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你想要成為甚麼樣的王?
面對獅子劫界離的質問,自己的回覆是甚麼呢?
“……很抱歉,但我也不知道。”
是了,自己是這麼說的,面對莫德雷德的御主,她選擇了坦率以對,因為冥冥中的直感告訴她,這位外表粗豪的魔術師,能夠明白她此刻複雜的心情。
在嘗試教導莫德雷德的時候,阿爾託莉雅的腦海裡時不時會閃過畫面,那是受到了貞德和阿塔蘭忒干擾,導致小杰克失控,而將她籠罩在內的霧都倫敦,無數孩童怨靈眼中的地獄。
儘管表面上不動聲色,但事實上,她在幻境中受到的震撼並不比阿塔蘭忒,甚至是原著中的齊格低。儘管梅林三番五次的告誡過她,黑暗總是與光明如影隨形的,就像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一樣,但這還是阿爾託莉雅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人類的惡性究竟能發展成怎樣的恐怖存在。
相比起那樣深重的絕望,哪怕是戰火紛飛,民生凋敝的不列顛都顯得溫和許多,如果自己建設的國度變成這副模樣,那她哪怕墮落為惡,也要將這一切都盡數摧毀。
——不可避免的回憶起了,當初自己天真的話語。
【有許多人在笑著,我認為,那一定不會錯的。】
為了人們而活、為了和人們一同過活、為了給人們留下未來,少女拔起劍,殺死了自己,時至今日,阿爾託莉雅不得不承認這裡有著自我感動的成分,王者太高高在上了,哪怕她的心在熱切跳動著,人們也只能看見她高處不勝寒的背影。
亞瑟王,被反叛的聖王,當著反叛頭子的面,若無其事的詢問她那場叛亂的細節?
就像在說“已經得出結論”似的,少女一口咬住煎餅,扭動脖頸,將餡肉撕扯下來,動作凌厲而頗具美感,宛如一頭俊逸的獅子。
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她們明明都死了,談論這個還有甚麼意義!
“不是還有許多對你懷抱著敬意、願意擁立你為王的人嗎?難道你也要蔑視他們嗎?”
在理想鄉的日子裡,她曾無數次設想鑄成叛逆騎士之名的理由,但都不得其解,但如今,她心底卻依稀有了答案。
“……不是,對人類的認識和我的叛逆,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問題,是想要藉故討伐我嗎,亞瑟王。”
空氣一瞬間凝固了,教堂內的燭光剎那止住,窗外影影綽綽的輪廓也固定不動,就好像被某種無形的壓力所桎梏,幾乎窒息。
沒有稱呼我為卿?這樣的稱呼……
如果在才誕生不到數年的,模仿她而誕生的人造人眼中,父王親手打造的不列顛正如霧都倫敦般,是充斥著罪與罰的邊獄之底呢?
如果她眼中倒映出的王者,正是這一切罪孽,一切悲哀的源頭和載體呢?
那樣的話,為了憤怒而拔劍就變得理所當然,自己又有甚麼立場,對她反抗併成功毀滅了‘地獄’的行為表達憤慨?
正是出於這樣的思考,阿爾託莉雅才能心平氣和的和莫德雷德並肩而立,問出她內心的疑惑:
“吶,莫德雷德,你說……人類究竟是善還是惡呢?”
莫德雷德的手微微一緊,全身繃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兇惡和不耐煩:
“你討厭人類嗎?”
莫德雷德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殺意,恐怕要繼續說下去的話,她就真的拔劍砍過來了。
“你是笨蛋嗎?人類就是人類,是會根據當時的狀況而選擇為善或者為惡的一群畜牲啊。”
當莫德雷德以為話題會打住的時候,阿爾託莉雅卻毫不客氣地繼續推進了話題,大概是完全沒料到還會繼續被追問吧,她頓時瞪大了眼睛。
明明王為了國家付出這麼多,明明王的智謀都無可挑剔……可是隻需要簡單的乾旱和戰火,那些愚蠢的人民就會丟掉廉恥心和道德,將恐懼揉成怒火灑向那位至高無上的王者……
對於阿爾託莉雅直截了當的提問,莫德雷德也毫不退縮地肯定道:
“當然討厭了。明明從不忘記怨恨,卻會忘記受過的恩惠。只要是會對自己造成損失的事情,就算犧牲一切也要想方設法去避免。如果是事情不麻煩,他們就會做一些無聊的善行,但如果是很麻煩的事情,他們反而會對巨大的惡勢力視而不見。總是在私利私慾的驅使下行動,一旦失敗就把責任推給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守護的價值!”
