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太走了三個多月,姜寧也就吃了三個多月的素。
姜寧知道飢餓的滋味,不會也不敢挑食,更不想真把身體搞壞,每頓飯都好好吃飽了。
可對愛吃肉的人來說,素菜再怎麼做出花來也代替不了肉。何況在孝期,林如海、賈敏帶頭盡哀,廚上的人便有本事也不敢十分使出來,每天的菜就那幾樣輪換。
又因為天熱,苦夏,姜寧不可避免地從每頓飯吃八・九分飽,到了吃到六七分,感覺不餓就停筷了。
再加上一直沒閒著,消耗大,姜寧花半年養胖了一寸多的腰圍又瘦了兩寸,兩個月前新做的衣裳寬鬆了不少。
正是初秋,天氣還熱著,她穿的是薄綢軟羅做的衣裙,被風一吹,下襬飄起來,更顯得腰細身弱,連背影也風姿無限。
――看得賈赦又妒又恨。
――這本該是他的人!
林如海靜靜站在不遠處,面無表情打量著賈赦,又順著賈赦的目光,看到姜寧纖纖素手提起白綾裙子,露出一雙素面月白緞子鞋,略彎下身子,低頭邁進了船艙。
直到圍隨姜寧的人也都進去了,林如海才心中一哂,走向他的兩位內兄。
看到他過來,大內兄賈恩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二內兄賈存周面上卻有幾分掩飾不及的尷尬。
以往林如海與賈赦關係平平,和賈政卻頗為投契,常在心內讚許賈政謙恭厚道,有祖父遺風[注]。即便在賈敏落胎後,賈家與林家不復以往親近,他二人也常有往來。
賈母亦知他們相和,姜寧進門時,便是賈政代表賈家過來的。
但看過方才那一幕,林如海對賈政的品行產生了些許疑問。
既然明知賈恩侯行為不妥,眾目睽睽下,二內兄為何不加以勸阻?
是認為他不會知道,所以不必勸嗎?
還有賈恩侯……賈赦。
不管賈赦從前對姜妹妹有甚麼想法,現在,姜妹妹已是他的人了,若對他還存有半分尊重,賈赦便不該再有任何覬覦之心!
林如海面色如常,和賈赦、賈政與其餘親朋道別後,登船離岸。
船越行越遠,岸上的人也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個黑點,消失在視野中。
林如海想起了姜妹妹進門後的那天,他勸母親說:孩子沒了,他知道母親心痛,他亦心痛,但最痛的一定是孩子的娘……是敏兒。
他明白母親恨賈赦,他至今也是能不見賈赦就不見,可日子總要往前走。
姜妹妹進了門,母親也已經讓賈赦付出了代價。他不會委屈姜妹妹,但求母親今後莫要過於抬高姜妹妹了,以免家中上下失序,人心分離……那即便子孫繁盛,家中又能興旺到幾時?
那日,說完這些話,他想到了賈家。
賈家早有兄弟離心之相。
後來,母親病重臨終前對他說的那些,他亦深知有理。
賈赦連修身都做不好,又何談教養子孫?
並非他妄言……太子實無明君之相。
今日又見到賈赦、賈政這般,賈赦話中還三句不離太子,林如海終於做好了決定。
他確實不能再與賈家親近起來了。出孝後起復,也絕不能用賈家的人脈。
即便賈家將來真有了從龍之功,再興盛起來,他也不悔。
*
九月,林家的船在蘇州靠岸。
姜寧幾乎暈了大半個月船,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下船時又瘦了一大圈兒,瘦得下巴尖尖的,看上去可憐極了。
桃嬤嬤和拂雲、乘風五月末便和送東西的人一起過來了,已經在老宅裡等了兩個月,把姜寧的新院子處處都收拾好了。
她們三人有兩個也暈船,一接到姜寧,看見她這個模樣兒,便知她受了不少苦。
桃嬤嬤心疼壞了,想抱怨兩句,又不好抱怨林家,欲要說歲雪怎麼把姑娘服侍得這樣,偏抱月也是一路跟著姜寧伺候的,又怕哪句話不對再衝著了抱月,便只好說今天的選單:“燉了滋味極好的東坡肉呢,我看姨娘現在吃不了這口,還是散與眾人罷。”
是東坡肉啊啊啊啊!
姜寧四個多月沒見葷腥了,用盡全部意志力才沒露出饞相。
她實在笑不出來:“有好克化的菜端上來罷,大葷讓他們拿遠些吃,別叫我聞見……”
在船上這一個月,姜寧瘦得太多,氣色也遠不如以往了,所以在老宅門口下了車,林如海和賈敏都讓她趕緊回自己院裡歇著,今晚不用請安,給她放了半天病假。
林如海、賈敏、孟綺霜都不暈船,在船上又沒甚麼事,所以賈敏養回來了幾分,快不行的是她……
這回她徹底不用擔心管家咯……
在新的“明光院”前下了軟轎――林如海給她寫的匾也拿過來了,姜寧來不及看她的新房子,趕緊讓上飯。
吃不了大葷,有兩口小葷吃也解饞呀!
本朝並沒規定喪期必需天天吃素,只是不能宴飲,有些圖名聲或者真心覺得這樣更孝順的,便會守孝期間一點葷腥不沾。
林家吃了四個月素還不見停,姜寧本來都做好吃二十七個月素的準備了!
