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佳寧年假休完回來第一天是個週三。
人一準備辭職,從思想到行動就會變得十分懈怠。錢佳寧平常就總遲到,這天到的時候乾脆都快十點。
一推辦公室的門,依依竟然正捂著臉哭。
江蒙坐在旁邊慌極了,又遞紙巾又倒水,看見錢佳寧來像看見救世主。錢佳寧趕緊把包放下,走到盧依依旁邊拍她肩膀。
“怎麼了?”她關切道,“怎麼回事?”
盧依依:“嗚嗚嗚佳寧姐啦捂入來悟了威以怪五……”
錢佳寧:……
江蒙趕忙解釋:“上週你不在,我倆都被叫去給別的組幹活了。結果他們那邊拍攝策劃不完善,現在素材出了點問題,領導在追責,甩鍋是依依錄製不配合……”
錢佳寧歎為觀止:“有病吧?攝影就是執行,還能怎麼不配合……”
依依也緩過來了。
“佳寧姐,”她拽她袖子,“你甚麼時候跳槽啊,我覺得我幹不下去了。我現在才知道領導胳膊肘向裡拐是件多重要的事,你以前都護著我們……”
錢佳寧遲疑片刻,先勸她:“你先把眼淚擦擦。依依,就算我跳槽了,你在朝暮,以後也不能這麼哭了。這是工作場合,是職場,你哭了別人只會覺得你弱勢,覺得你好欺負。你應該做的,是把證據整理好甩到他們臉上,撇清關係,讓他們知道你不是好捏的軟柿子,知道了嗎?”
依依點了下頭,把眼淚擦乾。
“另外,”錢佳寧繼續說,“職場和學校也不一樣,要不然就別解釋,要解釋,不如直接攻擊。你和他們解釋你沒不配合,有人聽你的嗎?他們只會繼續揪著你不配合做文章。領導追責,你就直接去攻擊他們拍攝策劃上的問題,這時候要解釋的就成了他們,記住了嗎?”
依依哽咽道:“記住了。”
“不過既然出了這種事,”錢佳寧遲疑片刻,“我也想問問你,我要是……真出去自己單幹,你會和我走嗎?”
盧依依和江蒙都愣住了。
盧依依:“佳寧姐,你真的要單幹嗎?”
錢佳寧覺得還沒敲定的事別說得太實,於是模稜兩可道:“我就問問,也在看其他的工作機會。”
“你要是幹,”盧依依很篤定,“我就和你走。”
話音一落,她又把目光轉向江蒙。江蒙略顯遲疑,錢佳寧趕忙說:“沒事沒事,我也就是隨口一提。江蒙性格挺好的,也挺適應朝暮的職場環境。這兒平臺大,我覺得他留下發展更好。”
盧依依看江蒙的確沒有表態,“哼”了一聲,把頭轉回螢幕。
“十點有個全員大會,”錢佳寧看了下手機,“走吧,我現在也是開一次少一次了。”
錢佳寧兩週沒來,公司又多了不少新面孔,依依說是領導瘋狂招人,薪資倒掛,想把老員工都趕走。錢佳寧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反正也要捲鋪蓋走人,沒必要再為這些事生氣。
只可惜封總這些年辛苦打下的牌子,就要這麼被毀了。領導在臺上喋喋不休,她想起封總送她和嚴凜走的時候站在別墅門前揹著手,總覺得這是個很孤獨的老頭。
和他同代的人都離開了,他偏要站在時代洪流前,鏖戰不休。
正恍惚著,錢佳寧忽然發現坐在角落的曲狻狄臉上有一片模糊的紅印。她定睛細看,發現那是五道指印,伴隨著一些抓撓的痕跡。
我草?
公司總助坐在她身側,錢佳寧戳她腰。
“曲狻狄,”她壓低聲音,抬了下下巴,“那臉怎麼回事?”
同事也聽發言聽得昏昏欲睡,發現有了說八卦的機會,立刻精神抖擻。
“對對對,你昨天
沒來,你不知道,”對方壓低聲音,“昨天曲主編老婆殺來公司了!”
“啊?”
“兩個人就在他辦公室裡吵架,聲音特別大,所有同事都聽見了。聽說吧,是曲主編揹著老婆去會所,和別的女人摟摟抱抱,被發現了!”
