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音會。
聲優特有的八角籠戰場。
也是一場關乎於尊嚴、技術、經濟、名譽的迫真大逃殺遊戲。它的匹配機制十分不友好,既有剛完成基礎課程的萌新,也有多次奪魁的捍衛者……無論是親友,還是直屬的前後輩,在這一天都會拋棄羈絆,只因要成為獨一無二的主役。
愈來愈多的人,都選擇走向了黑暗聖堂之路!
羽田悠馬現在的表情有些凝重,他看著休息區裡的得道名宿和新人共處在等待,只覺得這行的競爭確實激烈。這是他職業生涯第七次試音會,之前六次全都敗北,真不知道何時才能完成零的突破,何時才能打倒宿敵。
準備已經很完備了,再鑽研也是無用,不如調節一下心情。
羽田悠馬拿出有線耳機,翻出一首萌系歌曲。柔糯可愛的聲線穿透他的耳膜,直達他的思維,渾身都變得暖洋洋的,緊張逐漸消失。
“喂,可不可以不要在這裡聽MP3。”坐在隔壁的男人說。
“我音量開得不大聲啊。”羽田悠馬一愣。
“但這個東西,吵到我的眼睛了。”男人高冷的說。
“……”
羽田悠馬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想不到前輩哥還有精神潔癖,但按這個意思,如果我聽歌的行為會讓你心緒不寧的話,那我更應該大聽特聽,這樣會有效干擾你,少一個競爭者,我就多一份成功的可能。”
“我如果落選,我就跟你姐說,是你在賽前施毒計害我。”尹澤使用小學時期就領悟的絕學,告家長。
羽田悠馬的臉部肌肉抖動了一下,他緩緩收起了耳機。
“你當今,事業初定,經紀人為你提供機會,召你入試音會,本該激情備戰,卻想不到你不好好熟悉臺詞,竟還在這裡聽00年代初的女子供向的魔法少女片頭曲。你枉拿EM的工資,枉為EM的忠臣。”尹澤以一位標準的前輩口吻批評。
羽田悠馬對這番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他如果記得不錯,眼前這位錚錚鐵骨的忠臣在不久前就做出過一人把事務所零食區的薯片給吃光的驚人壯舉。前臺小姐姐曾感慨,這位真是難得一見的偷得浮生全日閒的人間清醒,一個手機一根充電線,一個遊戲刷一天,有一次甚至是他最後走,給事務所鎖的門。
論薅羊毛,還是你比較強啊。
“你的眼神有些失禮,你在想甚麼?”尹澤問。
“沒甚麼,我只是在想這次自己應該又落選了,一時間有些惆悵罷了。”羽田悠馬敷衍過去。
“畢竟是以我為對手嘛。”尹澤寬慰說,“小老弟,你姐與我算是同期,我不願賜你打擊。這樣吧,你今天就先回去睡覺吧,莫要逞匹夫之勇。放心,世人如果知道你是輸給了我,不丟人。”
“我這一屆的晚輩人人都說你親切好說話,時常招呼大家一塊吃零食,為他們引見前輩和Staff,是職場標杆。沒想到在這裡對人使用卑劣的盤外招,試圖清掃異己。原來你不是真君子啊。”羽田悠馬呵呵一笑。
“只是不想你的努力與汗水被浪費,為甚麼要去打一場根本贏不了的仗呢?”尹澤嘆息。
“前輩哥就篤定自己能脫穎而出了?”羽田悠馬疑惑,他隱晦的指向其他方向,“這兒可是來了許多高手和大前輩,我覺得做人務實一些,驕兵必敗啊。”
“哼,高手?定叫他們有來無回!”尹澤低哼一聲,眼眶裡彷彿有火焰在燃燒,嘴巴微張,展露獠牙,吐出硫磺般的熱息,“主役我拿死了,耶穌來也沒用,我說的!”
有殺氣。
羽田悠馬心裡微微一驚,他竟然在這個事務所蟲豸的身上感到了猶如熔岩般炙熱滾燙的鋒芒銳氣!
天吶。
在分別的這短暫日子裡,究竟發生了甚麼不為人知的驚變?!
如此鬥志,如此戰意,哪裡像一個不知明路在何方的迷途旅人,他此刻根本就是一介魔鬼,野心和慾望已經滿溢滿溢,都流淌出來,讓真正的勇者也覺得冷汗直流。
“——前輩哥怎麼突然這樣上進?”羽田悠馬謹慎的問,“該不會是缺錢了罷?為甚麼缺錢?是開銷太大嗎?在誰身上花錢了?”
