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實鏡出演的時刻,此去片場,又怎麼能少了社交利器——撲克牌?
感覺聲優大多數都是陰角,配音間隙都不愛鬧騰,拍影片的倒是戲裡戲外都在交流,當然肯定也和製作流程有關係罷。聽說松田真誠被摁著頭去演了遊戲廣告,哎,只要想做,還是做得到的嘛,被業務狠狠的脫敏訓練了。不枉我代理經紀人著重優先處理該項程序。
尹澤剛開始踏足幕前時,多少抱了點來增長見識的想法。如今演員生涯即將迎來最後的兩舞,總體來講較為圓滿,心態很平和,一邊慚愧,一邊拜託人生迴廊。
兜裡除了撲克牌,就是應急糖果了。
在各個廠商的拍攝場地轉多了後,尹澤覺得東映的場子興許是最豪華的……好歹動作戲是必不可少的,編劇心情好再在這兒加個煙霧、爆炸、張口閉眼男,後期還會上特效。其他場子,由於整體電影市場萎靡,拿不到大投資,也就沒有大場面,相對來說樸素。
日本的電影工作者們只能在這樣的環境下謹慎前行。
導演們不是不想搞科幻、追車、手槍射爆油缸,主要是沒錢啊。省錢的麼,諸如都市、日常、刑偵型別,多年來也被開發的差不多,都有點思路枯竭了。劇本不行,連鎖到演員也使不上力。
不過實力雄厚的大電影公司還是會每年都整點大活。
這次石井裕葉執導《編舟記》,得到了不少支援。由於故事背景設定在20世紀90年代,他也選擇了與那個時代貼近的拍攝介質,所以採用的是35mm膠片,而非數字拍攝。對此,就連英國的種玉米達人克里斯托弗·諾蘭也評價道:膠片成像的顆粒感,是數字影像無法複製的獨特魅力。
那這個就有點抬成本了,連帶著對演員的要求也更嚴格了。膠片電影很不歡迎NG,一秒24格,就是近一尺半的膠片過去了,機器一開等於在燒錢……其次就是很重,攝影師需要加點筋力值。
尹澤獨自騎著車車來到拍攝地點,編輯室的內景已經搭建的差不多了。他取出身份牌,懸在胸口前,去找導演。
一路上,“多多指教”的聲音不絕於耳。
“去換衣裳吧,化妝師早就候著了。”石井裕葉說。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尹澤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負責化妝的姐姐正神采奕奕的站在椅子後面,瞧見正主後,快速拍打著椅背,暗示快坐過去。
“你怎麼進組的……?”尹澤誠懇的問。
“我說我是你的御用妝造師,再拿出履歷證明和以前的合照,他們就透過了。”本蔵真純輕笑,“我們的羈絆豈是虛假的,快過來,讓我看看你的髮質有無變化,面板是否健康啊。”
畢竟是有多次合作經驗的同事,尹澤也很配合。這就像去剪頭髮一樣,如果託尼老師和你很熟,那就不用擔驚受怕,直接一聲照舊便完事,安心又快捷。
本蔵真純嗬嗬笑著,多日沒上手,再次撫摸這顆頭顱,體會皮囊與骨相,手感依舊。一套公心私心混雜的摸骨算命下來,她非常專業的開始上妝、接發,對角色理解太深,配裝起來當然是又快又好。
妝上完的時候,尹澤也讓人生迴廊改動了儀態。能訴情的眼眸被古板的眼鏡覆蓋,頭髮顯得油膩,說是髮型,更像是用手隨便撥弄出來的不礙事的形狀,留點胡茬。臉上明明表情很少,但予人的氣質卻變了,就像封存在舊館裡的一本老書,沉默寡言。傻傻的,但又竟有幾分邋遢的可愛。
本蔵真純把工具收好,心中暗暗為這種戲感鼓掌。這位演員最強的技能,就是這種舊人不知我近況,新人不知我過往般的塑造力,扮甚麼是甚麼。
石井裕葉過來看了一下,摸著下巴沉思了半會,最後還是覺得不需要再改動,就這樣定下了劇中形象。
“我們的配合還是這麼好。”本蔵真純捂住心口,一臉欣慰。
“是的。”尹澤點頭。
“最近你還好嗎?”本蔵真純不自覺挽了挽頭髮,說起從前。
“將將就就罷。”尹師傅此時並不是很想聊天,準確的說,他想找片場中的某個特定人物聊天。
即便在這也能看見,遠處有個半耷著眼皮,氣質可陽光可宿醉臉的男演員正在低頭琢磨臺詞。那是這部電影的主要男配角,小田切讓。
尹澤的手機裡迄今還儲存著當時去東映格納庫變身成漆黑戰士的照片,現在盜版黑目遇到本體紅目了屬於是!
