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師就像是陽光下的蝴蝶。”
“是因為華麗的色彩嗎？結構色甚麼的,的確很奇詭。”
“不，是因為華美只是表象，就算是過於豔麗的顏色和劇.毒相關,讓人望而生畏...只要想到掙脫不掉蛛絲、雨水也不能承受之重，就覺得和金絲籠裡關著的鳥雀沒甚麼不同。”
“翅膀帶來的飛行能力不是給予自由的，而是被豢養的原因，甚至‘資本’。似乎人類總是這樣？一定要違逆某種天性來達到某種俗套的‘珍貴’,天生的、常見的、未受約束的，要透過後天的‘矯正’來昇華。”
還在咒術高專上學的時候，家入硝子曾經和自己的同學，現如今已確定死亡的特級詛咒師夏油傑有過這樣一番談話。其實那不是一場多正式的談話，更像是課餘之後的聊天,說到哪裡算哪裡的那種。
事實也差不多。
那個時候他們其實已經知道這個世界咒術界、咒術師的‘真相’了,夏油傑本來就是那種惡劣男高表象下，很容易多想的人,會有這樣的思考一點兒也不令家入硝子意外――很早的時候家入硝子就意識到了,夏油傑和很多咒術高專的學生都不一樣。
不只是因為他來自普通家庭，天然和大多數咒高學生不一樣，很多天生就接觸咒術界的孩子習以為常,根本不會多考慮的東西，在他那裡完全不一樣。還因為他天性敏感,性格里有複雜矛盾的一面。
這不奇怪,咒靈操使嘛...咒靈操術這個術式其實就註定了咒靈操使哪怕天生性格單純遲鈍,也會慢慢改變。畢竟以吞服的方式和咒靈達到‘負距離’,從而調伏甚麼的，本質上就是與狼共舞。
就連‘咒力’大多數情況下都不算好東西。指望滿滿侵染咒靈對人有甚麼好處嗎？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啊！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公平’的,所謂咒靈操使能力‘無上限’的奇蹟要怎樣去獲得？超出限度的奇蹟，只能用超出限度的災厄去獲得！
現實不是少年漫裡的主角人生，勝利由努力、友情、奮鬥這些東西創造――換個說法，那些都是好東西，而且不用真的付出，只要有就行了，是‘可再生資源’！
更何況，如今大眾都厭倦了少年熱血的老生常談，要少年漫的主角們去流血、失去、破碎、犧牲，乃至毀滅...就連王道熱血少年漫都這樣了，還能指望甚麼呢？
這一點，在咒術界這個原本就很暗黑的‘小世界’裡，體現的只會更加明顯...咒術界是甚麼地方？是絕望之地。來自人類負面情緒集合的是‘咒靈’，所以只要人類存在，咒靈就永遠不會消亡。要讓一代一代的咒術師像一根根柴薪，去燒灼消耗。
但是，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咒術師是能夠控制咒靈的，所以如非主觀惡意，不然不會導致咒靈誕生。所以導致咒靈誕生的只是普通人，換個說法，咒術師只是在為普通人的錯誤‘買單’，而偏偏連抱怨也無法傳達――讓普通人知道咒靈的存在，恐慌之下，只會導致更多咒靈誕生！
看不到盡頭的使命、不為人知的犧牲、森嚴的力量等級、封閉而獨立的小世界...整日與負面情緒為伍，還要利用這種負面情緒，使自己癲狂的同時，抓住命懸一線的理智，不至於完全成為瘋子。
這樣的世界，還能想甚麼真善美？這裡只配孵化出‘想要甚麼，就要付出比這更多、更珍貴的東西’的惡果。
所以，咒靈操使被‘咒靈操術’搞壞腦子一點兒也不奇怪。甚至有人早早猜測過，這所謂‘無上限’的力量，要靠咒靈操使本人越來越瘋狂墮落，甚至於無限靠近咒靈那一邊來實現。
讀那些會出現在‘百物語’裡的故事就知道了，欲向鬼神尋求力量者，最後大多會變成它們的同類。
不過，那個時候，說出那番話的夏油傑其實並不怎麼消極...那個時候夏油傑、五條悟已經是咒術界無人不知的摯友了，私下也有一批年輕的咒術師，知道‘真相’後選擇了倒向他們。
