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不管,真的好嗎?”吃午餐的時候,高屋敷莉佳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並沒有去食堂吃飯,而是在教室裡,將課桌拼了起來,然後就幾個人一起吃午餐便當了。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帶了家裡人準備的便當,有一個同學就是從小賣部買的炒麵。不過他也不在意的樣子,對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來說,小賣部裡繽紛多彩的選擇一般都是比家制便當更有吸引力的。
“喔,河源同學的便當看起來好好吃哦...這麼精緻的嗎?”同學沒有立刻回答高屋敷莉佳的話,反而是先注意到了心夏開啟的便當盒。
“是的呢,這麼精緻反而不像是家庭便當的水準了。”雖然大家平常總能看到非常精緻的便當教學,但在現實生活中,真正能每天準備那種便當的家庭其實是少數。
“可能因為是家政阿姨做的吧。”心夏安靜地說。
“擅長做飯的家政阿姨嗎?”同學剛要說點兒甚麼,忽然想起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聽說過,河源心夏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和父親一起生活。下意識覺得不能再說甚麼了,小心翼翼地轉移了話題,就接著高屋敷莉佳剛剛的疑問說。
“對了,說起禪院的事,難道莉佳你想要管嗎?這可不大容易...老師們大多因為川上和堂本家裡的勢力,不會主動做甚麼。而如果禪院自己不抵抗,不向家裡求助――我們做不了甚麼吧?我們只是小學生而已。就算是在我們國家,拯救世界也得是初中生才行啊。”
“啊...是的呢。”另一個同學彷彿是感嘆一樣跟著說。
“唉...這樣的話,禪院同學就太可憐了。”高屋敷莉佳撓了撓頭,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禪院同學是我們班上的,還能拉上她和我們一起行動,但她是別班的,這就......”
一般來說,霸凌者總會選擇落單的人欺負,所謂‘柿子撿軟的捏’。如果禪院由美總有一起行動的朋友,想必川上那些人也不能這樣肆無忌憚了。
這個沉重的話題到此為止――畢竟正如某個同學所說,他們只是小學生而已,真的很難改變甚麼。這個世界可不是光有勇氣、正義感這些東西,就能無往不利的。
之後,心夏和高屋敷莉佳也偶爾會看到禪院由美被川上那些人欺負,每次看到時,她們都會出手幫忙(主要是高屋敷莉佳)。不過這顯然只能解一時之難,大多數時候禪院由美都會在高屋敷莉佳視線範圍外。
然後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霸.凌升級了,不知道甚麼時候,禪院由美成為了整個班級的‘玩具’。一些人或是主動,或是半推半就,或是懾於川上等人的威勢,被迫加入了這場‘遊戲’。
“聽說她的父親是拉皮條的男人,母親是陪.酒女,和風月場所關係匪淺,禪院她以後說不定也會從事風俗業呢。”
“別那麼說,好惡心啊......”
“你看到她的眼神了吧?總讓人聯想到蝸牛之類的動物,陰暗的,黏糊糊的...話說總是那樣看人,不覺得失禮嗎?”
“衣服和頭髮都是亂糟糟的,還很難聞...嘔!”
總是會無緣無故被推搡一下,身邊忽然會爆發出一陣嘲笑,沒頭沒尾的話,彷彿她是聽不懂人話的畜牲...即使真正的暴.力行為很少,這樣的環境中,禪院由美也瀕臨崩潰了!精神的折磨和肉.體的傷害,到底孰強孰弱,還真是說不準呢。
坐在教室角落位置的禪院由美感受到慢慢升起的緊張,不同於普通學生盼望著下課鈴聲,她總是希望能一直、一直上課。至少上課期間針對她的‘玩笑’會少很多――一般來說,只會在她偶爾答不上老師的提問時,才會出現讓人不安的嘲笑聲。
對於禪院由美來說,下課的鈴聲不是休息的訊號,而是下地獄的徵兆。
“為甚麼?”下課後,面對找上來的霸.凌者,禪院由美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
“甚麼?”