所以不列顛才會滅亡——被她名義上的孩子,莫德雷德所推翻。
“那麼,關於叛逆的內容就先不說——但是也有許多跟著你一起走的人吧?”
“……為甚麼?”
“真是個可悲的結論呢。”阿爾託莉雅低聲呢喃,繼續問道:“那麼,生前的你之所以要叛逆,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嗎?”
“因為要是衣食不足的話,甚麼禮儀甚麼仁義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說白了就只是稍微變得聰明一點的野獸而已!”似乎回憶起了過往,莫德雷德不由得激動起來,“在我看來其他人根本就無關重要,只要我是卓越的存在就行了!”
聖劍拔出,聖槍高舉,恍惚間,莫德雷德看見全副武裝的王者向她發起了衝鋒,精神瞬間繃緊,幾乎是下意識的,被叛逆者尊為王者的少女開口,言語如刀劍般回應:
“他們只是出於他們自身的理由,不得不把賭注押在我的身上。他們有向王發起叛逆的必要。我既不會對反抗我的人加以蔑視,也不會把支援我的人視為自己的同類。”
“伱是要蔑視所有的人嗎?”
“——我,是應該成為王的存在。王怎麼能把人類當成同類呢?難道王只要跟人類一起哭泣一起歡笑,就可以挽救他們嗎?根本沒有這回事吧。所謂的王,是絕對不可以成為那樣的存在的。”
面對傳說中的亞瑟王,莫德雷德靜靜地以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說道。
面對肅穆的莫德雷德,阿爾託莉雅悄然屏息,在她聖青色的眼底,這道熟悉的身影,正與幾位她曾相遇,相殺過的王者重合。
月色,庭院,王者,酒宴。
過往的記憶,促使阿爾託莉雅脫口而出:
“你——要施行怎樣的王道?你要當的是惡王,還是善王?”
!!!
在理解了話語的同時,莫德雷德清楚地聽見了血管流動的聲音,以及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很清楚,這是一個絕對無法逃避的提問,因為阿爾託莉雅正在以聖王的身份,叩問另一位王者的內心。
——父王,認可了她。
莫德雷德的表情稍微有點扭曲了,甚至難以控制的流露出憤怒,然而這份感情並非朝著阿爾託莉雅,而是向著她自己,向著到了現在,腦子還是一片空白的,愚蠢的準王。
現在的自己正在為成為王而戰鬥。只要有機會向選定之劍發起挑戰,自己就有絕對的自信把劍拔出來。
那麼,我想成為怎樣的王呢?
希望成為理想之王。希望當一個能保護好所有要保護的人的、得到所有人認同的王。
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是不是應該成為像父親那樣的作為民眾的理想象徵般的王呢?還是說,應該當一個為實現自己的夢想而不惜將所有的一切都捲入其中的貪慾之王?
要當理想之王一定會有窒息的感覺吧,當貪慾之王一定會遭到民眾的怨恨吧。
莫德雷德茫然地眺望著窗外的街道,根據聖盃賦予的知識,這個國家至今還殘留著被暴君支配的傷痕。
以扭曲的妄想施行暴政,讓人們建起了毫無意義的奢華宮殿,結果,暴君就在叛亂中被討伐而死了。自己絕對不要成為那樣的王——
那麼,是不是像父王那樣的殉於理想的完美之王更好呢?明明連父王也在半路上倒下了啊?
“……可惡。”
自己一直沒有去正視的問題,現在卻被自己所憎惡的物件擺在了眼前。
想要成為王——只是懷抱著這樣一個單純的憧憬,對於成為王之後的未來卻沒有任何的展望。
其他的王究竟有沒有想過這一點呢?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暴君、明君或者昏君們,是否對自己統治的未來有過展望?
