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九十一:自毀
“你最好清楚你現在在做甚麼。”
陸士希看著厲的全息投影,仍表現得十分鎮定。對於目前的突發狀況她不是沒有經驗,在安全域性工作的十三年間,她被魑魅魍魎伏擊過五次。最慘烈的一次,她所在的隊伍全體被矇蔽心智,自相殘殺,她頭被打了一槍,只剩下半個腦子。但她如今仍日夜不倦地清除罪惡,而那些魑魅魍魎都都業已伏誅。
“羽衣使已經到了六慾天外,在祂到場之前,你還有自首的時間。”她冷冷地說。
“羽衣使?”
厲嘲弄的笑聲從柱廳的四面八方響起。
陸士希義眼中忽然出現了大量亂碼,而這些雜亂資料來自駐紮在粗惡苑的飛廉浮空車。那輛浮空車本來是調查員們聯絡外界的訊號基站,而現在,它顯然已經被劫持了。陸士希義眼出現了一絲波瀾,她呼叫所有算力,衝破無數冗餘,重新連線了浮空車。監控畫面在她眼中展開,車艙內,負責聯絡排程的調查員紋絲不動地站著,像臺斷電的機器。
“你要報仇?”
“一旦安全域性發現我們失聯,會第一時間派出支援。”
就在她準備開出下一槍時,楊關按下了她的手腕。
陸士希臉色蒼白,她已經關閉腦機,她的情緒處理模組無法再讓她時刻都保持鎮定。
也許是出於某些目的,這位上神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生物人的模樣,這樣的確能掩人耳目。
“就算你挾持了普通人的生命,你也得不到甚麼。”陸士希篤定地說,“沒人會信仰你,沒人會認可你,你永遠是恐怖主義分子,你只會成為邪神。”
諸天神佛有千萬般法相,卻是同源一體。諸佛沒有分別心,不會在意眾生的過錯,他的過去沾染的一切罪業都會消弭。
白淼愣了一下,緊張地觀察周圍,過了好幾秒,她才喘了口氣,雙肩耷拉下來。
“曾經就是你把‘我’抓進了安全域性。”厲意味深長地看著陸士希。
“你想金蟬脫殼,但安全域性不是傻子。”蘇格說,“疑點還有很多,他們會懷疑你背後有指使者,會懷疑你為甚麼會莫名其妙就死掉。”
“我明白。”厲低下頭,他深知一位能劫持安全域性的強者,更能輕易幹掉他,“我會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
“你不想做孤魂野鬼……”陸士希咬了咬牙,“挾持調查員也不能讓你得逞。”
蘇格抿了抿嘴,撥出一口氣。
“你現在才看清局勢?”厲掃了一眼毫無動靜的蘇格,“伱的下屬比你反應快多了。”
陸士希沒有聽懂“死過一次”的含義,但蘇格明白,這是身為備份的厲在敘述自己的重生。蘇格仍感到頭痛欲裂,彷彿腦子被扔進洗衣機甩了幾百圈,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已經能夠行動。
天樹王的血紅晶簇下,本已死去的改造者又重新站起。楊關不動聲色後退兩步,背靠牆壁。他身後,白淼那一頭碳奈米管般的黑髮沾上了鮮血和灰塵,她雙手舉槍射擊,沒有瞄準輔助的情況下,這一槍毫不意外打偏了。
厲的眼神彷彿看著籠中徒勞掙扎的鳥。
“你的動作很快。”蘇格看了陸士希一眼,看起來她已經失去意識,“我都沒看出有甚麼變化。”他懷疑範無咎的本體是否已經取代位格。
“你還不明白。”厲搖了搖頭,“挾持你們沒有價值,我只是想讓離婁看到一些東西。”
“你這是自取滅亡。”她語氣顫抖,“不只離婁會誅殺你,你會成為神佛的公敵。”
“我不想看到你重蹈他的覆轍。”蘇格說。
“信仰?”厲嘲弄地看著陸士希,“信徒和倀,並沒有本質區別。一旦我得到神位,一切都會被改寫。如果我只是個毒販,我永遠都是過街老鼠。如果我把死亡擴散到潁川市,甚至全世界。我只要握住了屠刀,就已經立地成佛。”
他有些不甘心,卻只是嘆了口氣。就算再來一次,組長也不會因為蘇格的警示而停止行動。他腦子裡浮現出蘇格的身影。
“你已經上傳了意識。”陸士希說,“就算這不合法,你已經算是‘飛昇’了。”
