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霏霏,將大明宮籠罩在一層濛濛煙霧裡。
太后陸薇牽著兒子高如弘的手，走在丹鳳門通往含元殿的寬闊廣場上。
又是連日陰雨不斷。
分明親身經歷了數次皇位更替，知道所有的權勢都是用血與肉澆灌出來,陸薇卻信了“天命”二字。
是天命不在大齊了。
否則，為何往前數二三十年，大齊竟沒有過連續兩年以上風調雨順的日子，到了靖安王稱王，一連三年,老天連“貴如油”的春雨都如此慷慨揮灑？
陸薇和高如弘一路沉默,互相攙扶著,拾階而上，走到了含元殿簷下。
儀鸞衛仍然盡忠職守，護衛著他們母子。
但滿宮的宮女內侍捲包欲逃,在牆角的陰影下發著抖左顧右望,伺機而動,也被他們看個清楚。
饒是早知道宮中人心不穩,看見此景，高如弘的呼吸也不由變重了。
陸薇卻笑著撫上他的肩膀，說：“靖安王定海王母女已有半壁天下，你我早無人可用。大勢已去，何必動氣。”
高如弘既怒且悲：“母后，何不調蘇將軍入京，抵禦南海軍！”
陸薇笑道：“十年前,蘇將軍為儀鸞衛指揮使,肅宗命安國公自盡，是他去送行。如今南海軍中大將從淵，身形武藝,卻與當年安國公一般無二，眼下亦有一道長疤，雖不知她年齡，只知大約三四十歲，但安國公當年雖已四十，望之卻如二十許人。”
高如弘大驚，忙環視左右儀鸞衛。
陸薇笑道：“如弘，禪位罷。”
禪位還有活路。
她望著宏偉的宮牆，嘆息：“這巍巍大明宮，若被焚燬成瓦礫，豈不可惜。”
可惜她的如弘，雖有幾分他父皇的心智謀斷，卻無再為帝之運了。
六月初一，高如弘禪位於靖安王姜寧。
姜寧於大明宮登基稱帝，定國號為“夏”[注1]，年號“永昌”。
帝立長女姜元為太子[注2]，太子長女姜昭為太孫。
封太子次女姜顯為親王。
封大齊末帝太后陸薇為“康平郡王”，封大齊末帝高如弘為“康平公”。
廣封功臣：
終夏為靖安郡王；
謝寒為南海郡王；
林海為安定郡王；
林真為熙寧郡王。[注3]
四王皆上表辭爵不受，帝未允。
還有謝歲雪、裴安、秦姝、雲妙玉、李世凜、李令文六人封公，徐桃、李世愈等八人封侯。
夏承齊制。
帝令吏部尚書李令文廣納賢才，禮部尚書雲妙玉完善禮儀，刑部尚書林真，制定大夏新律。[注4]
命太子姜元蕩平天下。
永昌元年，八月。
大夏護國公金燃斬其兄――前朝西北王金燁――頭顱，送與京中。
西北數省皆歸於夏。
永昌三年，太子收復四川、雲南。
同年冬，貴州土司夫人，“錦香夫人”，率部歸服。
永昌四年，西洋進犯，太子率兵大敗，又至南海諸國巡幸方回。
永昌五年，西昌叛亂。靖安郡王終夏平叛，三月得勝而歸。
永昌六年，大夏全境安定。
帝以年老退位，傳位於太子。
太子繼位，尊母皇為上皇，上尊號“聖神”。
次年，改元“太乾”。
太乾六年，冬，安定郡王林海病重。
帝親至王府探望。
四十多年前，在濟南，那個為他沒給她母親一起準備禮物而不平的小女兒，已經是獨掌大權多年的帝王。
天下皆安，四海鹹服。
是他想見到的盛世。
林如海知道自己的人生將要結束在今日了。
過了七十五歲，他雙眼模糊，徹底看不了公文，辭官歸家，至今已是三年。
三年裡，他再沒見過一次……上皇。
離異二十年了……
姜元握住父親乾枯的手，知道他在看甚麼，笑道：“娘一會過來。”
她來，先是身為帝王送一送忠臣，然後才是作為女兒，送走父親。
娘是來送故人。
姜元看到父親的神色突然放鬆了。
她稍有感觸，但並不覺得感動。
很多年前她就覺得，這遲來的情深對娘又有何用。
這些年，她與父親，除了朝堂政事和昭昭、阿顯，還有姐姐的女兒夫婿外，其實，也沒有別的話能說了。
