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佳寧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路焱在說甚麼。
門外風雨大作,幾滴雨水被吹到門裡,濺溼了她的腳踝。聽筒裡一片寂靜,她輕輕吸了口氣,在電梯關門前開口:
“電話裡說,沒甚麼誠意啊。”
他從電梯裡走出來,走到她面前,頭低下。緊接著,兩道聲音,一道透過手機,一道從她頭頂,以微弱的時間差傳進她的耳朵。
“這樣可以嗎?”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繼而抬起頭。他垂著眼,語調還是很穩重,但呼吸卻像門外的風雨,帶了秋日雨夜的潮氣。
不容易。
錢佳寧眯了下眼,繼續問:“那你是……不想讓我走?”
“我是覺得路上不安全,”路焱避開她的眼神,“反正還有一間房,我給你收拾一下。”
錢佳寧:……成,還是高估你了。
電梯已經升上高層,搭了人,又開始降下。錢佳寧抱起手臂,繼續問他:“到底是你想我留下,還是怕不安全?”
……她現在真的比以前難糊弄太多了。
正僵持著,門外忽然起了喧譁,伴隨著一片腳步聲,幾個住戶正匆匆忙忙地往公寓大廳的方向跑。或許是被雨傘遮擋了視線,幾個人壓根沒看見站在門口的錢佳寧,一下把她撞得朝前跌去。
他下意識伸手扶她,然後喉間悶哼一聲。
那群人連忙道歉,又吵吵嚷嚷地去走樓梯。錢佳寧愣了片刻,反應過來這是他剛做完理療的那隻手臂時,急忙站直身子。
方才上樓的電梯終於回來了,裡面走出個拎著垃圾袋的鄰居。他走到門前罵了聲天氣,繼而一頭扎進雨裡。錢佳寧回過頭,看見路焱已經走進電梯,手扶住梯門,在等她進去。
她嘆了口氣,快步踏入電梯。路焱按亮15層,兩個人在沉默中抵達他家門前。
之前一直是他去她家,這還是第一次她過來。進門之前她想象了不少男人獨居的凌亂場面,真開啟門後,卻意外的發現,路焱家裡乾淨得有點……誇張。
他家裡壓根沒甚麼東西。
客廳只有個沙發電視飯桌,廚房裡因為做飯多點菸火氣。最有生氣的,竟然是客廳裡的一個魚缸――半人高,養了十幾條藍色的熱帶魚,有加溫器的嗡鳴。
錢佳寧目光在那魚缸上停了一瞬,神色微怔,又不動聲色地把目光移開。客廳右手兩扇門緊閉,像是臥室。
錢佳寧跟在路焱後面進去,等他拿了些洗漱用品給自己。
“都是新的,”他說,“你還有甚麼……要用的?”
錢佳寧垂眼點了一遍,抬頭看他:“沒換洗衣服。”
他反應過來,轉身開啟了左邊的臥室門,進去翻了一會兒,最終拎著件白色的長袖t恤出來。
和他高中常穿的款式差不多,尺碼又大,她穿上估計快到膝蓋。錢佳寧接過,問他:“我睡哪兒?”
他把右邊的臥室門開啟,裡面是張挺乾淨的床。路焱想了片刻,又回頭說:“你睡我那屋吧,這間太久沒人住了,可能有點灰。”
她開玩笑:“你睡就沒灰了?”
