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下到二樓,真人扮演的殭屍npc開始出場了。
錢佳寧都不知道老闆是從哪裡招來的這些演員,信念感極強,嚎叫之悽慘、演技之逼真,使得錢佳寧有幾個瞬間真的產生了這棟樓被殭屍圍攻的錯覺。隊伍被幾次衝散,好在最後又都匯合起來,跌跌撞撞,總算順著樓道盡頭的樓梯間下到了最後一層。
也就是在錢佳寧推開樓梯間大門的瞬間,所有的音效和嚎叫聲都停止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圓形的房間,房間四周裝著六扇緊縮的木門。一行人慢慢走到房間中央,錢佳寧回頭問道:“你們看的攻略裡……應該走哪個門?”
大家面面相覷,一個在短影片平臺工作的男生舉了下手,說:“這個關卡好像是新修的,網上還沒有公開的攻略……”
錢佳寧嘆了口氣,伸手推了下離自己最近的那一扇,鎖得死死的,不像是能推開的樣子。她轉過頭,剛準備試試下一扇,四面八方竟然同時響起了淒厲的鬼哭狼嚎。
燈光狂閃,牆角開始滲出黏稠的鮮血,隊伍頓時呆在原地。下一秒,六扇木門接連被踢開,每扇門都湧出了一群殭屍――
燈管“啪”的一聲爆滅,黑暗襲來,玩家的尖叫與殭屍的嚎叫混在一起,吵得錢佳寧大腦轉瞬陷入空白。隊伍被殭屍群衝散,大家四散奔逃,一頭扎進不同的木門通道。她跟著跑了兩步,腳下忽然一空,直接跪到地上。
真是絕了我這把老骨頭來受這個罪……
現場黑暗而混亂,她扶了下地板,疼得半晌沒爬起來。腰間忽然一緊,她下意識回頭,感覺有人把自己從地板上撈了起來,兩步進一扇門,又“咣噹”一聲將門反鎖。
npc起初瘋狂拍門,發現被鎖住後,便嚎叫著撲向了下一扇。房間裡漸漸安靜,錢佳寧低了下頭,這才反應過來,小聲說:“你……放開我吧。”
路焱沒動。
門後通道逼仄,他右手虛放在她後腰上,另一隻手握住她手肘。燥熱氣息噴上彼此脖頸,門外的嘈雜也遠去。寂靜的黑暗裡,錢佳寧聽見他低低地笑了一聲,說:“服了。”
“這把歲數了,被你叫來玩這種東西。”
兩個人同歲,這話錢佳寧就不愛聽了。她擰了下身子,從他懷裡掙脫出來,也是低聲反駁:“哪把歲數了,我還年輕呢……”
“是,比不上你,”路焱沉聲,“和人家剛畢業的小孩兒打得火熱,都不擔心代溝。”
錢佳寧愣了愣,大概咂摸出滋味了。
“路老闆,”她一叉腰,“你別不是在吃醋吧?”
路焱方才靠在門上,被她一問,忽然直起身,開始沿著漆黑的樓道朝前走。錢佳寧緊隨其後,拽著他襯衣後襬追問:
“是不是嘛?路焱啊,路總,路老闆,不會吧,你現在這麼緊張我啊?嘖嘖嘖,我說你這一大早從進酒店就黑著張臉,原來是――”
錢佳寧正喋喋不休,忽覺得衣服被人拽了一下。她心裡一沉,猛然回頭,只見黑暗中一張猙獰的臉,眼球凸出,半個腦殼被削掉。她大腦當機三秒,隨後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人直直朝後倒去。
倒到一半被人拽著衣服後頸拎起來,她就勢回身,一頭扎進對方懷裡。
路焱身子一僵,低頭看她抖得篩糠樣,抬起頭,和npc說話的語氣十分無奈:“怎麼又是你?”
那npc一愣,也反應過來,抓了抓後腦勺,手足無措地回答:“我們隨機進的通道,我也沒想到這條路是你和你――臥槽怎麼一會功夫還換了一個?”
