餓。他沒辦法再繼續保持高速的思考,只想立刻睡死過去。
之前他以為變身成人消耗掉的40體力值就已經夠多,沒想到這次意外看到了原野的記憶,竟然生生消耗掉了100體力值。
而且不僅如此,還直接進入了精神虛弱狀態。
唉,魚生多艱。
小章魚嘆息。
他把自己團了團,不再有別的動作,強烈的疲憊感和睏倦感讓他直接睡了過去。
原野微怔,似是有些沒料到它就這樣睡了。不過轉念一想,“小水母”跟著他們幾乎是忙了一天一夜沒休息,剛才又鬧騰了那麼一番,的確很累了。
原野低頭,安靜注視著窩在自己掌心裡的粉色小團。它似乎已經睡得很沉了,柔軟的小身體隨著淺淺的呼吸一鼓一鼓的,看得讓人心臟發軟。
是真正的心臟發軟,就好像有甚麼溫熱的東西在融化。
這樣奇妙的感受,原野只在這隻奇怪的“小水母”身上體會到過。
而他唯一能夠安全接觸的物件,似乎也只有它。
沒有痛苦糟糕的情緒,沒有能力失控的危險,就好像伊芙瑞爾說的話真的在變成現實。
——他的病有了好轉。
如同之前那道被腐蝕而糜爛的傷口,忽然被貼上了一隻粉色的創口貼,於是終於開始慢慢癒合,長出新的血肉,填滿之前的空洞。
原野並沒有發現,此刻他的眼睛倒映出那團小小粉色的時候,裡面同時暈開了從未有過的開心。
少年將右手拿著的糖罐放到一邊,用兩隻手來捧著熟睡的“小水母”。
他看了看糖罐裡五顏六色的精緻糖果,又低頭注視著手心裡那一團小小的粉色。
或許現在,他可以試著減少藥量了。
原野忽然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終於找到了一件需要記得的事情。
也找到了一個.非要記住不可的物件。
·
[精神虛弱倒計時]
[溫馨提示:精神虛弱狀態已結束。]
提示面板浮現的下一秒,小章魚就從睡夢中甦醒了過來。
他用小觸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抬頭,下意識第一時間去找尋原野的身影。
不過下一秒,陌生的景象就瞬間讓小章魚清醒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正窩在一個雪白的大貝殼裡!
雪白的.大貝殼?
這是甚麼美人魚童話照進現實了嗎???
還是他一覺醒來又到了甚麼別的世界,變成了別的生物???
這個猜測讓葉雲帆有些悚然,他迅速看了看自己的小觸手,確認上面熟悉的心心吸盤後,勉強鬆了口氣。
還好還好,他還是一隻粉色的章魚寶寶。
確認這點後,葉雲帆稍微安心,開始迅速打量起周圍的環境。
頭頂是木紋天花板。右邊是木紋牆壁,上面掛著一排整整齊齊的金屬片,以及原野給他做的那七把小刀,甚至還有一個單肩挎包。
左邊開了個小窗戶,上面掛著雙層窗簾,裡層是雪白的蕾絲窗簾,外層是淺粉色的遮光窗簾。
窗戶旁邊還有個他很熟悉的小飯盒。只是不再是鐵質的,而是銀質的,看起來尤其精緻漂亮,裡面放著滿滿的肉丸子。
這應該算是.用餐區?
前面是門,門口旁邊有個鞋架,整整齊齊擺放著八雙原野出品的黑色小皮鞋。
葉雲帆:“.???”
如果不是東西都很熟悉,他甚至以為這是一個原木風的小房子。
等等
房子???
葉雲帆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不會是.在他睡覺的這四個小時裡,原野給他造了座房子吧?
“.!!!”
小章魚驚愕起身。
他茫然又震驚地打量著四周,竟是突然產生了一種——
一覺醒來,喜提房產的錯覺。
作者有話要說:
放飯啦放飯啦!今天是盆盆飯~
以及,第一卷的供給站劇情結束,明天就進入下一卷,回歸主城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