就連家入硝子這個被高層重視到了極限，表面上和他們只是普通同學的‘反轉術式’擁有者，其實也是他們的幫手。
那個時候，屬於夏油傑極端兩面中‘理想主義者’的一面佔了上風，他相信他和他最好的朋友，還有許許多多的同伴，他們是能‘改變世界’的。所以雖然咒術界的真相沉重，他也是懷抱著希望的。
可誰能想到呢，數年之後，他也是倒在自己路上的人...特級？或許很厲害吧，但也就是很厲害而已。
“隨處可見的蝴蝶其實有很多稀有的品種，已經不適宜現在的世界了，人類會保護它們。”家入硝子想起曾經，視線落在了房簷蛛網中，已經掙扎不動的蝴蝶上，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和房間門深處的昔年同學說話。
“唔...”雪發英俊的特級詛咒師挑挑揀揀地吃著剛剛帶來的甜品，悠然閒適地彷彿這就是一個普通的午後、普通的地點――他只是在例行補充糖分，一個還過得去的下午茶而已。
“和傑那傢伙好像啊，硝子。”五條悟漫不經心地評價道。
五條悟並不知道曾經的夏油傑有過一番‘蝴蝶論’，這更多是一種感覺...五條悟是一個很奇妙的人，既冷靜又直覺。
“這都不像你了，我一直認為你和傑那個總是猶豫不決，想的太多的傢伙才是兩極。”
這並非是五條悟口頭玩笑，事實上，真正瞭解夏油傑和家入硝子的人就會知道這是真的。
夏油傑大概是想的太多，以至於總是猶豫不決（當然，當‘猶豫’積累到一定程度，也可能會導致夏油傑這個人沉默中爆發‘，徹底走向極端也說不定，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而相比起夏油傑，家入硝子大概就是想的最少的那類人了，她比五條悟還要想的少的多！
很多時候，家入硝子更像是賭桌上的莊家，競技場上的裁判，不管局面已經何等風起雲湧，她都站在那裡，永遠不會有變化的就是她了...不過，這倒也符合反轉術式持有者的身份就是了。
不管局面怎麼變，只要保持中立，無論誰是勝利者，都不會為難一個頂級治療者吧。
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認定家入硝子會做一個‘聰明人’。所以即使她和五條悟、夏油傑這兩個特級詛咒師曾經是關係親密的同學，而且她還沒有禪院直哉那樣強大的背景與背景帶來的明確立場，她依舊沒被咒術界懷疑過。
懷疑過她和‘叛逃’後的兩位特級詛咒師有‘私情’。
“啊...大概是睡眠缺乏的時候，容易回憶曾經。仔細想想，也和年紀漸長有關吧，不是有個說法嗎，人的衰老就是從喜歡回憶往昔開始的。”家入硝子冷淡地說。
她雖然因為經常熬夜的關係，總是沒精打采，缺乏年輕人的朝氣，但那張漂亮的厭世美女臉絕對稱得上年輕――事實上，也的確是年輕的，二十幾歲的年紀，在這個社會怎麼都可以說‘年輕’。
只不過，人的年輕與否不只是年紀，還和人生經歷有關。
當然，五條悟冒險混進咒術高專也不只是為了和家入硝子談論她是不是開始老了這種事，家入硝子也無心在這種話題上消遣，像個害怕衰老的jk――所以房間門裡大概安靜了有半分鐘，只有五條悟撕掉甜點包裝時呼呼啦啦的聲音。
然後再開口的時候，正題終於被談到了。
“...心夏現在怎麼樣？”家入硝子想到那個笑著計劃要將心理諮詢室開到自己醫務室旁的女孩，嘆了口氣，問道。
“哦，河源同學啊，她當然沒問題啦！”五條悟輕快地回答了一聲，還多看了曾經的同學一眼：“看來硝子你真的很看重河源同學啊――嘛，這次可是我親自出手誒”
五條悟想到昨天在雲川醫院見到的‘學妹’，似乎覺得這挺有意思的，天空一樣顏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那些老頭子還真是執著啊，當初沒有在我身上完成的計劃，又從墳墓裡挖出來了嗎？”
“怎麼可能放棄...”家入硝子笑了笑，那笑容帶著諷刺：“這是非常受‘大人物’看重的計劃，即使是過去幾年間門，也有過一些屍體送來給我解剖，他們都和當初的實驗體很像。”