“為甚麼要這樣對我?我沒有妨礙到任何人,沒有犯錯...為甚麼要這樣對我?”這其實是禪院由美一直耿耿於懷的。
“甚麼為甚麼啊...禪院你原來是這樣的傻瓜嗎?你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運氣不大好――對,總的來說就是運氣不大好。雖然我確實看你不順眼,但其實比你更不順眼的人也是有的。”
‘川上’笑了笑,是那種單純看臉會讓人覺得是小孩子調皮的那種笑容,並沒有所謂的窮兇極惡。這就是小孩子的‘惡’了,總帶著一種非主觀的、無差別的天真殘忍,讓人脊背發涼。
看著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以及怨恨的禪院由美,川上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喂喂,禪院你該不會不服氣吧?看起來你完全不知道這個社會的規則呢!簡單來說,這個世界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分階級的,地位低者服從地位高者。”
“別看我們現在是同學,但這其實只是一個巧合而已...我們啊,根本不是一個階級的,所以無論我怎麼對待你,都是可以的哦。”
不知道從父母那裡耳濡目染了甚麼的小女孩,明明有著可愛天真的臉蛋,這個時候卻比誰都像是惡魔。
禪院由美的眼睛慢慢睜大,巨大的情緒衝擊下,她真正感受到了絕望,小孩子的絕望――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曾經有人告訴過她,現在生活遇到困難不要擔心,只要長成大人就好了。長成大人的話,就擁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擁有了力量,不會輕易被傷害...但現在,她可能無法‘長大’了,她會死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嗎?
“真噁心。”禪院由美模模糊糊聽到有人說。但這並不像平時一樣是對她說的,似乎是對其他人說的。
抱著一疊習題冊走進教室的是隔壁班級的學生,非常有名氣的轉學生,河源心夏――她是禪院由美羨慕的人之一,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能和河源心夏一樣受歡迎,只要能有她的1/10就夠了。
但那隻能是她的想象了。
河源心夏就站在那裡,眼睛冷冰冰地掃視過所有人,只在禪院由美身上略過了那樣冰冷的眼神。這樣的眼神出現在一個小學生身上有些違和,但不知道為甚麼,非常適合河源心夏。
年幼的王也是王,不怒自威,讓人不敢造次。
“再欺負人的話,就別活著了。”那樣惡毒,根本沒有為人的價值。
吐出毫無感情的話語,在講臺上放下老師讓送來的習題冊,河源心夏就離開了――這本來應該是禪院由美日常生活中無關痛癢的一個小插曲。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普通同學一時的正義感根本無法真正幫助她,甚至在川上等人的威勢下,連仗義執言都越來越少了。
然而,似乎就是從這一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針對禪院由美的霸.凌行為停止了。不,應該說,以川上等人為首的霸.凌小團伙再也沒有霸.凌過任何人,彷彿克平小學一直是這樣平靜,從來沒有過那些糟糕的事一樣。
沒有人敢問川上、堂本他們,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轉變,禪院由美也不敢。
正常情況下,她應該將這當作是幸運,當作是一個‘意外’,一如她成為被霸.凌的人一樣,很多事其實沒甚麼原因。
但在親眼看到川上根本不敢面對河源心夏,可能遇到河源心夏的體育課或者校園活動,她都會想盡辦法避開時(有一次甚至直接逃學了)。禪院由美意識到,一切都是因為河源心夏。
雖然不明白河源心夏到底做了甚麼,但這一點是很明確的。
“哇...河源同學,禪院同學好像一直在看你。”高屋敷莉佳和心夏一起站在售貨機前買飲料時,忽然注意到了對面樹下的一個女生。對方標誌性的陰沉氣質,讓高屋敷莉佳即使看不清臉,也一下叫出了對方的身份。
“是嘛...”似乎是肯定,又似乎是無意義的回答。
“啊,我要和可樂,河源同學呢?”“烏龍茶。”
“說起來啊,最近好像總是能看到禪院同學呢...是為了河源同學吧?”關於這一點,高屋敷莉佳還是很有把握的,嗯,這是一個‘河源廚’對另一個‘河源廚’的直覺!!!
“大概禪院同學是想親近河源同學,想要和河源同學做朋友,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如果是河源同學,這可真是不奇怪呀。”高屋敷莉佳說著還肯定地點了點頭。
‘哐當’一聲,飲料掉了下來,聲音有些突兀。心夏彎下腰拿飲料,面龐沉入了陰影裡,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就像平常一樣,安靜地說:“不,和那個沒關係,禪院同學並不是想要和我做朋友。她只是――”
‘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