我的父王,阿爾託莉雅·潘德拉貢,您究竟對自己所統治的國家懷抱著甚麼樣期待呢。
“……明明被我親手破壞了,還說甚麼未來啊。”
在阿爾託莉雅面前,莫德雷德忽然露出自嘲的笑容。的確,是亞瑟王把不列顛引向了和平,但徹底破壞了那一切的並非別人,正是自己。
要問最糟糕的是甚麼的話——自己至今都沒有為那件事感到過後悔。
得不到任何人的承認,得不到任何人的關心,得不到任何人的愛,也不會愛上任何人。和平的世界非常美妙,為此賭上性命的人們也同樣非常美妙。
但是,對於為這種美妙奉獻出自己一切的人,為甚麼就不能給予哪怕一點點的感情呢?
自己甚至沒有奢望能得到她的愛。最低限度,如果她能給予自己一點點的關注,稍微以視線追隨一下自己的身影,光是那樣就已經足夠了啊。
“別說蠢話了,你一定不會滿足的。你會無止境地索求她的愛,索求她的情,最後甚至索求王位,到頭來也還是會把她的治世徹底摧毀的吧。”
那是源自心底的細語聲,莫德雷德在感到焦躁的同時,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也許真的是這樣吧——畢竟自己根本就不懂得甚麼是愛。是甜蜜的東西,是苦澀的東西,是酸溜溜的東西,還是無味無臭的東西呢?
連愛都不知為何物的騎士,又怎麼能大言不慚的在亞瑟王面前,宣告自己要成為甚麼樣的王?
心頭泛起苦澀,可當少女垂頭喪氣之前,一雙手掌捧起了她的臉頰,逼著她揚起腦袋,與那雙認真的聖青色眼眸對視。
“不要灰心,莫德雷德,回答不出來也沒有關係的。”阿爾託莉雅一臉認真,對瞠目結舌的莫德雷德說道,“就好像今夜的題目一樣,我相信你遲早有一天會完成它的。”
像是終於意識到了矛盾,阿爾託莉雅放下手,輕咳一聲,轉身離開。
“希望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能聽到你發自內心的回答。”
莫德雷德沒有開口,她的腦子在阿爾託莉雅觸碰到她的時候已經燒壞了,只是呆呆愣愣地目送父王離開,腦海裡一句話反覆播放單曲迴圈:
她在鼓勵我她在鼓勵我她在鼓勵我……
父王她,心裡有我!
“誒嘿,誒嘿嘿嘿……”
教堂外,貞德看著傻笑的莫德雷德,搖了搖頭,不忍直視:“這孩子傻了。”
“嗯,真沒想到是這樣的展開。”“哦,吾輩的靈感來了!”“亞瑟王終於認可了莫德雷德嗎……”“你覺得莫德雷德會選擇善王還是惡王”“御主,今晚去吃烤肉吧!”
在她身後,一群傢伙壓根沒有回去休息,而是興致勃勃的討論起來,甚至還有魔術螢幕存在,顯然是某位女帝濫用魔力,在遠處直播吃瓜。明明是不同陣營的彼此,明明翌日就要進行殘酷的廝殺,可在這一刻,英雄們卻默契的遺忘了彼此的衝突,就好像友人般盡情的交流著。
能夠成為英雄之人,本就是在泱泱人群中出類拔萃的存在,當他們放下了芥蒂,嘗試著接納和溝通的時候,那其樂融融的氛圍和溫馨,能輕易感染所有旁觀乃至加入其中的人們。
“亞瑟王沒有發現我們就走了,看來朔月仿造氣息遮斷的效果很好呢……朔月?朔月!”
貞德連喚了幾聲,詫異回頭,卻發現黑袍的暗殺者正在無聲的微笑,在他的眼眸中,倒映出了吵吵鬧鬧的眾人,以及教堂裡傻樂呵的莫德雷德。
教堂內的暖光融入了他英俊的面容,青年就好像是在注視著最珍貴,即將逝去的寶物般,神色是如此的珍惜和不捨。
“朔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