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七十五:邀請
白髮年輕人穿著一身白色夾克,臉上有燒傷和刀疤癒合後的淡粉色瘢痕。
這年頭祛疤就跟擦掉手上的油漬一樣容易,他的瘢痕如同特意保留的勳章。他眼睛也是天然的,瞳孔呈現出岩鹽般的淡粉色——白化病人的瞳孔。這種先天的基因缺陷本應在受精卵的階段就被篩除,壓根走不出公養院,很明顯,這是名純種的黑戶。
他環視一圈,那雙粉色瞳孔最終落向錢雲對面的空位。這個空位等待的客人還沒出現。
他大咧咧走過去坐下,房間裡的人都掏出了槍,他仍有恃無恐。錢雲眉頭緊皺,卻示意手下收起了武器。
年輕人輕蔑地笑了笑,向身後招手。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被推進房間,他沒有四肢,彷彿是生長在輪椅上。
“我朋友。”年輕人看了輪椅上的男人一眼,“吃了你賣的藥,成了這樣。”他說完,有人把手在男人面前晃了晃,男人的面目呆滯,沒有任何反應。
“昨天,就在這個酒吧。”邊上有人說,“他用了一片藥,然後腦子就壞了,被人扒了身上所有值錢貨。”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錢雲說。
他點燃手卷煙,抽了一口,天然毒品的味道讓他皺起眉頭,呸了一聲,隨手扔開。
“你想怎麼解決?”
眾人纏鬥起來,電弧接連爆響,金屬碰撞,酒瓶破碎,喝罵聲不絕於耳。不到一分鐘,錢雲的手下全部倒地,他本人也被架到沙發。白髮年輕人盯著他,那目光讓人脊背發涼,錢雲喘著氣問:“伱到底想要甚麼?”
忽然他看向錢雲,冷笑道:“我出五萬,怎麼樣?五萬塊,卸了你的腿跟胳膊。哦,還有腦子。”他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年輕人話音剛落,旁邊的酒保抬起槍對準了他。年輕人高高挑起眉毛,卻饒有興致地盯著酒保。
黑色大理石桌面上,燒了一半的手卷煙被啤酒浸透,煙盒落在一旁。年輕人抽出一支,又給錢雲扔了一支。
“少乾點蠢事,說不定我們能做朋友。”他看了一眼輪椅上的痴呆男人,“別看我這樣,我對朋友很講義氣的。”
“你想開槍?”
但年輕人速度更快,就在酒保扣動扳機的一瞬間,他腳下的高幫軍靴迅如閃電,踩向酒保手腕。
“這話該我問你。”年輕人靠著椅背,面帶笑意地審視著錢雲,“你想怎麼解決?”
錢雲胸口起伏,他看向身邊的手下,酒保滿頭冷汗,好在沒受致命傷。這次襲擊看起來只是一次警告,但就算只是警告,對方的狠辣和瘋狂也讓他心驚膽戰。
手卷煙落到酒保眼前,他義眼映著菸頭的紅光,他呼吸侷促,忽然大吼一聲,抬槍射向年輕人小腿。
他扣動扳機,砰一聲,酒保手臂中槍。這一槍徹底打破僵持,錢雲的手下不約而同掏出武器,然而敵人動作更快,脈衝電棒在霓虹中揮舞出擊穿空氣的高壓電弧,門口的二人應聲倒下。
“我出兩萬,給他換一身新義體。”
“鹿谷集團……”年輕人冷笑起來,“怎麼,打算做大公司的生意?”
