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點左右，餐廳打烊。
廚師們自然不會留下加班打掃清潔，店長也開著轎車回家泡浴缸。而將地板拖到反光，把桌子抹成打過蠟，讓灶臺變成嶄新出廠，以此令明天的食客愉快用餐充滿精力，變相加速國家社會進步的偉大重任就落到了年輕力壯的平成健兒肩上。
尹澤給海綿塊滴上清洗劑，搓出泡沫往餐桌上招呼，油汙被強力的瓦解刷掉，座椅亦然。水桶的清水經過多次洗滌變成渾濁一片。
隨著肩膀一陣劇烈聳動，數張桌子很快融融發亮，但接著是腰部倍感痠軟。
他宛若上了歲數老男人興奮過後疲乏缺力般的撐腰休息。
“行男”真難做啊。
今天他就像古代侍候皇太后的公公一樣卑微用心，言行舉止都突出一個服務業模範標杆，甚至不惜出賣色相讓幾位上了歲數的“姐姐”笑口大開，渾身一頓肉浪顫動才保住了客流量。
尹澤看著微微發抖的手掌，心中暗歎。
不愧是全球社畜圈裡也獨領風騷的日本，簡直要把人的潛力榨乾。
但這份經驗也甚是寶貴，必可活用於下一次！
想要拿加班費和補貼的可不止他一人，不遠處就有位沉默的男性用力拽著拖把，一拽一回穩如泰山，看手法就知道是老江湖了。
感受到摸魚者的氣息和注視，那人回頭，“怎麼了嗎？”
“沒事，我歇會。”尹澤伸著懶腰。
“今天你確實很辛苦啊。”松田真誠點頭感慨的說，“要靈活的應付那麼多客人。”
“如果不是為了那點錢，誰會願做富婆魏忠賢。”男人幽幽的說。
“瀧澤桑你缺錢嗎？”松田真誠奇怪的問，“明明還是高中生吧，而且還是東京本地人。”
“我父母離異，目前算是一個人在討生活，最近又被房東勒令搬家，麻煩啊。”
“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
“沒啥沒啥，憑自己可以賺錢解決問題，就不是甚麼太大的困難，人力無法扭轉的天災人禍才是真的令人無力呀。”尹澤說，“倒是松田桑，你遠道而來，獨自打拼才更辛苦。”
“畢竟是男孩子，相比之下，還有些女生也肯做跟我同樣的選擇，那才是真的勇敢。”松田真誠說。
“聲優嗎？”
“嗯，我在老家的老師也都說，真的想做這行的話，還是得來東京混才有機會，養成所裡真的是有好多同樣處境的同學啊。”
“不簡單啊，不過努力也是有回報了吧，養成所進事務所好像還蠻難的。”尹澤笑著說。
“不，老師經常喃喃說，新人的第一年是很難的。”
“那熬到第二年就好了，三百六十行都是這樣的，畢竟是進入一個嶄新的領域嘛。”
“好像第二年也挺不好過的樣子……”松田真誠嘆氣。
“三年後就會成熟了。”尹澤擺手，“戰鬥才開始啊。”
“可要是那時候能力不足，就會被厲害的新人追趕上，喪失競爭力。”
“不會不會，新人哪有我們經驗豐富啊。”
“可我們的經驗絕對也比不上大前輩們啊。”松田真誠搖頭。
尹澤一陣失語，那甭玩了。看著哪怕說話也仍然在一絲不苟做著清潔工作的男人，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缺乏自信還是過度充滿拼搏意志。但也不好意思繼續摸魚，他也擰乾海綿髒水加快進度。
兩人配合，幾十分鐘過去後才搞定一切，摘下圍裙鎖好門窗後，尹澤望著沉眠的商業街，想起一茬說，“松田桑，難得打工都能撞見，不如一起去喝點啤酒吃些宵夜吧。”
“東京的高校生可以飲酒嗎？”北海道而來的男子驚奇無比。
“咳，沒有，我意思是同事間聚聚。”
“好的，我知道附近有家便宜的店。”松田真誠想了幾秒答應說。
“？”
講道理沒想到會這麼幹淨利落，畢竟從印象上來說這一位應該挺內向的，他也是禮節性的提出邀請而已。
“松田桑。”
“怎麼？”
“提前說好，我是喜歡女人的。”
“呃？那個？誒？我，我也是啊。”
……
專門經營夜食的小店裡，兩個人就地坐在墊子上，松田真誠拿著選單，要了兩份炒飯和些許葷素烤串，最後要了炸雞塊和飲料。
“松田桑你其實是不擅長拒絕邀請的人吧。”尹澤看了他半天說。
“倒也不是，或者說我本來就不是會受到很多請求的那種型別。”松田真誠快速搖頭，旋即有些乾巴巴的誇讚，“比不上您這樣帥氣且自信的人啊。”
“敬語就不必了，咱們工作上是同期，年齡上是你大一些，而且都快晚上零點，還這樣正式就太累了，放鬆些吧。”
“我明白了，瀧澤君，抱歉讓你苦惱了。”松田真誠端正身軀。
“……所以真的不用這麼正式，你繃得太緊了。”
松田真誠抿著嘴，雙手交纏，最後苦笑一聲，“我不太會說話，不好意思。”
“瞧你說的，我也不是，自然點自然點。”男人剝開桌上的花生米塞給他。
“瀧澤君明明很健談啊。”松田真誠吃著花生。
“松田你叫我瀧澤就行了。”
“啊這……”松田真誠有些無所適從。