“我無所謂。”他說。
他臥室也沒比客廳強到哪去,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多餘的一概沒有。聯想到他自己的職業,錢佳寧都覺得黑色幽默――
一個做裝修的,自己的房子倒是一切從簡。
他的t恤的確很長,穿上蓋到大腿,肩線也垂在大臂處。但材料柔軟,味道也很好聞,讓她不由得想起一些陳年舊事。
一切就緒,她抱著洗漱用品去洗澡。進浴室前看了一眼,路焱正在收拾側臥,房門半掩。
折騰了一整天,錢佳寧也有點累了。
熱水衝在身體上,霧氣蒸騰,人很快就昏昏欲睡。浴室裡掛著吹風機,她強撐著把頭髮吹乾,夢遊似的回了客廳。
路焱還在收拾,可以想見房間的確很久沒人住過。她還想和他說幾句話,窩在沙發上抱起膝蓋,準備等他出來講。
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路焱出來的時候,錢佳寧就這麼歪倒在沙發上,潮溼的頭髮垂在肩頭,在t恤上染出一縷一縷的深色水漬。
他站在沙發邊上看她,看她側身躺著,t恤罩著身體,勾勒出柔軟的曲線。看領口太大,露出鎖骨與肩膀,脖頸上有未擦淨的水珠。
他蹲到沙發前,想伸手碰她,又慢慢收回,低聲說:“我今天沒法抱你。”
她呢喃了一聲,沒有醒來的樣子,把臉深深埋進臂彎。
路焱喉結動了動,沒再叫她,只是起身去臥室拿被子,轉而回來替她蓋上。她閉著眼,睫毛纖長濃密,在睡夢中輕顫著。
路焱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慢慢退後兩步,轉身回了房間。
錢佳寧半夜才醒。
窗外是雨夜,因此沒甚麼光。她在半夢半醒中陷入對自己所處何地的迷茫,緩了一會兒才在魚缸的嗡鳴聲裡意識到,自己是在路焱家裡。
她想等他出來說句話,結果就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摸著身上的被子,意識到這應該也是路焱給她蓋的。雨聲淅瀝,她覺出客廳氣溫開始降低,抱著被子起來打算回臥室。
……不對。
哪個是主臥來著?
她對著黑暗中兩扇緊閉的大門陷入沉思。
錢佳寧努力回憶著睡前和路焱的對話――偏偏她進門沒幾分鐘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出來就睡著了,真是……
陷入迷茫的錢佳寧伸出手,點點左邊,又點點右邊。她在門前站了片刻,最終自信邁步,一把推開右側房門,抱著被子走了進去。
窗簾拉著,裡面比客廳還黑。她摸黑看佈局和主臥的確差不多,一時更加自信,坐上床邊,躺倒,往裡一滾――
她的自信在枕上路焱胳膊的瞬間戛然而止。
男人的氣息噴到她頸側。
“錢佳寧,”路焱聲音沉沉響起,“你爬別人床有癮?”
【九年前】
錢佳寧高二那年,錢婉瘋狂地迷戀過一段時間抽獎。
她也不知道她媽那一陣是受了甚麼刺激,總之就是對一切可以抽獎的購物都抱有極大的熱情。她家也在那段日子添置了不少莫名其妙的東西,例如可以吃三年的花生油,一個大得毫無必要的冰櫃,一臺一開就嗡嗡作響的電風扇……
錢佳寧試圖勸阻,但錢婉狂熱依舊。
錢佳寧高二的那個寒假,奇蹟發生了。
她抽中了三張三亞到南沙群島的遊輪船票,主辦方還承諾負擔中獎者的來回機票。
一個雙人間,一張單人間,簡直是為了家裡三個人量身打造。
路焱聞言第一時間就拒絕了。
當時三個人正在吃晚飯,錢婉不愧是錢佳寧的媽,身上是有點堅韌不拔的基因在。得知路焱不去,她驚呼道:
“天哪,小焱,你就忍心看我和佳寧自己去那麼遠的地方?萬一路上碰到甚麼心懷不軌的人,我們娘倆又語言不通,被人搶了欺負了可怎麼辦啊?”
路焱:……
錢婉:“四天三夜,要帶好多行李啊。我累點多拿點就算了,可憐我們佳寧稚嫩的肩膀也要扛起重擔……”
路焱:……
錢婉:“大學那年有一次舍友秋遊,我為了溫功課沒去。現在每次她們聊起那次的快樂回憶,我都陷入沉默。哎,人年輕的時候,不要辜負每一次出去玩的機
會啊。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你記不起你考了多少分,賺過多少錢,你只記得當初出去玩的青春記憶……”
她朝錢佳寧使了個眼色,錢佳寧立刻抑揚頓挫地開口:“我都沒看過海,課本上說南沙群島的海和水晶一樣,看一眼能記一輩子吧……哎,可要是路焱不去,我也不去了,不然留他一個人在家,多不講義氣啊。媽,要不然你自己去吧。”
錢婉:“你倆都不去我還去甚麼啊?可惜了,這麼好的機會,還管路費,我買了那麼多有的沒的才中了這麼一個,把我這輩子的運氣都透支了……”
路焱:……
路焱:“阿姨,我想想辦法,和打工的地方調一下排班。”
錢佳寧17歲的那個寒假,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坐遊輪,第一次看見海。
不同於北方的寒冬,三亞的冬天氣候宜人。三個人下了飛機直奔碼頭,拎著大包小包,和一群衣著光鮮的遊客一同辦理登船手續。
錢佳寧也是這時候才知道他們這船票價值上萬,震驚地搖晃錢婉的肩膀:“媽,你直接兌成錢多好啊!”