錢佳寧一邊爽一邊佯作震驚:“是嗎?怎麼發現的?”
“據說是一名好心人看不下去曲主編的行為,把那天的照片發給曲主編老婆了——這都是他倆吵架的時候我們聽見的。兩個人越吵越厲害,曲主編讓他老婆趕緊回家,他老婆就——”
“啪!”
同事舉起手掌,興高采烈:“給了曲主編一巴掌!”
錢佳寧恍然大悟,回頭看向曲狻狄。那巴掌印如此清晰,位置如此巧妙,簡直和多年前他打她那一巴掌……重合了……
一名……好心人……看不下去……
錢佳寧:……
她後知後覺地掏出手機,點開和路焱的對話方塊。
錢佳寧:[我說,這位好心人。]
路焱:[?]
錢佳寧:[曲二犬臉上那巴掌是你的傑作嗎?]
路焱:[我可沒動手]
錢佳寧:[6]
路焱:[下班接你去吃飯記得吧?]
錢佳寧:[記得,去見天陽哥和肖速]
錢佳寧:[怎麼還有點緊張呢,有種見你家長的感覺]
路焱:[不用緊張,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錢佳寧看著那句話愣了愣,心裡忽然有些柔軟。
錢佳寧:[是呀,他們一定是很好的人]
錢佳寧:[我也很想謝謝他們]
路焱:[謝甚麼]
錢佳寧:[謝謝他們在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讓你沒那麼孤獨]
錢佳寧:[現在我也回來了,他們也都在上海]
錢佳寧:[以後會有很多人對你好的]
錢佳寧看了螢幕半晌,路焱沒有再回復她。
混到下午,錢佳寧去和hr提了離職的事。最近離職的人估計不少,hr看到她的辭職信後嘆了口氣,很快幫她提交了流程。錢佳寧十分慶幸朝暮已經開始電子化辦公,不然離職還要去面對曲狻狄那張臉,那實在有些倒人胃口。
她停更影片又沒回到財經組,工作基本處於半離崗狀態,更沒甚麼要交接的東西。確定stday在下週五後,錢佳寧樂得白拿一週工資,回到工位後便研究起封總給自己的那兩疊材料。
東西做久了就有了思維定勢,之前的系列影片一直在和各行各業的精英打交道,錢佳寧怎麼想也脫離不開舊套路。正惆悵著,路焱的微信發過來了:[到你樓下了。]
她回了個[好],立刻收拾東西走人。盧依依和江蒙抬頭看她,她也抬頭,發自內心地感慨:“這種因為馬上能滾蛋而獲得的自由也太爽了。”
很快就到了樓下。
路焱車停在路邊,人靠在車旁。錢佳寧看他穿了件黑外套,寸頭不擋前額,眉峰冷峻,鼻樑挺直,心想這也就是路焱,不然她肯定轉頭就和同事吐槽有個男的在樓下凹造型。
雖然還真是凹在她取向狙擊上。
路焱聽到腳步聲便抬起頭,眼神示意她過去。錢佳寧揹著手往過走,裝不熟。
“路總啊,”她語重心長,“咱倆不過是裝修個房子的商業關係,你總這麼追著我不放,我很苦惱啊。”
她明顯感覺到路邊那位坐在麵包車旁的快遞小哥耳朵豎起來了。
路焱挑了下眉,抱起手臂,陪她演。
“撩了我一個月,”他聲音散漫,“翻臉就不熟了,渣女。”
快遞小哥身子開始往
他們這邊側。
“那我為甚麼翻臉?”錢佳寧也抱著手站他跟前,仰頭看他,“你女朋友呢?你來找我,她不生氣啊?”
“我哪有女朋友?早被你氣跑了,”路焱眸子盯著她,“你男朋友呢?”