“日本就是在這塊太繁文縟節了，一個稱呼能叫出花來，我們又不是在談生意，敬語尊稱就不用了。”尹澤語氣堅決。
“瀧澤君，呃，瀧澤你真的是好自信啊。”松田真誠顯得有些驚奇，“而且不讓人反感，今天下午面對那些難對付的客人也是……該說這就是池面的優勢所在嗎？”
“因為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而且松田你也不像是這種細節狂魔。”尹澤說，“如果不是職場和環境影響，我猜你也不願意這麼恪守古板。”
“因為人際交流是件細膩的事情。”松田真誠終於開始有些放鬆下來，想了想說，“尤其是與陌生人，我很清楚言語其實也具備攻擊性，若是措辭不當惹人生氣和傷心就不好了，所以你的遊刃有餘我很羨慕。”
“社交其實分場面話和真心話的。假大空的應酬語言是一碼事，憑本性交流又是一碼事，說到底，只要心存善意不做壞事，不搞表裡不一那套，人格立在那裡，別人是見得著的。處心積慮勾心鬥角，遲早會被發現，而奸詐的底子只要漏了，別人知道了，你就是披上再美的皮在臺上端著唱著，都止不住唾棄鄙夷。”
尹澤也不忘往自己嘴裡扔花生。
“八面玲瓏在哪都容易吃的開，但真想跟人掏心掏肺的結交，還是得看你是不是真有玲瓏剔透的真心實意，不然也就是在酒局飯桌上逞下主角焦點的幾十分鐘快感了。”
“但是這個快節奏的社會，沒有吸引別人眼光的華麗手段，又怎麼有機會呢。”耷著肩膀的松田真誠輕聲說。
戴著頭巾的老闆手託木盤，將鮮香的炒飯，肉汁橫流的烤串，冰塊升騰漂浮的碳酸冷飲呈在二人中間，說聲慢用就走開。
“你是真的有這方面的煩惱？”尹澤訝異。
“只是偶然有這種想法。”松田真誠特意挑了支肉肥量多的串遞給他，“畢竟許多人不停努力最後連表現的機會也沒有，只能一直重複鍛鍊，一直自己製造自信度日。”
“因為只有那一絲絲的可能性，所以還是會在睡覺閉上眼前，向誰詢問一句明天會怎樣。”松田真誠低下頭扒拉著炒飯。
“得不到回應的話，確實會這樣憂心忡忡。”尹澤沉默了會，他頓了頓，“你真的喜歡做聲優嗎？這份職業的魔力究竟在哪裡？”
松田真誠抬頭看看他，對這個問題很是認真的思考。
“我只是很感動，第一次得知畫面裡的人物聲音來源於現實中真正的人類時，很震撼。”
半晌後他的語氣輕緩。
“自己的聲音，他人的聲音，忽然構成了某個故事、角色靈魂的重要一部分，明明是自己說過的話，但再次重新審視，就像看見另一個嶄新鮮活的生命，而且無論多少次，都會為之雀躍，那種從心底散發的滿足感，該說是迷戀呢，還是憧憬呢。”
“創作的本身，就是神聖的。”尹澤笑了笑，聲音像是往著遠方飄忽起來。
創作是個性的自私，是袒露自我的無私。
創作是尋找同伴的呼喊，也是孤獨的傾訴。
為進步感到快樂，為停止感到痛苦。
“說這種話有些傲慢，明明目前連一部作品都還未參演。”松田真誠撓撓頭，“瀧澤你呢，你又是怎麼想的？”
“可能也得等到參演才會知道吧。”
“你也沒接到試音通知嗎？”
“怎麼聽起來你好像挺開心的？”
“沒有沒有，只是你這樣有才能的人都還沒正式出道，我突然有種解放感。”松田真誠連忙解釋。
“你不會就是那種跑馬拉松被人超過，不顧體力硬著頭皮也要找回場子的牛鼻子人吧？”尹澤展顏一笑繼續擼串，“放心吧，我沒有啥才能，屆時說不定還要仰仗你這種演技實力派。”
“哪裡哪裡，我的水平不值一提。”
“非也非也，還請多多指教。”
“哪裡哪裡……”
“非也非也……”
“……”
尹澤大口撕下一塊肥美的烤肉，舉起沾滿冰露的玻璃杯向座位對面祝福。
“我是堅信天道酬勤的，儘管很俗氣，可大家本來就是沒有天賦的俗人。成為鏟奸除惡的正義英雄是小男孩們的童話，而百鍊成鋼則是我們這群大男孩的故事。走一個，好兄弟，你可以的。”
種花家的好兄弟廣義上等同於打車理髮時喊的師傅，問路找人時叫的老師。
松田真誠愣了一下，旋即無比鄭重的舉杯與他碰響。
“謝謝你！”
突然又正式起來……碰的好用力，差點以為杯子要碎掉，店主都已經投來凝視。
尹澤低下頭品菜。
“這個排骨不錯，可惜不夠辣……喲，真的挺便宜啊，那我再烤點牛肉。”
“這間店的炸雞塊我很推薦，是招牌之一。”
“飯也炒的不膩，手藝真不錯，明晚要不再來吧。”
“這樣的油煙食物會影響嗓子嗎……？”
“那吃拉麵？”
“夜宵的拉麵我知道有家很健康的。”
“你怎麼這麼熟？”
“經常有在這些店打工。”
“好兄弟介紹一下……我感覺這個服務員我可能做不久，這一天的臉都笑僵硬了。”
“嗯，我給你問問。”松田真誠的笑容誠摯。
東京的夜街，兩人與其他桌一樣，運轉一天後盡情享受著夜晚的輕鬆。
燒炭燃的火紅，杯子倒映著星星點光與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