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林緋玉在舊港見到了一個愛慕謝舅舅的女孩子。
她叫“薩麗”。
她很漂亮,面板微黑,卷卷的長髮有兩絡垂下來,眼睛很亮,狠狠盯著她,眼中似有火光。
她是謝舅舅撿回來的孩子。
然後,她長大了,愛上了謝舅舅。
――這並不新鮮。
畢竟,謝舅舅是個很容易吸引到女人愛慕的男人。她見得多了。
林緋玉饒有興致地和薩麗對視。
……
“薩麗喜歡你。”林緋玉肯定,“她想睡你。”
舊港終年盛夏,不分四季。謝寒只穿著一條褲子,對著一陣陣的海浪發笑:“你如何知道?”
他問:“你喜歡誰?你想睡誰?”
林緋玉嗤笑:“謝舅舅裝甚麼傻。”
謝寒不說話了。
林緋玉卻來了興致,用手肘碰了碰他:“你與我娘早就不可能了――”
謝寒的腿攻過來,她以電光之勢跳起來後退,一面不服:“謝舅舅!”
問兩句怎麼了!
本來就是,還有必要守身如玉嗎!
謝寒盯著她,緩緩收回腿。
林緋玉攤了攤手,一臉無所謂。
謝寒……無奈嘆了口氣。
姜元記得,謝寒應該是嘆了口氣。
……
那年她十六歲。謝舅舅十有七。
舊港的夜風也混著潮熱。
謝舅舅還未見一根白髮。
……
現在的她,已經比謝舅舅那時還大數年了。
而謝舅舅兩年前便已過花甲。
他鬢邊生出白髮,更是早些年的事。
大夏皇帝姜元睜眼。
――又夢到從前了啊。
寢殿中燭火昏暗,窗外一片濃黑。
陛下晨起,侍者入內侍奉,先請陛下換上窄袖武服。
今日並非朝日。
姜元晨練畢,更衣,與太子、楚王早膳後,又看了一個時辰奏摺,才往無極殿去給上皇請安。
這個時間,娘應該用完早飯了?
去年娘退位後,除非必要,不再管一件政事,自雲“安養天年”,白話為:“可算能退休了,我得努力活到一百歲。”
娘晨起的時間,也從在位時的凌晨點半改為了最早上午六點,遲則――
“你來的可真早。”姜寧才梳完頭髮,正要吃飯。
姜元:“……”
七點十分了。
早……?
不過,她當然不會和教導姜昭、姜顯一樣,督促娘早起讀書晨練。
娘在位六年,非休沐日每日上朝,除非風雪阻路不能開朝,從無懈怠一日,大夏朝政清明,各部運轉流暢,才能讓她登基後重回日一朝。
四海平定,娘已年過花甲,當然該自在頤養天年。
姜元看娘和終姨用早飯,問:“真定了要出海?”
姜寧:“出!等謝寒過來安排,你不用操心了。”
姜元:“……嗯。”
姜寧擺手:“忙你的去吧。”
她知道當皇帝――一個無愧於心的,史書上也會稱讚的好皇帝――會忙成甚麼鬼樣。
如果不是“禮不可廢”,她都想每天她去看緋玉就行,省得緋玉過來一趟怪遠。
等她不在宮裡了,緋玉也能省點事了?
……
姜元回到了紫宸殿。
近日有四件要緊的事:
第一,邊關換防。
第二,熙寧郡王請示是否要恢復前朝內閣制度。
第,戶部尚書乞骸骨。
第四,康平郡王陸薇病逝,康平公高如弘似有反心,如何處置。
其中,第四件,姜元直接命儀鸞衛嚴密監視康平郡王府。
若高如弘果有謀反之意,立即抓捕,不必請示。
第一件,她登基以來邊關第一次換防,最好還是參考一二靖安郡王的意見。
等終姨有空吧。
第二件和第件,她傳了各處重臣共商。
議事完畢,上午十一點十二,姜元留熙寧郡王用午膳。
午膳在內殿用,不必顧太多君臣禮儀,林真便問:“謝舅舅何日抵京?”
謝舅舅身上常有機密軍務,來去日期只有緋玉知道。
姜元:“下月初。”
林真:“那娘可定了何時走?”
“還沒定,要等謝舅舅來。”姜元嘆道,“但出海不限冬夏,或許娘年都不過就走了。”
林真笑道:“陛下如何嘆息?”
姜元:“我在海上時間無數,竟不能和娘一同出海一次……”
實在是遺憾。
林真笑道:“陛下還未年老,怎麼就說起孩子話了。”
姜元仍嘆:“我坐擁四海,再貪心些又如何?”
午膳畢,兩人一同午睡片時。
仍如幼時一樣,是林真睡在床裡,姜元睡在外側。
林真將手枕在頸下,側臉一笑:“其實我昨夜做了一個夢。”
“甚麼夢?”姜元也側身看她。
“夢見我和你一起出海了……”
“那時海上危險,姐姐――”
“我知道。”黛玉笑道,“那時,你總在海外,我在娘身邊,一總算起來,我陪著孃的時間可比你長許多,我才不羨慕你。”
緋玉幽幽道:“姐姐是寬慰我,還是更讓我堵心呢?”
黛玉立刻閉上眼睛躺好:“我睡著了。”
……
午睡起來,林真要往東宮給太子授課。
《大夏律》已頒佈天下,姜元調她為吏部尚書,加太子太師。
告退出殿之前,林真嘆說:“父親的眼疾越發重了……我昨日又勸他致仕,他仍不肯。”
姜元:“我會勸他。”
林真行禮:“有勞陛下。”
姜元扶起她,攜她的手一起出殿:“姐姐,我還認他是父親。”
林真笑道:“我知道。”
……
姜元看了一個下午的死刑複核名單。
天暗了下去。
宮人掌燈。
太監回稟,太子和楚王前來請安。
姜元站起身等孩子們進來,瞥見了天邊如火燒一般的絢爛雲霞。
她走到窗邊望去,思緒飛遠。
這樣好的雲,如果在海上,便是海天一色,簡直像火從天邊燒下來,海水也明亮又豔麗――
但她已經不在海上了。
……
十六歲時她還年少,心中有鴻鵠之志,亦有一腔憤勇。
她看得見腳下的路,卻看不穿迷霧後的終點。
她放浪形骸,乃至狂妄不羈,看似瀟灑,卻並不覺得自己比浩蕩大海上的一艘孤舟更有依侍。
那時她就知道,她想達成心中所願,唯有一條路走到黑,唯有改天換日,顛覆天下!
現在,她四十有一,離“不惑之年”都過了一歲,也似乎擁有了當年想要的一切。
――是終點嗎?
姜元注視著走過來的大夏儲君。
十四歲的姜昭意氣風發,眼中映著灼灼晚霞。
毫無茫然。
但她知道,世間永遠不缺想將女人拉下太子之位,甚至拉下皇位的人。
所以――
不。
這還遠不是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