身為人間體,很想去和另一位人間體聊天,談談毆打怪人的往事。
但空我似乎不怎麼經常與人探討特攝……又都置身工作環境,自己這個Amazon唐突開啟話題,感覺不合適呀。
其實小田切讓雖然實力不俗,但也面臨著“低視聽率男”的難處。畢竟由於個人風格,在選片上不太主攻商業型別,所以市場成績平平,偶爾還會撲,就很容易出現叫好卻不叫座的尷尬情況。而編舟記充滿濃郁的舊時代印記,可以說是契合他的型別了。
特攝要另算,特攝的演員是加分點,不是重點,騎友最初都是衝著皮套看的。
結果,陪化妝師姐姐等到了開機。
現場準備就緒,演員也整裝待發。
…
“歡迎來到辭典編輯部。”飾演西岡一角的小田切讓上前搶過紙箱子,他嘿嘿一笑,帶著新人進入辦公室,“我們這兒人手不足,所以空辦公桌多得是,坐這兒行嗎?”
新人有些膽怯,有些好奇的環視書架林立的室內,老老實實地點頭說好。
“我說馬締,你有女朋友嗎?”西岡的性格外向,他覺得只要談到戀愛的話題,就能迅速拉近和他人的距離。
荒木編輯則一言不發,坐在最裡面的辦公桌前,觀察馬締的反應。
“沒有。”新人即答。
“沒有就沒有,那都不是事。來搞聯誼吧!我來組織,我認識很多可愛妹妹喔。來,把你的手機號碼和郵箱地址告訴我。”
“我沒手機。在營業部時用的那個已經還給公司了。”
“甚麼?!”西岡一愣,然後倒退兩步,仔細審視打量了一下這人,彷彿撞見了會行走的木乃伊一樣,“你是不想交女朋友嗎?”
“不知道,女友也好,手機也好,我從來沒考慮過是否需要。”新人搖頭。
西岡動了動嘴,最後不由得向辦公室的前輩投去求助的目光。
“呃,今天晚上六點,咱們在七寶園給你開歡迎會。西岡啊,去喊一聲佐佐木。”荒木編輯忍住笑意,保持大前輩的威嚴來解場。
“你好。”稍後到來的佐佐木是一位40歲出頭的女性,即便見到稀罕的新人,也是面無表情。
“雖然看上去有些不好說話,但她可是咱們部門不可或缺的一員,能力很強的。”西岡這時又補充說。
“你好。”新人規規矩矩的鞠躬。
“呵呵,我是松本朋佑,這裡的總編輯。”最後一位老人,聲音有種年代感,氣質從容,身上帶著濃郁的書卷氣息,哪怕是現在,遍佈皺紋的手中的筆也沒放下。他臉上帶著和藹親切的微笑,輕輕點頭。
“對了,馬締有些甚麼愛好呢?”西岡重整旗鼓,繼續摸索建立友好關係的方法。
新人思考了片刻,“硬要說的話,是觀察乘坐自動扶梯的行人吧。”
得到如此奇怪回答的西岡陷入了沉默。
“觀察起來有趣嗎?”松本朋佑笑了笑,問。
“是的。”新人微微弓著身子說,“每次從電車下到月臺,我總會不經意放慢腳步,看著其他乘客快步從我身邊走過,一窩蜂湧向自動扶梯。儘管沒有指揮,也不會產生混亂,人群排成兩列依次乘上扶梯。左列靜止不動,右列供快速通行。”
“這不是普通的光景嗎……”西岡吐槽。
“原來如此。”松本朋佑能領會對方想表達的意思,“其實我們的工作也是如此,將無數零散於各處的詞彙分門別類、標註關聯,最終井然有序地收錄到辭典的每一頁。能夠從中發現美感和喜悅的你,說不定很適合編纂。”
