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請進。”石井裕葉朗聲說。
一身休閒服裝的新銳男演員推開門,走了進來,自報姓名、問候,言行舉止非常自然,並不很緊張,精神氣充沛,笑容得體,規矩卻不拘謹,氣質有度,一看就是那種長輩們會欣賞的標準俊後生的型別。後生此時看了一眼椅子,但沒有直接去坐。
“不用客氣,請坐吧。”導演旁邊的一名穿西裝的中年大叔見狀,語氣平和的說。
“謝謝。”新銳男演員這才坐下,兩手平放在大腿上,面朝前方,坦然迎接來自HR的審視目光。
“我是導演,石井裕葉。這位是松竹會社的高橋勝弘先生,另一位是編劇的渡邊先生。”石井導演簡單介紹了一下。
“各位老師好。”新銳男演員禮貌的說。
“劇本看得怎麼樣了?”石井裕葉首先問。
HR的經典起手式之一:請你簡單介紹一下自己。說出這句話時,有可能意味著他之前壓根沒看過你的簡歷。而導演現在直接跳過了幾個例行的對線環節,直接談專案,因為他並不懷疑男演員的能力,只在思考與影片適配與否。
“原作和劇本都讀完了。”尹澤正色說。
“真的麼?”松竹會社的高橋勝弘忽然開口,“方便我就原作提幾個問題嗎?”
“當然。”尹澤點頭。
石井裕葉也打算旁聽,觀察觀察。
“那麼,嗯……小說中荒木先生前去尋找合適的編纂人才,遇到了主角馬締光也。當時荒木對主角的姓氏有一個提問,主角是怎麼回答的?”高橋勝弘說,“請完全使用主角在原文裡的臺詞回答我。”
石井裕葉一愣,心想還能這樣問的,這個抽背會不會太刁鑽和為難人了?
“嗯,我想想。是‘我出生在東京,但父母來自和歌山。據說在江戶時代,當地把驛站叫作馬締’。”尹澤說。
高橋勝弘翻開帶在身上的小說,快速核查了一下,點點頭,“一字不差。那麼,主角在加入編輯部後,他們準備去哪裡開歡迎會?”
“七寶園。”尹澤回答。
“小說中,松本老師給自己定了量,每週只喝幾次酒?”高橋勝弘不依不饒。
“一次。”尹澤利落的說。
“歡迎會里,松本老師不愛吃甚麼?”
“皮蛋。”
“?”石井裕葉。
“小說中第四次出現的詞彙解釋,是甚麼?”
“驛站的別稱。”
“唔——”高橋勝弘沉思了兩秒,似是有些不信邪了,“開篇第六十七的自然段,麻煩你背誦一下。”
“等等,等等。”石井裕葉有些繃不住,哭笑不得,連忙來打圓場,“高橋先生,這再怎麼樣,也沒有你這麼問的啊。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嘛?”
“哎,不好意思,最後那個是開玩笑。”高橋勝弘合上書,不禁說,“但先前的問題,他都是答對了的,堪稱熟記於心。我接下來沒有問題了,導演,你來吧。”
石井裕葉還真有點不知怎麼起頭,思路有些被打亂了。他本來也想談談劇本,但經過剛剛的快問快答,他又覺得無甚必要。難道真的背下來了?姑且不提全文背誦的事……試鏡就這麼拼的嗎?要是沒選上豈不是白費功夫了?決心這樣大的嗎?
場面有點小靜止。
“導演?”高橋勝弘提示。
“馬締光也,是一個不善言辭的角色,孤僻的性格都快變成阿斯伯格症候群了。”石井裕葉開口,“這麼一個看似不需要演,只用坐在那耷著腦袋不出聲的型別,往往是最需要演的,相當有難度。之前,你飾演過相似的角色,按理來說,很有說服力,但我擔心的也是這方面。”
這裡指的是《啄木鳥和雨》中的田邊幸一,一個失意怯懦、沒有動力的導演。
表面來看,是同型別的角色,但稍微細挖,是完全不同的。田邊幸一的自卑恰恰來源於他的正常觀念,在完成互相成全後,已經轉變。但眼下這部電影的馬締光也,要純粹許多,是自願拋棄個人時間,沉浸在文字海洋裡的,一旦遇到欽慕的物件,也會鼓起勇氣表露心意,他的孤僻更多來源於認真的性格。
在石井裕葉看來,這名半路出道的新銳演員,是真的有天賦。明明是個刷臉就OK的偶像劇花美男,卻偏偏演了許多吃演技的人物,為演那些個角色,他的容貌反而成了累贅。
田邊幸一是很好的例子,但正因為成功過,會不會想重新撿起來,當成兼用卡使用?