路焱:“……換個人跟。”
npc被殭屍妝容掩蓋的臉上露出尊敬:“好的哥。”
也不知道是甚麼機關
,總之那npc朝右側的牆裡一鑽,人就沒影了。路焱目送他背影消失,低下頭,看見錢佳寧還埋在自己懷裡不敢抬頭。
她在女生裡算得上個子高,不過骨架纖長,肩膀也瘦窄,鑽進懷裡的時候像甚麼受了驚嚇的小動物。路焱本想拍她肩膀讓她起來,手抬到一半,忽然遲疑了。
她以前也喜歡這麼往他身邊湊。當時還沒確認關係,她就敢抱他肩膀,拉他手臂,嘴唇俯在他耳側說話,撩撥得他坐立難安,只能拎著她衣服把她按回原地,警告她坐有坐相。
路焱也不知道女孩兒身上怎麼能那麼軟,腰,手,胳膊,一捏就像要化了似的,叫他又氣又不敢用力,只怕碰疼了她。
最後就只敢拽後面的衣領,拿放自如,頂多換來她幾聲抱怨。
這條路已經接近出口,除了被路焱趕走的那個npc,似乎也沒甚麼新的鬼怪了。錢佳寧聽著身邊安靜,路焱也沒再說話,小心翼翼地抬頭,對上他垂著的眼神。
漆黑幽深,有一閃即逝的慾念。她氣息拂過他脖頸,那本卡在襯衣領口處的喉結便輕微地動了位置。
她有意地站直了身子,下巴微微揚起。
路焱很高,但她也不矮,他如果要吻她,低下頭便能夠到。她餘光能看到他喉結動得頻繁,就經驗來說,那是他控制不住的前兆。
她知道他大多數時候都能控制得住,於是那些控制不住的時刻就變得尤為迷人。
“路焱,”她仰著頭,灼熱氣息水流一般裹住他唇側面板,“你知道嗎?我高中的時候,給你算過命。”
“是麼?”他與她眼神相對。
“嗯,”她說,“算的塔羅。”
“說甚麼?”
“說你特別好,”她感到後腰熱了起來,應當是他的手覆了上去,“說你有責任心,在事業上有進攻性……”
“嗯,”他看著她,“還說甚麼?”
“說你在感情上……不主動……”
他陷入了沉默,而她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她墊腳就能夠到,但她偏不。
這一次,她就要他自己低頭,要他先彎腰。
她能感覺路焱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妙地收緊,氣息逐漸失去節奏。黑暗中人只有模糊的輪廓,呼吸聲被無限放大,輕微的動作也會牽扯出布料的摩擦聲。
他起初挺直後背,只是眼神垂著與她對視,但放在她後腰的手卻無意識地收緊,將她攬得離自己更近。氣息交錯,他聲音響在耳側:“我不主動?”
她頷首:“嗯。”
漆黑的眸子裡像是有一閃即逝的火。
她仰著臉等待,等他撥出一口熾熱的氣息,脖頸的弧度開始傾斜――
“哎別打了!!姐!姐!我錯了!”
樓道右側“咣噹”一聲,一道黑影彈射而出,撞到左側的牆面後當即轉身,“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緊接著,一道披頭散髮的身影也衝了出來,錢佳寧本來以為是鬼,定睛一看,竟然是個女玩家。
第三道就真是鬼影了,剛才被路焱趕走的那位npc又跑了回來,上戲不接下氣地喊著:“你別搶我刀啊!你不能因為你男朋友扔下你不管你就搶我刀啊!你可以直接用手打!我後面還有客人要嚇――哎哥你倆這是?”
路焱把手鬆開,臉色不大好看。
錢佳寧往後撤了兩步,頓了頓,用畢生所受教育壓抑了本性,禮貌開口:“剛準備親呢,被打斷了。我感覺還挺明顯的,您說呢?”
鬼和情侶都沉默了。
那姑娘愣了愣,理虧地把刀藏到身後:“那要不,我們撤,你們繼續……”
“走吧。”路焱忽然抬頭,衝著錢佳寧擺了個“過來”的手勢。她不由自主地跟過去
,兩人路過那對兒情侶時,女生再度道歉:“哥哥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錢佳寧自知今天這茬算是沒指望了,本想客套幾句,誰知走在她前面的路焱忽然頓住腳步,側頭低聲安慰:“沒事,就你男朋友這種,往死裡打。”
那男生聞言刷的抬起頭,語氣驚詫:“兄弟大家萍水相逢你這是何必哎寶寶你別打了我知道我錯了啊啊啊――”
他們在漸行漸遠的哀嚎聲裡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出門就是室外。眼睛在黑暗裡久了,驟見天光,一時有些睜不開。錢佳寧閉著眼緩了一會兒,再睜開的時候,路焱已經站到遠處的樹底下抽菸了。
能感覺出他的不爽。
雖然被打斷她也有點惱火,但看到路焱這個狀態,錢佳寧的心情又有點微妙。她覺得自己最近大概是生病了,這病的名字叫“看見路焱不爽我就挺爽”。
出口又是一陣尖叫聲,其他幾隊人馬也爭先恐後地跑出來了。錢佳寧眼疾手快地去安撫幾個被嚇哭的小姑娘,大家抓著錢佳寧一陣哭訴,紛紛掏出手機主動加了她的微信好友。
“佳寧姐你真好,”一位年紀輕輕就在某平臺幹到主管的年輕白領靠在她肩膀上,“你打頭陣的時候就沒這麼嚇人嗚嗚嗚……”