“馬締君,歡迎你成為《大渡海》的編輯一員。往後我們就一起加油吧。”荒木編輯是一介老大叔,說完豎起大拇指打氣。
…
“Cut。”石井裕葉的聲音打破寧靜,搓了搓手掌,“狀態很好,照著這個節奏繼續吧,準備下一場。”
本蔵真純悄悄站在旁邊,擔心出聲影響,所以就捂著嘴巴旁觀。
膠片機的存在,無形中給攝製組上了一波隱形的壓力,膠片每NG一次都是實實在在的扣錢,挫敗感是高於數字拍攝的。在這個修學旅行吃個團體餐都要讀空氣一起動筷的社會,演員絕對不想當拖後腿的那個,尤其大家都是行業的經驗者——除了主演外,其餘的藝人至少都是十年以上的藝齡。
劇本沒有激烈的矛盾衝突,也不像浪人劍心那種有動作戲,大多數對戲,都聚焦於角色們的互動,這更加著眼於演技的穩定性了。
本蔵真純還有點擔心,生怕導演一個皺眉,就指出主角的毛病。
但全程卻沒有波瀾。主角是個內斂的型別,通常只是微微駝背站在那,慢慢行動,加上長段的臺詞也不多,有種誰上誰都行的感覺。但稍不注意,就會演成真正的呆子,主演的氣息恰到好處,用儀態和微表情控制著角色的平衡——真是在用最大的力氣,唱最小的顫音。
都是高手。
石井裕葉重重點頭,有戲沒戲,行家一小段就能看出來了。有這樣的陣容配合,我可以放手安排了。
連續演了許久,直到太陽落山為止,劇組才停下。
尹澤一邊卸妝一邊吃糖。相較於要百分百發揮機能的唱歌,演戲的消耗要少些,但架不住這麼長時間的超頻,肚子已經是空空如也,咕咕在叫。
“今天辛苦了,都晚上七八點了,不如一起去吃晚飯吧。”本蔵真純發出蓄謀已久的邀請。
“不行,我還有事。”尹澤搖搖頭。
“那只有下次了。”本蔵真純遺憾。
Amazon今天還是沒能和空我聊毆打怪人,忙碌之中,都集中在拍攝上了,甚至中途都沒空找人切磋牌技,雞腿獵手第一次退了環境。
尹澤騎著小車車離開,沒往蝸居走,而是去了港區的帶院別墅。
“啊呀,學弟,你可算是來了。聽說你很愛飛驒牛肉,我特意重金採購。”穿著動物睡衣的佐倉瑛士欣然開門迎接,“枝森正在調醬汁醃製呢,想必會很美味呀。”
“看到叔叔的睡衣還是這麼童趣,我也安心了。”尹澤說,“但為何這個時間點就歸家穿睡衣了,你沒上班嗎?”
“終日工作不玩耍,聰明大人也變傻!”佐倉瑛士颯然一笑,親暱的上前勾肩搭背,帶進家門。
院子裡已經架好了新買的小型燒烤架,準備生炭火了。
“學弟廚技一日千里,早先我就只吃過你現場煮的麵條,這下換換口味,希望學弟的燒烤也能讓我念念不忘。”佐倉瑛士循循善誘。
“叔叔既然對清湯麵條情有獨鍾,那我現在就去廚房煮就好。牛肉油膩,全部交給我就是了。”尹澤摸著空癟的肚皮,食慾正在高漲。
“那不行,麵條要吃,學弟親手烤的牛肉串也要吃,這樣才是俱全。”佐倉瑛士很是強欲。
一叔一弟正在戰術拉扯。
“讓你淘的米呢?!”廚房裡傳來女主人的責問聲。
佐倉瑛士有些不愉快,“嚷嚷甚麼,我招呼客人呢,米晚點淘不也一樣?”