陸士希的腦機從未讓她進行過這方面的思考,此刻腦機關閉後,她竟發現自己找不到反駁厲的理由。她感到自己心中的某些東西正在崩塌,她搖搖頭,不再亂想。這一切都源自那場越獄案,如今越獄案尚未偵破,它的餘波已掀起更大的死亡海嘯……
“我用了一週時間,在潁川市民腦機中植入死亡開關。如你所見,這個數字只會越來越多。當然了,僅憑你們這幾個展示品,我還無法獲得足夠的信任度,那我就會用事實證明,一百,兩百,或者一千個死者,證明我沒有說謊,至於具體數字是多少,那就要看諸天神佛,有多少慈悲心了。”
……
黑暗中,又有十幾道身影露出輪廓。除了那些駐紮在這裡的黑幫分子,還有兩道熟悉的身影,在幾分鐘前,他們還是楊關的同事,而現在他們已經變成了倀鬼。
但這樣至少能防備厲的攻擊。
“沒必要,那隻會讓安全域性繼續對我糾纏不休。”厲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調查員,“我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眼看厲就要屠戮平民,迫不得已,他釋放了範無咎的位格。在他眼裡,範無咎的本體和備份並沒有本質區別。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把希望寄託於自己能震懾住對方了。
“你只是不敢激怒我才這麼說。”厲嗤笑一聲,“如果說擺脫肉體就是飛昇,為甚麼有的位列仙班,有的卻成了孤魂野鬼?”
“我說過了,挾持你們並沒有價值。”厲搖搖頭,“你們只是‘展示品’,調查員的腦機都無法監測到我的小手段,那麼,其他民眾,或者說眾神的信徒又如何?”他手指輕彈,一行白色數字如火焰般在他指尖跳躍:
【】
陸士希沉默不語,如果厲只是制服了幾名調查員,那還可以說是某些意外的疏漏導致了行動失敗,但厲能悄無聲息的封死異情三組的所有退路,那隻能說明,從一開始,局勢就在厲的掌握中。
陸士希沒有理會厲的話。
他隨著梵唱低聲呢喃。
“自取滅亡。”厲笑了起來,“你終於懂了,滅亡,這就是我一直追求的東西。”
“這就是你的籌碼?”陸士希看著死去的調查員。
一道人影從須彌山的投影中浮現出來,人影沒有面目,卻映照出厲的樣子,緊接著,他走進了厲的體內。
“行動失敗了?”她的語氣近乎呢喃。
陸士希被厲的瘋狂震驚,以至於忘記了試探他背後的指使者,那個入侵安全域性的幕後黑手。
“你早有預謀。”她說。
她啟用意識錨,悄然切斷腦機與外界的一切連線,她無法呼叫雲算力,只依靠腦機內建的光子晶片,她的能力會全方位下降,甚至連正常思考都會變得遲鈍。
“如果我們沒有任何區別,那他也不會毫無防備就被我奪舍了。備份只是一個複製品,如果我死了,他能延續我的思想,完成我未竟的修行。但他畢竟不是另一個我。他‘死過一次’,而我沒有,我不會像他那樣賭命。”
陸士希盯著厲的投影,暗自祈禱手下還有幸存者。在關閉腦機之前,她給所有下屬都傳送了關閉腦機的指令。
……
“報仇……”厲搖搖頭,“大多數仇恨是被情緒裹挾,沒有任何意義。理智的復仇,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好惹。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你們當然不會失聯,放心,安全域性每時每刻都會收到你們的行動報告。”
她尚未理清混亂的思緒,就失去了意識,義眼緊隨著失去神采。
正常情況下,一名調查員對付十來個不入流的犯罪分子不算難事,但現在,他們被迫關閉了腦機,拋開裝備優勢,甚至比不上一名舊時代的訓練有素的槍手。
厲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掃視四周,沉默片刻後,他走到蘇格身前。當見到釋放他的竟然是一個純粹的生物人時,厲有些詫異,蘇格的狀態也令他心生疑惑。但厲沒有愚蠢到認為一個生物人有能力劫安全域性的獄。