“出差了。”
“那行,”路焱點頭,“今天陪我。”
“咣噹”一聲,旁邊快遞小哥從小馬紮上摔下來了。
錢佳寧瞥小哥一眼,轉頭嘴角帶笑地看著路焱:“道德淪喪。”
“彼此彼此。”路焱拉開車門,把她請上去了。
吃飯的地方就在天陽哥的火鍋店裡。上次來錢佳寧還沒看清他,這次算是好好打量了一下路焱口中的這位傳奇人物。小祁姐忙著照看客人,來和她打了個招呼就走了,對面另一個椅子上坐著的便是肖速。
怪不得路焱和他脾氣相投,肖速身上的氣質與路焱高中時期頗為相像。黑髮黑眸,氣質像只剛成年的狼狗。他看見錢佳寧的時候還有點緊張,引得她不禁調侃:“路焱這是在你面前怎麼說的我,說我很兇嗎?”
“沒有沒有,”肖速趕忙搖頭,“他都說你好。”
天陽哥起了兩瓶酒,抬頭看她:“上次你們來吃飯我都沒注意。我之前還想,能把路焱這種人治得這麼服,得是個甚麼女的。今天見了,確實不一般。”
路焱“嘶”了一聲:“這話怎麼那麼怪……”
“他……”錢佳寧詫異,“他挺好治的啊?”
天陽哥和肖速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笑。
路焱和肖速話不多,好在天陽哥和錢佳寧都屬於很能聊天的人。尤其是小祁姐後半場也參與進來,嘰嘰喳喳地給她講路焱在深圳那幾年的摸爬滾打,和一些他之前都沒告訴她的荒唐事。
“有一次他出去談生意,喝得超級多,”小祁姐拽著錢佳寧的手,“簽完合同誰帶都不走,就自己在店裡坐著,坐到老闆要打烊。後來天陽沒辦法哦,就給我打電話,我就假裝我是你,讓他趕緊回來,不要在外面丟人了,他一下就聽了欸。”
錢佳寧笑笑:“還有這種事。”
路焱也無奈:“能不說這些嗎……”
小祁姐仍然興致勃勃:“還有他有一次,自己送貨,半夜出車禍車翻了,嚇死我了……”
“姐……”路焱扶了下桌子,手指一冰,是錢佳寧從桌子底下把手伸進他手裡。
“沒關係,小祁姐,”她嘴角掛著笑,“你講就好,我蠻喜歡聽的。”
零零碎碎,從路焱講到天陽哥的早點鋪,話題最後又轉向肖速。錢佳寧撐著側臉慢慢聽他們說,把路焱那些年的碎片一點點拼湊起來。
五個人直聊到深夜。
最後一桌客人散場,他們也終於可以打烊。路焱轉了下酒杯,抬頭問天陽哥:“車留你們院裡行嗎?我明天來開。”
“隨便,我明天給你開過去也行。”
路焱“嗯”了一聲,把車鑰匙留給他,然後牽著錢佳寧出了飯店大門。夜色如水,空氣裡帶了一絲微薄寒意。錢佳寧把身子貼到他胳膊一側,用額頭蹭了下他肩膀。
“說甚麼都和我坦白……”她低聲抱怨,“明明那麼多事沒和我說過……”
“那些事他們不說我都忘了。”
她忽然走到他身前,轉身朝向他,倒退著往後走起來。路焱低下頭,她把雙手搭在他肩膀上,踮腳吻了他一下。
“好想對你好。”
想對你好,想對那個站在車頂喊“錢佳寧你抱抱我行不行啊”的路焱好,對那個怕夢到她乾脆不睡覺的路焱好,對那個深夜坐在魚缸前發呆的路焱好。
想讓現下的溫柔足夠濃郁,滲透歲月,把那些孤身一人的時刻全都填滿。
她難得體貼,結果他不解風情。
“你少氣我就行了。”
“誰氣你……”她喃喃抱怨,頓了頓,又想起了甚麼,“天陽哥和肖速他們的經歷,都還挺有意思的。我那個新系列的影片策劃,好像有點靈感了……”
“封總找你的那個?”
“嗯,”錢佳寧慢慢倒退,頭也慢慢抬起,“好巧啊,我兩個系列的靈感,都是你身邊的人給我的……”
他手掌揉了揉她頸側,癢得錢佳寧縮了下脖子。路焱把她往自己懷裡拽了點兒,問:“那你定離職時間了麼?”
“下週五。”她說。
路焱點頭,看樣子像是在思考甚麼。再抬頭的時候,神色裡帶了點很少在她面前出現的混不吝。
“那就趕在你走之前,”他挑了下眉毛,“送你場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