“錢財?才不是因為那種銅臭之物。”尹澤風輕雲淡的擺手,“我是被這部作品,被它鑽石般珍貴的人文關懷和文學價值所吸引,只是想要為它的動畫化做出一份微薄的力量而已,絕不是貪圖甚麼功名利祿。當然這樣子的境界太高階了,說了你也未必能理解。”
羽田悠馬陷入沉思。
已知前輩哥是國內頂級學府的文科在讀生,還修有不凡的畫技,在審美這一項技能上面,約莫是同齡人的高階水準。再知他素來執著逸逸結合。那麼易得,這部作品一定是驚世駭俗,是石破天驚,是文化的燦爛瑰寶,才讓前輩哥興奮成這樣,甚至有些癲狂的徵兆。
可是……
小老弟低頭看向手中的臺本。
根據他的準備和研讀,這只是一本講青少年在人際交往的日常輕小說,雖很巧妙的詮釋了校園生活的種種細節,但並沒有宏偉的命題,沒有思考戰爭,沒有前瞻星海和文明末路。
難道是我自己對文字資訊不敏感,我的閱讀理解能力有問題??
羽田悠馬驚疑不定,甚至自我反省。
無他。
他雖然對某人的感情複雜,但卻對某人的能力極為信任。如果不是才貌雙全的池面有問題,那隻能是才貌兼具的自己有問題了。
“慚愧,我連夜讀完前三卷,雖然也有所感觸,但沒能像前輩哥這樣心火燃燒,不知道能否替後輩解惑?”羽田悠馬並不是一個不能接受差距的人,於是他此時不恥下問。
“好,既然如此,我先問你,你看出甚麼了?”尹澤頷首。
“唔,就是一位高中少年的上學經歷。”羽田悠馬乾巴巴的總結。
“你歸納的不好,應該是一部分遠離班級核心、群體隊伍的不常社交人群的生活與所思所想。中學時期是少年少女塑造世界觀念的重要時期,不同於簡單的中二病導致的自我意識過剩,而是基於現實的經歷和挫折改造或強化行事準則。這作品講的就是年輕人反思成長的故事。”
尹澤緩緩的說。
“在這既不正確、也不溫柔的人生的一望無際的荒原之上,尋找著真物的人遇到了同樣有問題的少年,也在這過程之中產生了並非最重要的情愫。所以才叫《我的青春戀愛物語果然有毛病》,你明白了嗎?”
“啊這……”羽田悠馬震驚,“前輩哥你看了原作?!”
“這是甚麼話!”尹澤半惱,“身為一個堂堂的職業聲優,我看試音的原作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雖然沒有從天而降的神秘少女,也沒有要我拯救囚禁的聖女,也沒跟外星人的王族公主進行親切的交流……”男人碎碎念著,“但既然是少年少女的交往,那必定會擦出火花,那必然會出現黨爭,換句話說,就會誕生後宮的概念!”
“?”羽田悠馬剛剛消化上一番真知灼見,接著就被這一番話給弄的遲疑了,小老弟深深的盯著某人,重複詞語,“後宮?前輩哥莫非只是衝著這個元素來的?”
“你覺得可能嗎?”尹師傅頓時昂起頭,露出那張無暇純潔的酷臉,“你覺得像我這樣有格調有知識素養的人,會沉淪在沒有營養的肉..番裡?”