“我可以自殺。”厲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我還有其他備份。”
“十方諸如來,同共一法身。一心一智慧,力無畏亦然……”
“你不會像他那麼做?”蘇格說,“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你想……”
“我一直在研究死亡,我精通各種死的方式,無論是有機體,還是機械體。我自認是死神的化身,只是沒有得到承認。但說起來實在諷刺,我一直躲著安全域性,我害怕的東西,不過也就是死亡而已。”他十指交叉,“如今,我已經死過一次,我終於頓悟,是甚麼阻礙我登臨神位。”
“你的威脅很有分量,確實,有很多魑魅魍魎都被安全域性消滅了。”厲微笑著搖了搖頭,“但以前的我已經足夠謹小慎微,卻還是沒有逃脫孤魂野鬼的宿命,身陷囹圄,你說,問題出在哪呢?” 陸士希沒有回答,厲的全息影像消失,下一刻,他的聲音又在另一邊響起。那具被四名調查員制服的軀體,此時又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全息井東側的椅子上。
蘇格仍在耳鳴,但意識已逐漸清醒。飛昇二字在他耳邊迴響,他看著須彌山模糊的投影,感到一種別樣的吸引力。
“在你們進入六慾天時,我就在你們腦機裡植入了一些小玩意。”厲轉頭看向陸士希,“不是甚麼複雜的東西,你可以簡單理解為,它就是一種‘死亡開關’。”
“你很瞭解人性。”
厲看了一眼指尖跳動的數字,目光移向全息井,須彌山的影像緩緩輪轉,一些梵唱聲從那些天宮中燻騰出來。
蘇格沒說話,只是審視著厲。
數字還在不斷增長。
“羽衣使早該到場,但祂沒出現。”楊關掃了一眼黑暗中的仞利天宮,“這是個陷阱,我們早該……”
他看向一名調查員,海量神經資料湧入調查員大腦中,向他的身體發出死亡指令——無論生物組織還是機械結構都一視同仁,一種極度痛苦的表情在調查員臉上浮現出來,他的血液和冷卻液從各個孔竅中流出。
掙扎已是徒勞,但白淼習慣了依靠腦機作出決策,現在的她無暇思考。強烈的危機感支配著她不斷攻擊敵人,她又連開了三槍,彈道軌跡在黑暗中一閃而逝,不遠處,一片紅色晶簇爆出絢爛火花。
“算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搖頭,“都是倀……”他低頭瞥向自己的槍口,“給自己留一發吧。”
蘇格看著現在的厲。
“那就讓他們懷疑好了。也許,我被黑吃黑了,也許是我背後的主使者對我不滿,棄卒保車……我為甚麼死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有理由去認為我已經死了,這樣他們也有了結案的理由。安全域性在潁川市的地位很尷尬,我給他們留下一具屍體,這次的事件就不會成為疑案,所以疑點都會被忽略,他們會盡力把這這包裝成一樁功勞,一切過程都會很完美。”
“你本來還有機會祓禊,但如果你襲擊調查員,你的下場就只能是被徹底清除。”
厲看向另一名調查員,調查員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呈現出與前一個調查員同樣的死狀。
“他很瘋狂。”
“為甚麼?”她問,“把安全域性得罪的更深,對你沒好處。”
“飛昇。”
現在的情況下,沒有腦機的蘇格,反而是最安全的那個人。如果他足夠聰明,也許,他會是唯一一個生還者。
“你打算怎麼做?”蘇格沉默了一下,“滅口?”
“所有數字生命,在自我備份時,都會留下後門。”範無咎回答說,“當然,他就是我,他也清楚我會對他做些甚麼。但他還是沒能清理掉所有後門,所以我不用費甚麼力氣就能奪舍。”
“你們的行動出了點問題。”厲似乎完全不在意陸士希的小動作,“羽衣使不會來了。”
“承蒙誇獎。”
厲笑了笑,超導液的蒸汽從他眼眶和耳孔中冒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