錢婉嗤之以鼻:“佳寧,你太膚淺了。媽媽告訴你,人生最重要的是經歷,是體驗,懂嗎?”
路焱抱著手臂站在母女兩人身後,臉上難得浮起笑意。錢佳寧和錢婉鬥嘴間回頭看他,只見他站在海風裡,眉目舒朗,神色中的戾氣都在日光的照射下消散無形。
一行人排隊上船,錢佳寧和錢婉住一間,路焱單獨住一間。不過他的房間並非像當時排在他們身後那位有錢男士的豪華大床房,普通狹窄,一張單人床,倒更像是船員的宿舍。
雙人間略好,窗戶較大,能看見一望無垠的海面。
“我就說麼……”錢佳寧頓悟,“你抽獎的房間,肯定和人家花錢買的不一樣……”
房間不一樣,好在享受的服務都是一樣的。下午四點,遊輪啟航,乘客們也被組織到一起進行安全講解。
許是下午風平浪靜,遊輪並不搖晃,錢佳寧一直擔心的暈船也沒發生。安全講解後,他們便被帶去宴會廳享用第一次自助晚餐。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餐廳裡也會像海洋館一樣豢養色彩豔麗的熱帶魚,因此趴在魚缸壁上看了好久,直到最後被路焱拉去吃飯。
那也是她第一次見識到海鮮像不要錢一樣擺在桌面上,好多她連名字都說不出來。
路焱對海鮮顯然沒甚麼興致,但是對看錢佳寧剝蝦和開螃蟹很有興致。
畢竟她一直表現得聰明機靈的,難得見她對一件事這麼束手無策。
“你看甚麼看!”錢佳寧最後都開急了,“自己不吃光看我!”
他笑了一聲,懶洋洋道:“給我吧,我給你弄。”
內陸人對海鮮不大熟悉,原因無怪乎價格貴又不會做,錢佳寧就是個典型例子。
但路焱卻一點都不生疏。
她眼睜睜看著他迅速把一盤蝦蟹都剝好,肉都拆到乾淨的盤子裡,然後推回給自己。她愣了片刻,忍不住問:“你怎麼那麼會吃海鮮?”
今天為了趕飛機都起得早,他打了個哈欠。
“我爸沒跑的時候,”他心不在焉地說,“老帶我去飯局。”
錢佳寧收回目光,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件事――路焱不是一生下來就像現在這樣活著的。
八歲之前他媽媽在,縱然創業艱難,也和別人一樣有個溫馨的家。八歲之後他父親創業成功,父子關係再惡劣,他也是過了一段好日子。
一夕之間,人生驟變,他一個人承擔了一切並非因他而起的惡果。
她低下頭用叉子去戳盤子裡的蟹肉,嚥進嘴裡,忽然覺得滋味有點苦澀。
她發現自己並不喜歡吃海鮮。
她就這樣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整盤蝦蟹,最後還是去找了點炒飯填飽了肚子。回到桌旁時,她抬起頭,發現之前站在他們隊伍後面那位有錢男士正在和錢婉攀談。
靠。
錢佳寧震驚。
那男人去拿酒了,錢佳寧迅速平移到錢婉身邊,語氣嚴肅:“媽,你豔遇了?”
錢婉捂她嘴:“我隨便聊聊!”
“媽,”錢佳寧鄭重道,“我不反對你再給我找個爹,但是我有點擔心你看男人的眼光。這男的哪裡人?甚麼職業?有家室嗎?他知道你有個聰明的女兒已經17了嗎?”
“哎呀哎呀哎呀!”錢婉把她往一邊推,“他排隊的時候在咱們後面,他還以為我兒女雙全呢!你別來煩人,你去找路焱玩去!”
我17了我玩甚麼!
