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十一:警告
“那它吃甚麼?”
蘇格問女人。
女人停頓了兩秒。
“水藻?”她的語氣也不太確定,魚缸裡除了幾株墨綠水榕,沒有其它植物。玻璃和水體都很清,也看不到甚麼藻類。
“或者烏龜糞。”她補充了一句。
“魚吃蟲子很正常。”蘇格說。
“所以咯,它沒了。”女人打量著鱷龜嘴邊漂浮的殘渣,“不過你說得對,這是天性。”她說出“天性”這詞時語氣微妙,她走向蘇格,“那你自己呢,你在壓抑天性嗎?”
“我?”蘇格不知道怎麼回答,“我不太習慣,呃,這種……”他瞥向身後的會場。
“你是沒找到喜歡的。”她輕快的嗓音聽起來年齡大概二十出頭。
“怎麼可能。”她輕聲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見過你,我一定會記得伱。”她說著,又撫上蘇格的胸膛,“你很吸引人。”
她雙手僵了一下,沒想到自己會被拒絕,往後退了一步,她卻笑了。
一抹螢光吸引了蘇格的視線,光源來自她的領口。
這話讓蘇格豎起了耳朵。
“我?”她輕笑,貼近蘇格,伸手撫摸他的臉,“我找到了。”
“你呢?”蘇格試探道。
她踮起腳,勾住他的脖子,蘇格聞到她頭髮和脖子散發的體香,他稍稍猶豫,拉下她的手臂。
她笑了笑,全息面具的嘴角也一同上揚,“看得清不?”
“甚麼人?”
他以為那是吊墜,看清後,才發現那是一個拇指大小的紋身。
“它是我的命燈。”她彷彿感受到了蘇格的視線,“我植入了螢火蟲的發光細胞,只要我還在呼吸氧氣,它就不會熄滅。好看嗎?”
“你這樣讓我想起一個人。”
“現在呢?”
蘇格被她金色全息面具後的迷離眼神所懾,他避開目光,瞥見她脖子白皙面板下若隱若現的青色血管。她的義體化程度並不高,她體溫傳來的生命力讓蘇格有種親切感。
“看不清。”
蘇格後退半步,握住她的手腕。
紋身圖案是杯中聖火,那火苗泛著黃綠色,像夏夜裡發亮的螢火蟲。
蘇格破碎的記憶湧現出來,在他小時候經常捉這種蟲子,但那段記憶就算是對冬眠前的他來說,也十分久遠了。
她並不像其他人那樣瘋狂,任蘇格抓著手腕,只是打量著他,“我從來沒見過你。”
“很有想象力。”他說。
“這裡的人你都認識?”蘇格問。
“他跟你有點像呢。”她說。
“他叫甚麼名字?”蘇格裝作漫不經心地說,“說不定,我們還真認識。”
“你不應該,先問我叫甚麼?”她說。
“嗯,你叫甚麼?”
“我沒名字。”她停頓兩秒,蘇格的啞口無言滿足了她微妙的報復心理,然後她才笑了笑,“麗,你也可以這麼叫我。”
麗,聽起來像是代稱。但蘇格想到主持者的演講,這時代的很多人已經不再取名。
“蘇。”
蘇格學著簡化了自己的名字,緊接著他問道:“你說的那個人……”
“我只見過他。”她說,“但不認識。”
“行。”蘇格摸向兜裡江寧的照片,他不清楚江寧和性靈會的關係,這舉動可能會打草驚蛇,但他放不下眼前的機會,“那你看看……”
麗卻只盯著蘇格,並不看江寧的照片一眼。
“你的情人?”
“不是。”
蘇格今晚算是體會到了自己和現代人的差異,至少在性觀念上,他把自己的不適應表現得很明顯。他決定融入群眾,以免引起他人的防備心理,於是他又改口說:“但也差不多。”
“是麼。”麗笑了笑,又貼近蘇格懷裡,輕聲說:“給我……我就幫你……”
“你還沒看過照片。”
蘇格話音剛落,麗就抓住他的手,把照片塞回他口袋裡。他們幾乎零距離,蠱雕讓蘇格感知到她加速的心跳,這種心跳彷彿具有傳染性,蘇格心跳也加速起來。這個女人並未引起他生理上的排斥,他的本能衝動又湧了上來。
“等下再說……現在,我只想看你……”
她的聲音含糊不清,因為她正拉開蘇格的扣子,親吻蠱雕的外層。她並未真正接觸到蘇格的面板,然而蠱雕的觸覺感測器卻比面板更加敏銳,他甚至能察覺到她柔軟的唇紋。
她向上吻到他的脖子,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這是交換條件?”