表演是一個複雜的東西,也容易出現同質化。
但這裡是不能演成一樣的。
“你不能重複過去,也不是要解釋這個型別,你只是要單單成為馬締光也。你有這個信心嗎?”石井裕葉認真的問。
尹澤思慮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有的。”
“好。請先定個簡單的妝吧。”石井裕葉也是當即說。
換衣試戲的過程,乏善可陳,一切只是有紊不亂的進行。
最後,石井裕葉手裡拿著一張照片,那是先前拍下來的上妝後的扮相照片,留作參考用。
桌上還擺著簡歷,文頁粘附的大頭照裡,是一眼尤深的青蔥短歌,是難能挑剔的白月。
而手中的這張照片,大一號的西裝不能修身,也襯不出甚麼氣質,鼻樑上的眼鏡,方正有形。頭髮是分開的,眼神和笑容都彷彿從舊時光而來,那麼平和,像是書頁附圖裡的人。
且看時光,簌簌往回,垂落在岸桌書山前。
興盛的是術,寂寞的是道,因此也就出現了學者的責任。
真是一本書,一本扉頁上有題簽、頁邊寫滿註記的舊書。
石井裕葉沉吟良久,在一陣子的思考後,他把照片放下,又在名單上,緩緩圈了一個圓。
…
尹澤站在走廊外,拍掉衣服上的頭髮絲。這場試鏡他是用力了,備戰不短的時間,就算落選也能給老院長一個交代。
“要離開了嗎?不再待一會?”高橋勝弘這時走來說。
“沒啥,回去等也一樣。”尹澤不是很介意。
“呵呵,其實啊,咱們也不算是陌生人。”高橋勝弘微笑。
“以前合作過嗎?”尹澤有些訝異。
“想必還記得《小森林》吧?”高橋勝弘笑著說,“那也是我們松竹的電影,夏秋篇的出品人與製片人,也是這一部的配給統括。而冬春篇,我是執行製作人。所以呀,早就有緣分了。”
“還真是這樣,你瞧瞧我……”尹澤一拍腦門,反應過來了。《小森林》確實是松竹的,不過那電影的題材有些奇,他說是男主角,其實戲份約等於小配角。在山裡拍戲,淨惦記村裡的拖拉機了,跟走了一趟農家樂似的,哪會去關注誰是製片啊。
“那個時候,森正一導演說過,你將來一定會嶄露頭角,真是誠不欺我。”高橋勝弘感慨了一句,“《墊底辣妹》真是好一匹黑馬啊。”
“哪裡的話,都是主創團隊的功勞,我不過恰好負責幕前的崗位罷了。”尹澤搖搖頭。
“今天你的表現很好。我那幾個問題,又小又細,幾乎是針對人,真虧你能答上來。”高橋勝弘頓了頓,“這部電影是松竹比較關注的專案,就拜託你了啊。”
“這是給通告了嗎?呃?確定了?”尹澤好奇。
“我可不是感情用事,石井導演是我們認可的專業人士,既然已經相信了,那就不該去懷疑他的水準。而同行看同行,眼光總是狠辣的。”高橋勝弘說,“總而言之,就交給你們這些專業的。”
“感謝各位老師的認可。”尹澤非常禮貌的鞠了一躬,表達謝意。
“有其他方面的事,也可以找我諮詢。事業相關的話,松竹藝能也是隨時歡迎你的。”高橋勝弘定定的說。
又是被髮Offer的一天。
尹澤走出公司大樓,騎上停在附近的金髮大洋馬,習慣性拿出手機看看。
好傢伙!十幾條未讀訊息!密密的佔了兩大頁。
來電人居然是沖田修二?