錢佳寧就這樣被趕到路焱身邊,一臉吃了癟的怒氣衝衝。路焱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旋即回到錢婉身邊的男人,低聲說:“這男的不靠譜,你讓你媽注意點。”
錢佳寧氣沖沖:“對啊,我媽就是看男人眼光特別差,我……你怎麼知道這人不靠譜?”
路焱:“因為我會看人,這種人酒吧裡都是。”
“是麼?”錢佳寧揉揉臉,把身子轉向他,“那你看我呢?我是甚麼樣的人?”
路焱沉默片刻,開口說:“你還用看?你那三四個心眼兒恨不得直接寫臉上。”
錢佳寧:……
吃過晚飯是場歌舞表演,散場的時候是9點。賓客散去,錢佳寧和錢婉回房間沒多久,就見她又收拾東西準備出去。
“媽!”錢佳寧搖晃她肩膀,“你是去和那個男的約會不?路焱都說那人不靠譜,你給我上心一點啊!”
“我都這麼大歲數了……”錢婉無奈,“我還能吃甚麼虧?就是聊得來想多說幾句話而已。我離婚這麼久,也很久……”
錢佳寧一愣。
“也很久沒和人談過心了吧。”錢婉說。
她不由自主地鬆開手,目送錢婉出了房間。
海上起浪了。
按計劃,遊輪明早停靠島嶼,今天一整夜都航行在海上。縱然安全培訓的時候工作人員已經提過今晚風浪可能比較大,但真搖晃起來,還是把錢佳寧嚇著了。
行李箱沒有放倒,順著地板滑走,“咣噹”一聲撞上牆。窗外風聲大作,海浪湧動。順著窗戶望出去,漆黑的海面像要把人吞噬。
錢佳寧終於發現了,自己原來不喜歡吃海鮮,也不太喜歡大海。
她甚至對這種漆黑的未知感到恐懼。
起浪半小時後,她開始暈船。
頭暈目眩,天旋地轉,下午吃的暈船藥一點用處都沒起到。她縮在床板上,聽著海風呼嘯,還惦記著一個談戀愛談到不知所蹤的媽。
吐到沒有東西再能吐出來之後,她洗了把臉,決定去找路焱。
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她扶著牆,挪動著步子往過走。好不容易捱到他的房門前,她用指節叩響門板。
只三聲,她就聽到房間裡傳來腳步聲和開燈聲,房門隨即開啟。路焱穿著件柔軟乾淨的長袖白t,站在門口,有點意外地看著精疲力盡的她。
她暈得一頭扎進他懷裡。
錢佳寧覺得自己恰似海上一朵浮萍正被風吹浪打,路焱是她能抓到的最後一根稻草。她雙臂摟著他腰,臉埋在他肩膀上,痛苦道:“救救我。”
他被嚇了一跳,雙手不知何去何從,最終落在她肩上拍了拍。
“怎麼了?”他問。
他往後退,她往前走。遊輪再次傾斜,身後“咣噹”一聲,是房門自動關上。
他的房間比她想象的更小,一扇密封的小窗
戶,一張床,和僅夠兩人站立的地板。密閉狹窄的空間裡,她的呼吸聲粗重,脖頸上滲著冷汗,髮絲一縷一縷地黏在面板上。
他讓她坐到床上,然後蹲在她身前。
“我暈船,”錢佳寧沒精打采地說,“吃的藥都吐了。”
“你媽呢?”
她太暈了,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路焱不是在罵她。
“她去談戀愛,”她哭喪著臉,“她不管我。”
路焱嘆了口氣,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裡踱了兩圈,轉身朝門外走。
錢佳寧伸手拽他:“你也不管我!”
路焱著急出門,把她甩開:“我去給你想辦法!”
錢佳寧不知道為甚麼他要出去想辦法,不過路焱只要願意想辦法,就一定能想出辦法。這是錢佳寧少女時代信奉的真理之一――她當時對他有一種近乎宗教的信仰。
而宗教之所以成為宗教,就是因為信奉者對他的祈禱不斷應驗。
沒過一會兒,路焱就拿著辦法回來了,雖然錢佳寧還是不懂,為甚麼她的祈禱是不暈船,而他從郵輪廚房要了兩袋冰。
“拿冰水最管用,”他說,“但是弄一地水也不好收拾,你轉過去。”
她提線木偶似的轉過身,背對他。
她那天穿了件長裙,後背有條拉鍊。路焱把拉鍊往下拉了一點,錢佳寧火速回身,抱住胸口。
“你幹甚麼?”