也不知道今天這口葷是老宅的人自作主張,試探主子,下一頓就會被叫停,還是以後都能吃。
姜寧就著清溜蝦仁、清蒸鱸魚、韭黃炒蛋、嫩白菜炒豬瘦肉吃了兩碗飯,還想再添,又怕一次吃太多不消化,只好算了。
吃完這頓,她感覺又活了一次!
哪怕接下來還要吃兩年素……也不虧了!
吃飽後不宜洗澡,姜寧就在新院子裡看了一圈,非常滿意。
這裡確實比景文侯府的明光院還寬敞,很適合踢毽子、跳繩一類活動。
不知道踢毽子算不算孝期玩樂?
如果算,那她就只能多走路鍛鍊了。
……
正院。
林如海和賈敏胃口都一般,隨意吃過飯便讓人撤了下去。
十一年夫妻,賈敏不必特別留心,也能猜出林如海的想法:“從明日起,仍叫他們做素齋?”
倒不必強求家下人一起戒葷。如此行事,難免會滋生怨言,況且一定會有人偷吃葷腥,還不如不做要求。
林如海一嘆:“孝心原不是看的這些,不必了。”
他若吃素,敏兒一定會同他一起,姜妹妹又一定會隨他和敏兒也吃素。敏兒身子才養好了些,姜妹妹也不是很健壯的,何必苦了她們。非要苦守喪期,還有沽名釣譽之嫌。
雖然決定不吃素了,但林如海至少要堅持孝期不與妻妾同房。
和賈敏安排了一回如何安葬林老太太,林如海便回書房歇息。
第二天。
姜寧準時睜眼,總覺得夢裡的紅燒肉、大肘子、烤羊排還在眼前亂晃。
哎……
她爬起來穿衣梳洗,暗暗期待今天的早飯有肉餡包子。
――真的有!
請安回來飽餐一頓,姜寧得努力控制著才能把唇角壓下來。
孝期沒過,她不能表現得太開心啦。
離林老太太的下葬日期還有幾天,姜寧糾結了一刻鐘,決定還是繼續抄經。
抄經也不是全沒好處,起碼對集中精神和練字大有幫助。
一天兩卷太多,那就一天一卷或兩天、三天一卷唄?
有“給老太太抄經”這件事放著,她不常做針線孝順太太也沒人能說甚麼,還能討好到林如海,所需要的僅僅是每天坐或站在案前,練兩個小時字……
價效比不要太高!
姜寧說幹就幹,立刻讓人鋪紙磨墨。
抄到第三頁時,林如海來了。
姜寧可不是默默做事不表功的人,立刻就給林如海看她抄的這三頁:“一個多月沒動筆,總覺得手都生了。”
林如海有幾個月沒看過姜寧的字了,此時一看,不由道:“妹妹的字進益了好些。”
誇完這句,他看內容,才知道姜寧是在抄經。
他當然就想到了姜寧給林老太太抄經,日日兩卷抄了一百天,林老太太還在時,她也兩三日就有一卷供到林老太太佛龕前。
林如海心生感嘆,看著姜寧想說些甚麼時,姜寧卻喜道:“當真進益了?那想必神佛菩薩見了,也覺得我的心誠。”
林如海失笑,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當真進益了。”
他心情許久沒這麼輕鬆過了,從前又常指點姜寧練字,手癢起來,沒多想,便提筆圈了幾個好的,又圈了幾個不太好的。
圈完,他一轉頭,姜寧正一臉幽怨看著他。
他才反應過來他圈的是姜寧抄的經!
姜寧真是沒話說……
林如海圈下第一個字的時候,她簡直想給他一拳!
但得到指點的機會難得――起碼近期難得,她也不能真揍林如海一頓,便一言不發奪過筆,重新鋪了紙,按他教導後的重抄。
林如海尷尬地站了一會,看姜寧抄得認真,便自己選了筆,鋪紙,靜下心,將《地藏經》一筆一筆寫在紙上。
姜寧偶爾走神,看林如海寫字,恍然發現賈敏正房裡也一起搬過來的匾“華馨堂”正是他的字跡。
兩人這一抄就抄到了午飯時。
林如海本想看看姜寧就走,誰知就到這時候了。
一卷經還沒抄完,他也不好撂筆就走,便留下用午飯。
桌上有一道蟹粉獅子頭,大葷又好克化,就著蒸得香甜彈牙的米飯,姜寧美美吃下一整隻。
看姜寧吃得這麼香,林如海又想起來林老太太曾玩笑,說姜寧是個好吃、會吃的,越發覺得不苦守喪期是對的。
大丈夫在世,不說建功立業,流芳百世,若連家中女子的口腹之慾都滿足不了,還算甚麼好男子?
就著姜寧的食相,林如海不知不覺多吃了一碗飯。
不過吃完午飯後是午睡的時間,這個時間繼續留在明光院便有些曖昧了。
正好林如海抄過的經也晾乾了。
見他要走,姜寧便替他疊好,找了個匣子裝上,讓一個婆子給他拿過去。
不然一個老爺拎著一疊紙或一個匣子走好像不太對勁。
送走林如海,姜寧也不抄經了,等不太飽的時候,睡了兩刻鐘午覺,起來想去花園裡轉轉,又覺得林老太太還沒下葬,她著急享樂不好,便挑了本書坐在廊下看。
雖然沒看到景文侯府秋日的景色,但林家老宅也不差呀。
秋風正好,遠遠送來金桂的香氣,天氣不涼不熱,正是好光景吶。
……
正院。
孟綺霜打發走婆子,匆匆進去回給賈敏:“老爺是在明光院抄經了。”
“抄經啊……”賈敏的指尖撫在賬冊上,好一會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