“這倒是。”羽田悠馬想想,點頭,“像那種快餐式的精神產品,確實和前輩哥的氣息不太搭調。倒不如說,因為這種流水線式的東西不停產出,才讓動畫的純度大大降低了。”
“你這是在侮辱後宮動漫?”尹澤皺眉,“你必須改正。”
“何出此言呢?”羽田悠馬又一愣。
“有些作品是主創自我表達的工具,是試圖對某種現象和事件丟擲疑問,引發觀眾的共鳴。而有的則簡單,只要劇情和足夠刺激,能讓觀眾覺得幸福就好,這就是所謂的商業片、套路番、無腦番。”
尹澤語重心長的說。
“……卑鄙泊井哥總想讓我接前一種,但我要鄭重的告訴你,文創除了藝術追求,最大的就是承擔價值。動畫能做到老少皆宜已是很不容易,能承載的有限。而且說實話,沉重的東西即便不用誰來說教,大家都心知肚明。世上的煩惱和陰暗夠多了,而後宮番、套路番可以讓大家放鬆,哪怕只是在工位上吃飯時看幾分鐘,也能獲得愉快。”
尹澤又說。
“而且經過多年的改良,許多後宮番還很正能量,主角永遠都很溫柔,永遠都很善良,永遠面對桃花事件都保持著禮儀和風度,受人之託便會認真做好,待人處事相當正派,簡單又淳樸,試問現實裡有幾人能做到這樣?你憑甚麼對這樣為大眾帶來偉大幸福的作品抱有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尹澤緊接著問。
“假設,你有一個青梅竹馬,她不懂事說討厭你,你就此自閉,交不到朋友,但在升入中學,你邂逅了漂亮的黑長直風紀委員,她闖入你的生活,你試著重新接觸世界,並且開始展現你某項厲害的拿手才藝……”
“然後又認識了其他女孩,甚至青梅竹馬都轉學過來了,她因當年的事感到愧疚,其實這麼久以來一直在喜歡著我,在擔心我?”羽田悠馬接話。
“你都會搶答了。”尹澤滿意的點頭,“那就算猜到了,我就問你,你想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你要說想不想,那自然是想的。”羽田悠馬只能點頭。
“對,這就是幸福,來自原初的幸福感。而它的另一個稱呼就是王道!傳統又耐得住時間磨礪的王道!”尹澤加大語氣。
“很有道理,發人深省……但我們為甚麼突然開始討論起後宮番了?”羽田悠馬錶情複雜。
“言盡於此,懂都得懂,不懂也沒甚麼辦法。”尹澤深奧的搖頭,“連真物都沒有領悟的你,是無法在這場試音會里擊敗我的。年輕的你是沒有辦法創造一個‘沒有人受傷的世界’的。”
“算了,我畢竟沒有你那樣海量的知識儲備。”羽田悠馬本來還有點緊張的,現在被這場驚變搞的一點擔憂都沒了,他決定停止思考,“你今天火力全開,確實不可小覷,但我也是不會輕易放棄的,說不定我和主人公意外的靈魂契合呢?說到底,試音還是要看同步率嘛。”
“你生的一幅小帥臉,一看就是現充,而且你也確實在讀書的時候交往過幾個女朋友,就你還想成為八幡的三次元投影嗎,真是狂妄。”尹澤皺眉,“就像《人間失格》的葉藏一樣,不斷被利用,學習人性的卑劣,妥協退讓,從強顏歡笑到矯飾輕薄,極力迎合社會卻最終慘淡失敗——你還是要學習一個。”
羽田悠馬很想承認自己如他所說的,是那種光鮮靚麗的現充。
但偏偏對方生的比自己更加白淨更加濃顏……小老弟的手都微微攥緊了。
不過這就是前輩哥全力以赴的狀態嗎,真是和節能模式截然不同,散發著一股強大的氣場,如果自己是音響監督,已經被這高超的話術和氣質所折服了。
果然樣貌並不是自己和宿敵最大的差距縮在,令人害怕的,是這傢伙的才能啊。
羽田悠馬心裡既欣慰又感慨。
“等會。”
小老弟忽然發現不對勁。
“你怎麼兩手空空啊?你的臺本呢?”
“忘在家裡了。”尹澤即答。
“說了那麼多為甚麼把最重要的東西忘掉了啊!”羽田悠馬無語,“你倒是檢查一下再出門啊!那你還這樣勝券在握的樣子!這不趕緊回去拿?”
“無妨,這未嘗不是戰術的一種。”尹澤沉聲說,“自古以來多少劍道宗師追求手中無刀心中有刀的境界?今日,我以空手登臺,憑記憶念詞,這份堅毅和準備力度,製作組還不被感動到?”
“有沒有可能,他們會覺得你掉鏈子,甚至反而扣分?”羽田悠馬遲疑的說。
“沒事,那就把你的臺本借我,反正我倆是錯開試音的。”尹澤仍有餘裕。
“但咱倆的詞兒不一樣啊。”羽田悠馬攤手。
“如果有需要,只是拿著裝樣子,實際上我還是念自己的,這樣總該沒有問題,萬無一失了罷?”
尹澤的臉龐上浮現著陰影,聲音生冷如鐵。
“事後我還會遞交自己在前一夜所寫的小稿,內容正是我對比企谷君的思考和,甚至還有第一卷某個場景的插圖。三十年功力,盡在今天!”
“……”
這也太狠了。
羽田悠馬終究是無話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