路焱煩得要死:“我給你冰後頸怕把你領口弄溼了。”
“為甚麼要冰後頸啊?”
“船員和我說的。”
“你甚麼時候去和船員聊天了?”
“你到底暈不暈!”
她老實地轉回身,後背的布料朝兩邊耷開一點兒,露出肩頸光滑細膩的面板。
她瘦,面板也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和肩頸骨骼的走勢。
路焱動作略有停頓。
船艙裡是潮溼的,密閉的空間讓兩人的呼吸聲無限放大,合著海浪聲交疊在一起。她的身體隨著呼吸的幅度起伏,頭髮攏到一側,貼著潮溼的面板。
他移開目光,把冰袋放上去。
錢佳寧短促地尖叫了一聲,繼而縮起脖子。他拽住她胳膊讓她別動,結果她扭得愈發厲害,聲音急促地求他:“別,路焱,好冰……”
“不要弄了路焱……”
“路焱……”
“求求你了……”
他聽見自己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把錢佳寧的身體朝自己一轉,錮著她腰把她攬到自己跟前,手拿著冰袋抵上她脖頸。她被冰了只會往前逃,越埋越深,最後整個人蜷縮起來,被凍得一顫一顫,喉嚨裡溢位斷斷續續的哀求。
她手起初拽著他肩上的布料,擰出一道微妙的褶皺,而後往下落,落到他腰間,牽扯著他的身體俯向她。
他收緊手指,冰袋外側的水順著她脊骨的走勢滑落,驚起陣陣戰慄。他的呼吸聲粗重起來,而她不識好歹地將額頭抵上他肩膀,手指抓緊他勁瘦的腰,帶著哭腔懇求:“不行的……”
他垂下眼看她,眼尾狹長,眸中是一閃即逝的火光。忍了半晌再開口,說話的樣子鐵石心腸:“你不是暈船嗎?不管用?”
她這才頓聲,感受了一會兒,小聲回答:“管用。”
路焱鬆手,冰袋沿著她脊背滑下去,蹭了下床單,最終落上地板,濺開一灘水漬。錢佳寧從他懷裡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拉上後背的拉鍊。
他扶了下額頭,說:“你回去吧。”
她點點頭,碎步跑出房間。他隨手拿過另一個冰袋,直接覆上自己臉,冰得眼皮都睜不開。
的確是瘋了。
結果連十分鐘都沒有,她又來了。
開啟門的時候,路焱出離暴躁。
錢佳寧抱著被子往他房間裡一竄,低聲說:“我給我媽留字條了,我說我一個人不敢睡,來你這兒了。”
路焱心想:我他媽的啊啊啊啊啊啊操!
別的房間都睡了,他不好開著門嚷嚷,把門一撞,咬牙切齒地說:“你多大了?你幼兒園?我他媽是個男的你來找我睡?怎麼睡?你給我講講怎麼睡?”
錢佳寧把地上的拖鞋踢了踢,又把那片水漬擦乾,然後把自己被子鋪到地上,折成兩層。
“我睡地上。”她說。
路焱說:“你放屁!”
錢佳寧:“那……你睡地上?”
他瞪她,心道半夜給她拖去甲板扔海里也沒人知道。
“你給我回去。”他說。
“我不要……”錢佳寧哭喪著臉,“我媽一直不回來,我一關燈就聽見外面海風嗚嗚的,好像有鬼在哭……”
“你說這片海是不是死過人啊……”
“那個海面好黑啊,底下是不是有東西啊?我剛才還看見窗戶外面有影子在閃……”
說著說著,船艙忽然一晃,房間裡的燈明明暗暗,嚇得她一屁股蹲下,抱頭大喊:“對對對,剛才房間裡就這樣,路焱你別趕我走……”
她正嘮叨,領口一緊,人被他拎起來扔上床。路焱撿起她被子扔她身上,又把自己的拖下來,像她剛才一樣折成兩層。
她取得居留許可了。
雖然許可發放人心情不是很好。
路焱黑著臉把燈關了,鑽回被子,抓了幾件衣服過來當枕頭。錢佳寧悄無聲息地縮在床上,聽見他說:“怕黑怕高怕毛毛蟲怕暈船怕海怕風怕鬼!”