剛剛在試鏡,手機當然是靜音的,所以全部漏了,不過沖田修二還發了簡訊,直言他目前在事務所等候,希望能過去一敘。
甚麼事啊,這麼急匆匆的。
尹澤打字,回覆了簡訊,然後擰動油門,就往事務所的方向趕去。
東京,代代木。
頗具文藝氣質的青年導演,正在接受社長的友善款待。
“平時他就坐在這,吃吃零食,讀讀書,看看報,給精神充電。”江田正男指著零食區的風水寶地說。
“挺好的。”沖田修二看了看,發現此地竟還有一個小小的報刊角,上面擺著不少傳統而古典的書籍,有的還是外文原版,一時間有些動容,這聲優公司,文化很是高雅呀。
“哦,那些書也是他放在這的。”江田正男解釋。至於為啥,倒是有點忘了,好像是和當初的傳言有關,據說臺柱子和初代目經紀人曾在這公然鑑賞BL畫作,被早間沙織發現了,臺柱子極力辯解他當時分明是在研究虛無主義,後來放了名著在這表證自己的學術之心。
“別客氣,來一瓶吧。”江田正男拿出柏井系最喜歡的鈣奶相贈。
兩個人又轉悠了一會,到辦公室閒聊。
“這麼說來,現在的經紀人是社長親自擔任咯?”沖田修二小小的驚訝。
“是的,鄙人又重操舊業了。”江田正男矜持一笑,“但不管是以哪個身份,我都得對導演表示感謝啊。承蒙你的喜愛,我社的藝人才能一展身手。”
“話不能這麼說,應該是他和役所先生攜手幫助了我。”沖田修二感嘆,“嚴格來說,是我運氣好才對啊。”
“強強聯合,強強聯合嘛。”江田正男爽朗一笑,旋即又帶著一絲躍躍欲試與期盼說,“導演這次專程到事務所,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那是當然……”沖田修二點頭。
咚咚咚。
“請進。”江田正男說。
門被推開,一路騎車過來的尹澤出現。
“啊呀,你來的正好,沖田桑正候著你呢。”江田正男開心的把臺柱子牽過來,殷勤的很像相親時的父母。
“好久不見了啦。”沖田修二見面,也是一臉笑容,上前握住某人的雙手上下搖動,“《墊底辣妹》我去看了,拍的真好,演的也真是好。”
“沖田老哥最近怎麼樣?”尹澤遇著老隊友,也有些高興,“對了,製片人呢,他日子過得怎麼樣了?”
“都挺好的,就是忙工作,沒甚麼休假時間。對了,他呀,也挺掛記你的,現在還有了新愛好,學魔術呢,得空就練各種所謂的手法,鑽研的不亦樂乎。”沖田修二回答。
“開發新的興趣了,很棒,要是能見他表演一番,就更好了。”尹澤說。
兩人分別坐下,敘敘舊,談起當時拍攝遇到的各種趣事。江田正男活用老職場人的修為積累,不時在旁邊精準捧哏,氣氛很是歡快和諧。
“我發現你現在的演技,越來越成熟了。”沖田修二篤定的說。
“哪有的事。”尹澤連忙擺手。
“這是實話,以現在的經驗,倒回去演清裡明良,一定會更棒。”沖田修二說。
怎麼更棒?
尹澤遲疑。
死狀更加符合物哀的美學嗎?
濃眉大眼的沖田導演,也開始變得不是很友善了啊。
“還記不記得,當時電影節結束後,我說過甚麼。”沖田修二又說。
“當時,我們的電影拿了評委會大獎,就去開慶功會了,桌子上的酒相當潤口。”尹澤皺起眉頭回憶,“……具體說了甚麼,嘿嘿,大家都在盡興,有點記不清了。”
“當時我遺憾的是,東京國際電影節沒有設新人獎。”沖田修二的笑容柔和。
“何必在意這種事呢,評委會大獎我也有份,已經夠了。”尹澤說,“新人獎,我有旬報的嘛。”
江田正男對這段話保持微笑,沒說話。因為有點尷尬的是,某人作為時下最紅的聲優,還沒拿過新人賞。當然,這話在當下的場合,是絕對不能開口說的。
“不說那些,這次我過來,就是邀請你加入我新籌備的電影。”沖田修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穩的堅持,“我著手這個劇本時,男主角的人選,我第一個便想到你。”
“我?”尹澤是真的有些驚訝,有點受寵若驚。
“是的,非你不可。”沖田修二說著轉身,從揹包裡慢慢取出一沓用書夾定好的稿紙。
尹澤伸手接過。
封面寫著標題:橫道世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