“現在你知道了。”年輕人說。
錢雲猶豫了一下,並不打算問清前因後果,對方顯然是故意挑在這個時候過來攪局,傻子才信他是來討公道的。
“嗬,兩萬!”年輕人兩眼放光,嘴幾乎要咧到耳根,他看向輪椅上地男人,“聽到了嗎,他出兩萬。”
酒保胸口起伏,手指死死扣住扳機,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年輕人冷不丁掏出一柄手槍對準酒保,笑著說:“你不開槍,我可開槍了。”
砰!子彈射中酒瓶,崩碎的玻璃在年輕人臉上劃開一道細口。
年輕人用拇指揩去血珠,笑容消失。
酒保呼吸急促,試圖抽回手。軍靴狠狠一碾,咔噠一聲,酒保義手關節斷裂,他抬起頭,看見年輕人掏出了槍,那漆黑槍口對著他,手指扣住了扳機。 “等……”錢雲高聲阻止,但他知道年輕人不是手下留情的善人。他忍不住想閉上眼,結果,槍聲沒有響起。
年輕人轉頭,兩道身影出現在門口。
千葉涼子在門口停下,她側後方,蘇格打量著房間裡的景象。他視線穿過人群,看見沙發上狼狽的錢雲,最後看向那個年輕人。
“我好像來得不巧。”他說。
“蘇行?”
年輕人冷酷的表情立刻轉換為笑容,這表情透露出一股理所當然的殘忍意味,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那些虐殺青蛙和麻雀的兒童。
“你認識我?”蘇格問。
“現在我們認識了。”年輕人見到蘇格打量著地上的傷者,立刻抬起腳,彷彿現在才想起自己還踩著一個人,“就一點小摩擦,但大家都有分寸。”他看向錢雲,“沒打擾你談生意吧,錢老闆?”
錢雲與年輕人對視,沉默不語。
年輕人露出勝利的微笑,他收起槍,領著一幫改造者從蘇格身邊離去,帶著一股鮮血、酒液和金屬的味道。蘇格不動聲色,保持著局外人的姿態,他不想插手黑幫分子的爭端。
等到打手們遠去,蘇格才問錢雲:“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一些誤會。”
錢雲在一片狼藉中扶起破碎的茶色鏡片,嘆了口氣。
“我們還是換個地方談吧,蘇先生。”
……
藥粉被壓制成片,昏暗車間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草藥味,那些忙碌的工人動作如行屍走肉,難以分辨他們是機器還是自然人。
蘇格沒想到古代醫術在這裡依舊流行。腦機的出現消解了教育的意義,主流社會的人們憑藉腦機幾乎不用付出任何學習成本就能成為各個領域的專家,但底層人所處的邊緣社會比兩個世紀以前更加矇昧。
“他叫白鬼,是個削腎客。”
黑藥廠二樓,錢雲透過玻璃看向下方的車間。
“他會搶劫別人身上的義體,買賣器官,還跟溼件工廠有合作。如果鹿谷集團進駐,很多走私渠道會受到擠壓,對他們來說就是砸了飯碗。”
“我不在乎有幾個混混跳出來擋道,我看中這裡的市場。”
“這裡的市場需求很大,穎川市是自治城邦,國中之國,全國的黑戶幾乎都往這跑。隨便哪種精神藥品都供不應求,一瓶維生素片,只要貼上抗免疫藥的標籤,就能賣出幾百倍成本的價。”
“這些情況集團已經調查過了。”蘇格說,“除了藥品,我們還打算在這裡推廣生物改造服務。最大的問題不是攪局的黑幫分子。我要知道,這裡是不是有生物改造業生長的土壤?誰都不能否認,腦機和義體的優越性,但浮光症和各種免疫反應都切實存在,有很多人都受到移植物的困擾,我們要把他們從這種痛苦裡解救出來,前提是,他們真的相信,生物改造能讓他們變得更好。”
說出“解救”兩個字,蘇格語氣有霎那的停頓。這話是提前準備好的,完全符合性靈會肉體原教旨主義的理念,但真說出口時,連他自己也覺得過於冠冕堂皇。
但錢雲並未反感,蘇格的話讓他產生了一種悸動,他彷彿見到了一幅宏大的商業藍圖在眼前展開。
“你知道性靈會嗎?”
“性靈會?”
“如果你參加我們的集會,”錢雲信誓旦旦道,“你一定會看到一個巨大的市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