錢佳寧立刻響應:“我可真是個廢物!”
路焱:“你知道就好!”
她終於老實了,他終於能睡了。
地板很硬很硌,不過他倒從來不挑這些,有個地兒睡覺就不錯了。誰知當房間歸於黑暗寂靜,他卻睡不著了。
閉上眼就是錢佳寧脖頸和後背面板的觸感,還有她鑽進自己懷裡時的輕聲喘息。他在黑暗中輾轉,最終背朝她,抱著手臂陷入睏倦。
漫長的寂靜後,他聽到了布料的摩擦聲。
他聽到錢佳寧腳尖點地,抱著被子輕輕躺在地板上。他抱著手臂不做聲,腦子裡轟然作響,爆裂著一團一團的煙花。
她朝自己的方向側過身,小聲說:“怎麼辦,路焱,我現在好依賴你啊。”
她沒有再靠近他,只是躺在他身後,語氣很乖。
“我小時候都沒人管我的,”她說,“我媽媽管我,但她還要賺錢養我,我都自己長大的。”
“那些大人都誇我懂事,誇我聰明,誇我比別的小朋友成熟。”
“可是我一點也不想懂事,我也想當小朋友。”
“路焱你怎麼甚麼都會啊。”
“我做不到的事你都能做到,我解決不了的事你都幫我解決。你做甚麼怎麼都那麼容易啊?”
“你是不是很聰明啊?”
“我一點都不聰明,我只是比較努力。”
他躺平,手臂枕回頭底下。
“你也挺聰明的。”他說。
她愣了愣,聲音變得更小:“你沒睡啊。”
他側過臉,藉著房間那扇狹小的窗戶看她的臉。
男生們打球的時候偶爾討論漂亮姑娘,錢佳寧的名字也會在其中。覺得她漂亮的人不少,但大多不敢追她。
成績太好,做事情一板一眼,生就一副誰敢遞情書她就敢上交教導主任的厲害樣。
誰知道私底下是這麼個樣子
……
她從側躺變成趴著,身下壓著被子。海上月光灑進船艙,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路焱心裡也像被月光澆透了。
“行,”他說,“那你就當小朋友。我這兒你可以當小朋友。”
她無聲地笑,把臉埋進被子。
“那你不要不管我,”她說,“不許嫌我不懂事。你要和我一起考大學,不能留我一個人。你要對我有求必應。”
“好,我答應,”路焱說,“你回床上睡,地上太硬。”
“你睡就不硬啦?”
“我無所謂。”
風聲漸息,浪聲也變得溫柔,海面倒映高懸明月,他們在月色中睡去。
可惜沒一會兒,便起了濃霧。
黑暗裡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兩個人腦子裡閃過同一件往事――分明相隔多年,但那晚海水的腥味和明亮的月光卻都在回憶裡無比清晰。錢佳寧身體僵直地躺了片刻,又緩緩爬起,小聲說道:“激動甚麼,又不是第一次。”
方才一滾,被子纏上腰,她邊起身邊擺脫布料的束縛。路焱也慢慢坐起身,在黑暗裡看著她的輪廓。
兩個人都覺得氣氛不大對勁。
窗簾拉得很嚴,臥室裡只有從客廳漫射而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雨聲纏綿,空氣裡的潮氣一如當初。
墨一樣洇染開的夜色裡,細微的水聲從客廳的魚缸處傳來。錢佳寧緩了口氣,輕聲問:“是魚麼?”
路焱說:“是。”
“它們半夜……動甚麼?”
“不知道,”路焱聲音很沉,“以前晚上沒動過。”
“那是被我吵醒了?”