“那個計劃一直在進行，只不過失去你這個足以支撐計劃的支點後，變得斷斷續續，也不能獲取足夠的資源了，所以規模縮小了很多――哈！我只要想到五條你差點成為‘發電裝置’就覺得很好笑...這個世界有夠不可理喻的是不是？”
所謂的‘那個計劃’無非是曾經咒術界高層，甚至咒術界以外的一些人，對於五條悟這個絕佳‘實驗品’的幻想――是的，數百年一見的‘六眼’足以讓五條家瘋狂，五條悟更是傳聞中憑藉一己之力，打破咒術師與咒靈平衡的天命之選，但那又怎樣呢？
正如家入硝子說的，這個世界不可理喻。
對於人類來說，利用小白鼠或者靈長類的猴子做實驗有甚麼奇怪的？最多就是小白鼠便宜，猴子貴一些。所以後者也只會在一些重要的動物實驗中使用，並且還頗有限制。
一般來說，人類不會成為動物實驗的一部分，只會在動物實驗成功後，成為潛在的實驗品。這倒是沒甚麼，使用那些出現不久的新事物，本質上就是做實驗品嘛――但總有例外，一些國家和地區，違背道德和倫理，使用人來做危險程度不明的實驗品太常見啦！
這種事在公眾面前不算秘密，至於說在隱秘的，公眾不知道的領域，有多少這樣的事，誰知道呢？
對於咒術界高層，以及咒術界以外的大人物來說，他們將普通咒術師當作‘工具’做的可是很順手的。既然是這樣，更進一步，要將‘五條悟’當作工具，又有何不可呢？
或許五條家是一個阻礙，但只要利益夠大，這些都不是問題！
“至今為止，依舊有不少人認為，當時那份計劃如果能夠更早提出，在你成長到無法掌控前就控制住你，成功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家入硝子客觀地闡述瞭如今一些人的真實想法。
五條悟覺得很好笑：“那些傢伙的愚蠢程度，總是能讓人措手不及，是不是？”
將咒術師當作‘能源’使用，其實是個很老的計劃了，只不過一直以來很難找到合適的實驗物件，就沒甚麼成果――咒術師確實可以成為一個做功機組的能源，這個其實不難做到，問題是這樣使用咒術師是相當不划算的！
咒術師用來對付咒靈是最常見的‘應用’，以此產生的價值來計算，一個普通咒術師能夠做的功其實不算甚麼。能源在現代社會雖然貴，那也是大宗時的說法。
所以這個計劃是無限擱置的，大家期盼的是技術能夠更進一步，譬如不僅咒術師可以成為‘能源’，咒靈也能。又比如，一個咒術師能夠壓榨出來的‘功’要多一些，多出至少兩個數量級。
前者有難以逾越的技術壁壘，屬於看起來很美，實際上非常難達成的目標。如果這件事容易做，一開始也不會使用咒術師了，用咒靈這種本身就是‘廢物’的玩意兒不好嗎？
後者的話，其實也差不多，很多時候實驗結果要差出兩個數量級――這種‘改進目標’在前，也不比直接從頭再造簡單了。
‘那個計劃’是直到五條悟才有了一絲曙光的，只不過不是他一出生，陷入僵局的計劃就以他為目標了。說起來，也是他逐漸成長，實力越來越驚人，讓人想到了那個計劃――六眼對咒力的精確控制、能夠自我恢復的反轉術式、無下限的應用...一切的一切彷彿都在說，他非常適合成為‘那個計劃’裡的能源核心。
“...難道一開始那些傻瓜是不想嗎？很多事是後來才逐漸清晰的。等到他們看清了一切，老子已經......”已經叛逃，成為特級詛咒師，並且著手挖咒術界的根基了，當初‘那個’計劃當然也就沒人在乎了。
“的確是這樣呢，那些高層最後悔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沒有趁早殺了你吧。”對於提及殺了五條悟這個曾經的同學，家入硝子完全不為所動。
“現在的話，心夏就不一樣了，他和你完全不一樣...她沒甚麼反抗能力，而又有那麼強大、近乎於無窮盡的咒力，簡直是為‘那個計劃’量身打造的一樣，相比起你，她還更符合高層的期待。”
“他們當然不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