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九十九:中期
蘇格走近阮秋恆的黑診所,牆上的佛陀菩薩低眉注視著行人。
這裡始終聚集著大量病患,昏暗中瀰漫著金屬鏽蝕和汗液揮發的味道,在那些赤色火焰和寶藍天空的塗鴉映襯下,這群畸形的生命宛如六道最底層的惡鬼。但他們看起來似乎平時更加興奮,那種死氣沉沉的氛圍多少被沖淡了一些。
“你要用點好藥。”實習醫生正在門口檢視一名病患的肩膀,“這病越拖越嚴重。”
“我沒多少錢。”病人可憐兮兮的語氣中帶有三分防備。
“店裡剛到一種新的窄譜抗生素,對鐵細菌感染有奇效。”實習醫生斟酌了一下,說出了他許可權範圍內的最低價,“一百三十二一盒,六到八小時服用一片……”
“太貴了。”病人打斷了他,“聽說那邊在發藥,免費的。”他似乎不願驚動旁人,聲音非常小,只著重強調了“免費”兩個字。
蘇格深吸一口氣,這裡的環境讓他胸口發悶。他掏出鋁製藥盒,點燃最後一支抑制劑。實習醫生抬起頭看了過來,放開病人的肩膀,站了起來,“這邊。”
蘇格對他點點頭,走進診療室。阮秋恆坐在一堆義體間,藍色複眼正在檢查一隻青花瓷塗裝的義手。被那些仿生的肢體和眼球環繞著,她看起來更像個屠夫。
“最近感覺怎麼樣?”
“有效果更好的藥嗎?”蘇格反問道,他的聲音透過全息面具完全變了樣。說話時,他吸了一口抑制劑,一股清涼感從呼吸腔開始擴散,蔓延到大腦深處,這讓他分外清醒。但那種涼意過後,他腦子裡又泛起一種隱痛。這感覺彷彿嚼過薄荷糖後又猛灌了幾口冰水,他的身體發出了明顯的抗拒訊號。
“你病情加重了?”阮秋恆打量著蘇格。
蘇格沒說話,他乾咳一聲,用指頭拿開抑制劑,摁進桌上的玻璃缸裡。低頭時他看到了玻璃上的反光——一些色彩斑斕的圖影。這讓他恍惚了一下。這還是頭一回,他在用過藥後出現了這麼明顯的症狀。
“你病得不輕。”阮秋恆說。
蘇格回過神來,這時候,他發現那些斑斕圖影是旁邊廣告的反光。他鬆了口氣,看向阮秋恆,卻並未否認。
“先做個掃描。”
阮秋恆側了下臉,蘇格走進左手邊的房間,熟練地坐進掃描器。
乳白色的座椅包裹他的身體,無數個懸浮的微電極覆蓋他的頭皮。
他使用止觀法門,儘量收斂自己的大腦活動。他本來有些莫名的躁動,無法讓心情平靜下來。天花板上刺目卻陰冷的白色燈光滲進他眼皮微闔的縫隙,卻幫助他觀想出了一輪明月。
那月輪高懸天中,皎潔清冷。黑暗中的潮汐湧動。他聽到微弱的嗡鳴聲,巨大的陰影在黑暗中升了起來,藍色夜光藻混著海水沿它體表流下,勾勒出它爬滿藤壺船蛆的巨大軀體。透過那些映著冰冷月光的貝類,可以窺見它那獨屬於金屬的堅硬而光滑的外殼……
正當他想看清這幻想造物的真容,嗡鳴聲消失了。
微電極斷開,蘇格的腦袋陡然輕快下來,頭皮感覺有些麻癢,他抬頭看了一眼燈光,鬆了口氣。
蘇格離開房間時,阮秋恆和千葉涼子正對著一顆大腦的全息投影交談。
“這是最後一個療程。”阮秋恆說,“之後你們就不用來了。”
“你是這裡最好的醫生。”千葉涼子故意沒說“黑醫生”。
“再好的醫生也需要患者配合治療。”阮秋恆轉過頭,看著走出房間的蘇格,“更何況,這裡條件有限。”
蘇格走近那顆大腦的全息投影,一些鮮紅的脈絡在褶皺的皮層間蔓延,看起來觸目驚心,那是神經電位異常的位置。他不懂現代醫學,但紅色的面積顯然比上次更多。
“情況怎麼樣?”他問。
“你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了。”阮秋恆說。
“我能分清。”說這話時,蘇格想起剛才玻璃上的反光。
“浮光症開始進入中期的徵兆。”阮秋恆沒理會蘇格的話,“浮光症在早期時,只有一些神經迴路出問題,但它很快就會影響精神。”
“你的意思是我快從神經病變成精神病了。”“兩者摻雜。”
“我的精神沒問題,這點我很確定。”
“遲早的事。”阮秋恆語氣有些憐憫,她憐憫的不是蘇格的病,而是他的固執。她在太多病人身上見過這種愚蠢的固執。
“你經常看到的‘浮光’,會變得越來越具象,甚至像真人一樣陪著伱。”她說。
這話在蘇格心裡激起了一絲波瀾,他在那波瀾中看到了沈珂破碎的影子。一個可怕的猜想冒了出來,沈珂會不會就是他的幻覺?他看向身旁,見到千葉涼子,不禁鬆了口氣。
“最近感覺到過幻肢嗎?”阮秋恆又問。
蘇格搖了搖頭,否認的話到了喉嚨裡,卻只說了句:“我不確定。”
“給。”
阮秋恆拿過桌上的義手,遞給蘇格。
蘇格下意識接了下來。
“幹甚麼?”
“還不錯。”阮秋恆打量著蘇格的動作,“至少你沒用假想的幻肢接住它。”
“怎麼可能?”蘇格覺得有些可笑。
“有個病人,全身癱瘓無法行動,但他四肢機能都完好無損。困住他的是幻肢,幾十條幻肢,他明明驅動這些這些肢體了,他卻動不了。這是個浮光症中期的患者。”阮秋恆冷冷地說,“還有個病人,也是浮光症中期,病情已經穩定半年,但有天他從樓頂跳了下去,從他的死亡回放來看,他突然覺得自己長了雙並不存在的翅膀。”
蘇格沒說話,一些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他站在高空中的通風管道上跳向另一邊的樓頂,跨越十幾米距離。然而當他縱身一躍的那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己沒穿上蠱雕。
“怎麼預防這種情況?”他問。
“你的病我治不了。”阮秋恆說,“我剛才就說過了……”
“每個療程三千二。”千葉涼子說,“我們之所以找你,是因為你不是多嘴的人,阮醫師。”
阮秋恆與千葉涼子對視兩秒,搖了搖頭,看向蘇格。
“我只能說盡量幫你控制。”
她走進藥房,片刻後,她把重新裝滿的鋁製藥盒放到蘇格面前。
“加了點新藥,能抑制新的神經迴路生成。”她頓了頓,“藥效很強。”
“有副作用嗎?”
蘇格拿起藥盒,揣進衣兜。
阮秋恆的回答讓他手臂僵了一下。
“腦萎縮。”她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