“嗯。”
她點點頭,動作更輕,幾乎是寂靜無聲地從他床上爬了下去。腳尖碰到冰涼地板的一瞬間,她終於意識到路焱可能根本就沒睡著。
她轉過頭,看見他在黑暗中轉了下肩膀――剛才被她壓了一下,估計又在疼。
“路焱,”錢佳寧說,“我見過你養的那種魚。”
他不動了。
“在遊輪上,”她說,“我說好看。”
他不說話。
“甚麼品種呀?”她笑笑,“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呢。”
黑暗裡只有魚缸裡的零星水聲,她等了好久,路焱終於回答她:
“藍六間。”
“你喜歡的那條。”
她在黑暗中眼眶酸澀,而他再無聲息。片刻寂靜後,路焱起身送她出了臥室,又彎腰從茶几上拾起打火機。
“睡吧,”他說,“我去陽臺抽支菸。”
她吸了下鼻子,還能聽見魚缸裡的水聲。
“外面下雨呢。”她說。
“我知道,”路焱無意識地按了下打火機,一簇火苗從指尖竄起,“我想點事情。”
火光在潮溼的雨夜裡也顯得微弱,她轉身朝臥室的方向走,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路焱看著她輪廓消失,轉身拉開了陽臺的門。
雨水的腥味撲面而來。
那些魚從來沒有動得這麼激烈過,翻騰的水聲幾乎蓋過了雨聲。他咬著煙想了片刻,又回身朝魚缸走去,把水裡的燈開啟。
十幾條生著白色條紋的藍色熱帶魚,陡然從黑暗中浮現。
他第一次見到這種魚,就是在那艘遊輪上。
金碧輝煌的遊輪餐廳,窗外碧藍的海面。錢佳寧穿白色長裙,趴在魚缸的玻璃壁上,為了看清那隻魚的模樣擠得五官變形。
“路焱路焱,”她臉還貼著玻璃,又騰出隻手拽他,“你看那條,好漂亮!”
他看了一眼魚,又看她,故意說:“哦,小丑魚
。”
他就知道她要生氣,她也太容易生氣了。果然,錢佳寧把臉從玻璃上收回來,大聲反駁:“甚麼小丑魚!小丑魚是橘黃色的!”
藍色的熱帶魚在魚缸裡兀自擺尾,路焱抱著手臂,做出恍然的表情:“哦……藍小丑魚。”
錢佳寧氣得捶他肩膀。
又看了一會兒,她總算依依不捨地離開,一步三回頭。路焱駐足,低頭問她:“這麼喜歡?”
“好看死了……”她咬了下嘴唇,“不過這種熱帶魚養起來很麻煩吧,等長大了再養好了……”
他也回頭看了一眼魚缸,眼神頓了片刻,似乎在記住那魚的模樣。錢佳寧期待地看著他,他則慢慢轉回視線,語氣很正經:
“行啊,養一缸藍小丑魚。”
錢佳寧:“……不是小丑魚!”
……
魚不會眨眼,路焱在黑暗裡和魚缸裡的藍六間對視,看得眼睛發酸。
他覺得自己控制不住了。
他躲錢佳寧,拒絕錢佳寧,晾著錢佳寧,她卻不停地出現在他面前,對他示弱,撒嬌,對他哭對他笑。
天知道他最近都沒睡過好覺。
他本來就覺少,能睡著的時候又全在做夢。夢到最後永遠是分開前那一幕,她站在夜色裡冷靜地問:“這是你最後一次回來見我了嗎?”
他那天說:“我的命,我自己捱。”
她聰明漂亮乖巧,就該去做皎潔明月,愛上和她一樣的天之驕子,談父母中意的戀愛,做體面工作,生兒育女,兩個人恩愛到老。
他呢?
不該他背的人命讓他背了,不該他還的錢他也認下了。該上的大學沒上成,還把她拖累得重上一遍高三。
她該在乎吧,誰會不在乎,錢婉養過他都在乎。
結果她還和十七八歲的時候一樣,就要喜歡他,喜歡得不管不顧。
熱帶魚朝他吐泡泡,笑他口是心非,笑他理智早就一潰千里,看見她過得不好甚至有種病態的慶幸――
他不在她過得也一塌糊塗,那他回頭找她,也算不得拉她沉淪。
更何況他已經從泥潭裡爬出來了,哪怕丟了半條命……也終歸是爬出來了。
他想照顧錢佳寧。
他做不到不管錢佳寧。
這七年發生了太多事,他和她之間橫亙了關山無數。以前他孤身一人朝她的方向走,摔了,爬起來,再摔,再爬起。
他也是凡胎。
他也有認命的時候。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朝他伸出了手。
既然如此,那他也要和老天爺開賭。
賭縱然人生岔路,她依然是他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