她只從鼻子裡發出輕哼,胸前的命燈散發熒光。
蘇格撇開臉,看見牆上的掛畫,時母腳踏溼婆,那畫似乎動了起來,黑蛇在白檀香樹上不斷糾纏旋繞。
忽然他看到了沈珂的臉。 “先說好,我可不想壞你好事。”沈珂就在麗的身後,打量著蘇格和麗的調情,白色眉鋒微微挑起,“但是,你要找的人出現了。”
蘇格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她說的人是江寧!
“在哪?”
他連忙問。
蘇格的異常反應只讓麗又哼了一聲,她已經陷入意亂情迷中。
幾乎是蘇格發問的同一時間,他左眼的視界就收到了沈珂投送的畫面。
會場南面,有一道身影從餐桌邊經過,走向出口。各項身形引數浮現在他身邊,這人的身形和江寧的相似度達到了97.4%。
“要不,先等你完事?”
沈珂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
蘇格推了一下麗,麗卻貼得更緊。他用了些力,麗踉蹌著退了兩步。
“抱歉。”
蘇格低聲說,合上黑袍,轉身就走。
麗停在原地,怔了一下,沒有糾纏。她目送蘇格的背影進入人群,過了一會,低頭展開雙手。水缸的藍光映著她纖長的手指,她手背和小臂的陶瓷鍍層浮雕著卷積的唐草紋,這雙義手精美如同工藝品,卻畢竟不是原生態的肉體。
會場南側,蘇格越過餐桌,快步走向出口。
絕緣酒吧,走廊,兩名保安擦肩而過。
蘇格的身影從全息牆面中浮凸出來,蠱雕啟用軍用模式,行走無聲,恰好卡在二人視線死角。他跟在一名保安身後,如影隨形。到了走廊盡頭,保安即將轉身,忽然,舞池上傳來一陣動靜。保安轉頭一看,機器人舞女身體僵硬,似乎陷入故障。
就在保安調轉方向時,蘇格悄無聲息從保安背後離開走廊。
“厲害。”蘇格低聲說。他脫去了長袍,覆蓋臉部的全息像切換成了鑲金花緞的藍色藏戲面具。
沈珂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看向玻璃門外。
玻璃門正在合攏,不遠處,一道黑影融入霓虹浮動的雨幕中。
蘇格心跳從沒有這麼快過,蠱雕開始全功率執行,他幾乎立刻就化作一道黑影,穿過玻璃門間最後那半米的縫隙,離開酒吧。雨水傾瀉下來,他肉眼的視野模糊不清,但蠱雕的多媒體感測器立刻在他腦海裡構建出了周圍的清晰環境。
他“看見”了坡道下路燈孤零零亮著。
江寧的人影已經不見了,霎時間,他感覺自己心臟停跳了一秒。江寧離開的速度並不快,按理來說他現在正在下坡,但現在他已經沒了影。
“人呢?”
“誰知道?可能你驚動他了。”
“能找到他嗎,像上次追蹤藥廠那樣。”
“難,上次那只是個混混,而且中了反追蹤陷阱。現在情況不一樣,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我還有幾千個倀。”她說,“現在我道行不夠了。”
蘇格不甘心地捏起拳頭。
下一刻,他猛然擺頭。不遠處的泊車場中,一艘咖啡色浮空車悄然升起。
還沒跟丟!
他立刻追了過去。
浮空車升上半空,蘇格穿過街區,在商業廣場盡頭,浮空車調頭向西。
他在街道邊緣縱身躍過腳下幾十米的落差,手腳吸附公寓樓的牆面,跳上物流平臺。
浮空車緩緩飛行,它下方的黑影如同暴雨中穿梭的海燕。
四分鐘後,心尾街南,浮空車緩緩落入鶴鳧涇畔的停車場內。
蘇格在大廈間的巷口止步,遙遙望見車門開啟。
沒人下車,浮空車孤零零泊在暴雨裡,車內空無一人,只有全息新聞播報的燈光閃爍著。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湧上心頭,蘇格脊背發涼,他鬼使神差地轉過身。
兩座高樓把雨夜壓成一道狹縫。
在狹縫盡頭,數百米外的空中廣場邊緣,一道黑影居高臨下,腳踏施工中的鐵絲支撐結構。他手裡端著一柄狙擊槍。
這樣的天氣和距離下,就算是蠱雕也分辨不出對方的表情動作,但蘇格知道,對方正看著自己。
他開槍了。
或者說,在蘇格轉身的一瞬間,他就已經開槍。
雨滴在夜色中飛速傾瀉,但比起那出膛的子彈,它們就慢得幾乎靜止。
不到兩秒,灼熱的金屬彈頭就擊碎、蒸發無數遲緩的雨滴,擊中目標。
爆鳴聲響起,蘇格腳邊磚塊破碎。
遠處,那道人影收槍離去。
蘇格死死盯著那道人影,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躲避。他不是被嚇住了,只是蠱雕彈道分析顯示,這一槍的目的本來就不是謀殺——
這只是一次警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