等娘來的時間門，姜元便說起給姜昭選定的太子妃：“還算個聰明孩子，乖順懂事，也不與人爭風。再看兩年，便叫昭昭生個孩子。”
林如海笑道：“盼太子一舉得女。”
姜元笑：“是啊，昭昭若能有我的福氣，連生兩子，都是女兒多好。”
可惜孩子是女是男，不能提前探知。
兩人又說了些姜昭和姜顯的學業。
林如海辭官前，亦是太子和楚王的先生。
他辭官後，太子入朝，有皇帝親手教導文武朝政，有太子三師、三少輔佐，楚王亦有名師，都不必他多操心了。
他沒奢望過太子和楚王能稱他一聲“祖父”。
他是皇帝的父親。
這個身份，讓他這些年時時刻刻自省己身，萬勿成為他人謀奪皇權的藉口。
幸好，他做到了。
他覺得，自己做得應還不錯。
所以，在這最後一日，他僭越相問，當也無妨――
“緋玉……”久違地，他叫出了女兒的乳名，“太子和楚王的父親，是誰，能……對我說嗎？”
他的女兒，至今未立皇后，難道是，有甚麼隱情？
姜元早已屏退左右。
父親有此問，她並不訝異，但她也沒有盡數回答。
她笑道：“是兩個無關緊要的人。”
似空中轟然雷鳴――
林如海……明白了！
半晌，他問：“他們……還活著嗎？”
姜元一笑：“活著，只是忘了。”
她雖想一殺了事，又怕折了昭昭和阿顯的福氣。
終姨研製的藥物，不管是毒還是藥，都當真好用。
可惜，竟還沒尋到一個能傳承終姨衣缽之人。
……
上皇到了。
林如海昏花的雙眼已看不清上皇容顏，只能大致辨認出她穿著碧色的衣衫。
窗外的日光傾撒進來，圍在上皇身周，繞出一圈金光。
她……仍似九天仙人。
他聽見上皇平和相問：“你有甚麼遺願嗎？”
遺願？
林如海搖頭。
他這一生，已無遺憾。
他笑道：“臣的身後事，唯請陛下裁處。”
姜元也等著母親發話。
娘會追封父親做皇后嗎？
她立足已穩，多個父後也沒甚麼。
姜寧道：“追諡令朝中議，你便與賈敏合葬，如何？”
林如海看了虛空許久，釋然笑道：“臣，謝陛下恩典。”
……
太乾六年，十二月初七，安定郡王林海薨，諡曰“文正”。
上皇追贈親王，令以親王禮葬，與其原配賈氏賈敏合葬。
後世百科：
靖安郡王終夏，字長寧。祖籍不詳。齊朝至夏朝傑出的戰略家、軍事家、醫學家、航海家、外交家。
終夏初仕齊朝，為齊太宗儀鸞衛，後至西寧軍為千戶。神康五年，隨護國公穆長音西征高昌，數繞敵後，以少勝多，與穆長音一舉滅亡高昌，使齊朝疆域自河西走廊直抵天山。因功封平昌侯，拜禁軍統領。建平元年，為許太后、齊肅宗所惡，羅織罪名令自盡，幸得儀鸞衛指揮使蘇風相救，假死以投定海侯姜元，化名“從淵”。
熹平四年始，以從淵名，輔佐靖安王姜寧平定湖北、河南等地割據勢力，始創“雁回陣”。永昌元年，以本名獲封靖安郡王，為禁軍統領。永昌五年，統軍平西昌叛亂。永昌六年辭官，不預政事。太乾二年至太乾二十年，隨夏高祖四次南下西洋。太乾二十七年去世，終年八十一歲，追封親王，冊贈太師，諡號“忠武”，配享太廟，陪葬長陵。[注5]
終夏膽略過人，一生戰功卓著。隨夏高祖四下西洋，同著《新大陸》《海外二十七國》《探秘集》等著名遊記，對中外經濟、文化交流起到了積極作用，為後世海外發展奠定了基礎。著有醫書《女科》傳世，極大促進了當時對女性疾病的研究，被尊為“女醫聖”。
太乾二十九年，夏高祖姜寧崩，享年八十九歲。
太乾四十年，夏太宗姜元崩，享年八十歲，太子姜昭繼位。
姜昭在位二十二年，傳位太子姜蕭。
姜蕭傳位楚王后人姜正書。
有夏一朝，凡在皇位者，不論賢明昏庸，皆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