“呵呵,叔叔不用招呼了,快去幫忙吧。”尹澤卻是一笑,“這地兒我都熟,不用管我。”
“確實,我與學弟的關係,還講甚麼客氣。”佐倉瑛士又拉起手,“不講禮,那我們就一起去勞動吧。”
尹澤無語,還是被拖進了廚房。
“哎呀,終於來啦,不好意思啊,備菜有點慢了,你和澪音去院裡擺桌吧。”佐倉枝森很仁愛的說,旋即又換了臉孔,“那個誰,把米淘了之後過來削土豆。”
佐倉瑛士無語,本想抓一個勞動力進來代替自己,結果變成自己做雙份。
尹澤和佐倉澪音去外面弄炭火。
“今天拍戲怎麼樣?”佐倉澪音問。
“一般般吧。”尹澤說,“非要說的話,就是‘餓’。”
“你真的很適合去拍美食紀錄片。”佐倉澪音吐槽,然後進屋拿了一個橘子出來。
“我沒洗手。”尹澤鼓搗著炭火。
“你張嘴就行了。”佐倉澪音剝開橘子,拿一小瓣遞到那人嘴邊。
“你洗手了嗎。”尹澤作為精緻男孩,嚴肅的問。
“當然洗了!”
滋溜。
尹澤把橘子瓣嗦進嘴裡,兩三下就滑進喉嚨,入了肚皮。
等炭火燒起來時,某人已經吃了兩個橘子。
很快,叔叔也端著大盤小盤的葷串素串走來了,佐倉枝森把調料盒挨個擺在旁邊,隨取隨用。
“貝多芬,哼個曲兒,來樂一樂。”佐倉瑛士朝客廳裡的玄鳳鸚鵡喊一聲。
“等會洗,等會洗。”鸚鵡腦袋一歪,擬人化的喳喳叫著。
“噢唷,不愧是東大前輩養的鳥,說話還帶口癖,真有文化,有生活氣息。”尹澤鼓掌叫好。
“‘洗’不是口癖。”佐倉澪音在旁邊淡淡的說,“它只是在重複老爸被喊去洗碗時的回答。”
“這個孜然在哪裡啊?”尹澤低頭找調味品。
“鳥兒的腦袋瓜子那麼小,不懂事,復讀著玩的。”佐倉瑛士面色一沉,有種殘忍的烤鳥衝動,他很快一笑,“誒,依我之見,還是學弟來哼個曲罷。前次我曾聽過你在幕張的演唱,真是天籟之音吶,我迫切想聽現場咯。”
“等會洗,等會洗。”尹澤說。
“?”佐倉瑛士面色再沉。
“明天洗,明天洗。”玄鳳鸚鵡像是觸發了機制,立馬接了一句。
“……”佐倉瑛士面如死灰。
“噗哈哈哈哈哈。”旁邊的母女倆一陣大笑。
“可惡!把我一家之主的身份放在哪?!”佐倉瑛士面如豬肝,“今天就把臭鳥活剝炭烤!”
“我錯了!我錯了!”玄鳳鸚鵡飛起來,喳喳叫。
“這也是在重複叔叔的話嗎?”尹澤指著飛來飛去的鳥說。
“恭喜你,你已經會搶答了。”佐倉澪音拍手。
“我不行了,連遭打擊,我已經失去了勞動力。你們隨意吧。反正習慣逞強的中老年人的心理健康沒人在乎。”佐倉瑛士失意頹廢的癱坐在椅子上,順手擰開啤酒罐的拉環,一套連招甚是絲滑,看樣子是不打算起身了,除非肉烤好。
佐倉澪音與尹澤在掌火,忙的不亦樂乎。
枝森阿姨去舀飯,把剩下的菜處置好。
唯有銀行卡先生就持續小學生化。
晚飯燻人,燈火可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