又等了一會兒,宋一栩和齊淼也出來了。後者遠遠看了錢佳寧一眼,側頭嘲諷道:“你怎麼沒跟上你佳寧姐啊。”
宋一栩也很不耐煩:“你跟著我跑甚麼,你也沒給我拖住路焱啊。”
“嚇死你爹我了,”齊淼口出不遜,“那麼多殭屍我還能分得清誰是誰嗎……”
吵吵嚷嚷,他們這隊總算是都出了鬼屋。店主過來和大家寒暄了一陣,又送了些小禮物壓驚,錢佳寧自然而然成了那個群裡收款又去付總賬的人。誰知剛交錢回來,又見這群人湊成一堆,似乎在籌劃著甚麼。
“佳寧姐佳寧姐!”這回都不用宋一栩拉她了,幾個剛才被她安慰過的女生都來找她,“明天下午活動結束,我們想組團去佛山玩,你和我們一起吧?佛山超好玩的,而且還有好多好吃的……”
“啊……”錢佳寧略顯猶豫。
其實她這趟來就是想和這些人混個面熟,接下來要是還有活動,那她真是沒精力也沒興趣。不過他們竟然把下個目的地定成佛山……
黃飛鴻系列電影資深愛好者錢佳寧狠狠心動了。
她這幾年忙成陀螺,但凡出上海都是在出差,還真沒有怎麼旅行過。幾個小姑娘態度頗為懇切,宋一栩也在旁邊拍她的肩膀。
“佳寧姐,一起吧,”他語氣乖巧,“深圳離佛山這麼近,這次不去,下次再來就不大方便了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煙快抽完的路焱,擺了擺手:“等下啊,我去問問。”
進鬼屋的時候還是黃昏,出來的時候,天色都擦黑了。任憑深圳燥熱至此,太陽落山,也多少起了絲涼風。路焱站在樹下,路燈打穿襯衣,腰上的線條韌得錢佳寧耳後一紅。
她承認她這些年對他念念不忘多少和他身子脫不開關係,她對路焱的迷戀的確有點始於顏值,陷於人品,忠於身子的意思。
他抬頭,看見錢佳寧小碎步跑過來,簡短道:“有事?”
“啊,哦,那個……”她組織了下語言,“你甚麼時候回上海啊?”
他捏著煙,有點意外:“怎麼了?”
“就是,我,那個,”她繼續組織,“本來我是想和你一起回去的,但是宋一栩他們說想週六去趟佛山,問我要不要一起……”
路焱看著她,漸漸面無表情:“嗯。”
“你知道我從小就喜歡看黃飛鴻那個電影……這次來回機票都是報銷的,我就付個去佛山的錢就行了,而且我好多年沒出去玩
過了,我能不能週六……”
她小心翼翼:“去佛山玩啊?”
路焱還是那個死人臉:“想去就去。”
她如蒙大赦,歡天喜地地回過身,剛準備加入佛山旅行小分隊,心裡又覺出一絲異樣。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她下意識轉過頭――路焱又點了根菸,叉著腰站在路燈下面,頭低著,周身氣質陡變,竟然散發出一種……
孤寡老人的淒涼感?
離譜了啊。
她立刻退回他身邊。
“路焱,”她歪著頭,“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去啊?”
他一口煙悶在肺裡,抬頭看她,不想噴她臉上,又側過頭去吐。長長一條煙霧後,他轉回身子,語氣平靜:“我無所謂。”
錢佳寧遲疑片刻,重複他的話:“無所謂嗎?”
“無所謂,”他說,“反正我回去的票還沒買,你要去佛山,那我明天自己回上海算了。”
錢佳寧:……
語氣和臺詞的感情不大一致。
“你去玩吧,我無所謂。看你和年輕小孩在一起也挺放鬆的,我這個歲數,的確欠點活力。”
錢佳寧:“不是,路焱……”
“本來計劃這週六帶你去看下新房,我還讓陶九思催了進度。無所謂了,和我約的都可以往後推,和別人約的就不能耽誤。”
哥……???
路焱又吞了口煙,慢慢吐出去,抬起頭,若無其事地重複:“我無所謂。”
錢佳寧:…………………………
她緩了口氣,抱起手臂,朝路焱逼近一步。他沒退,她就站到了他的陰影裡。兩個人四目相對,他把目光移開,留她一臉好氣又好笑。
她抬起右手,手腕又被他攥住。
“幹甚麼?”
“我摸摸你嘴,”她說,“我看看能有多硬。”
“是麼?”他垂下眼,嗓音不太自然,“我都說了無所謂。”
“行,你無所謂,”錢佳寧笑笑,“可我有所謂,我不想和他們一起去了。”
路焱一愣,把目光轉回她臉上。他握著她手腕的手慢慢鬆開,任憑她把手落到自己肩頭,又替他慢慢整理起衣服的褶皺。
“路焱,”她說,“要不然,你陪我去佛山。”
“就我們兩個。”
“我好久沒出去玩了,我想你陪我去。”
煙已經快燒到菸蒂,錢佳寧眉眼低垂,順手夾過路焱手裡的煙,吸了一口,又慢慢地、細細地,從他耳側吐出來。
“路焱,彆嘴硬,我就選你。”
他身子一僵,從她指間把煙拿下來。兩人對視半晌,他的聲音終於沉沉響起。
“和我去。”
錢佳寧瞭然地笑,看著路焱偏過視線,語氣裡有這兩天被晾到一邊的醋意。
“別和他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