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宣發,是一種學問。
老話講好酒不怕巷子深,那也得看是哪裡的巷子。
導演含辛茹苦把娃娃生下來,即便是收到差評,也好過無人問津啊。
任何人,尤其是搞創作的,都有一顆大展拳腳的心。
關鍵是把不把握得住。
商業電影撲街可比電視動畫暴死的後果嚴重多了。
著名的美食漫畫《中華一番》裡有著一種叫“難吃印”的懲罰,上一集還殺氣凜然目無王法的反派廚師,被打上烙印後,虎背熊腰的身軀跪倒,兩行清淚從臉上的橫肉縫隙間流下,頓時尊嚴盡喪、嬰孩般的哭天喊地……
只要成了“票房毒藥”,不管之前是甚麼咖位,都會被市場當成過氣藝人處理,除非你能翻紅歸來。
圈子裡總會有當紅炸子雞的,誰是紅人無所謂。
藝不藝術啥的,總之不能影響叔叔們賺錢。
無論大家嘴上說著甚麼,增加票房是電影拍攝製作完成之後,所有人的共同願望,也是唯一目的。所以,宣發實際上只幹一件事——賣票。能掙錢的電影,就是通俗意義上的好電影。公司掙到錢,演員收穫名氣,導演更容易拿投資,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墊底辣妹》的原作是暢銷書,導演是TBS的王牌、純愛電影達人,大頭的公司是東寶,主演是近年名聲鵲起的有村架純,是正規軍的架勢,上映前的聲響自然不小。
街上有海報,電視機裡有廣告,線下有活動,各種地上波節目裡還能見到演員出場宣番。
影片上映前,劇組人員焦慮掉頭髮都是常態。大家都在盡心盡力做推廣。
尹澤也被出元修司邀請過去活動,但之前無縫進入誠哥的團隊,悶頭畫畫,只能婉拒了幾次……他雖然嘴上說不去,但其實心裡清楚,既然參演了,那該履行的義務,必須要去配合。
做聲優這幾年,廣播、活動的名場面不少,其中不乏有各種終身制的鬼畜素材,然而尹澤也並沒有逃避,還是在勤勤懇懇給番劇造梗,吸引觀眾。
位於名古屋市的上野天滿宮供奉著掌管學問的神明,每年都有考生來燒香,許願考上心儀的大學,為自己加層玄學Buff。這還有兩個老牛模樣的石像,據說摸摸牛頭會變得更聰明,人來人往的,那牛頭都被盤出銅色光澤了。
上榜是我憑本事,落榜肯定是這神不靈驗。
這裡也進行了祈禱《墊底辣妹》成功的活動。
其實第一次來天滿宮的時候,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因為屬於我的考神早已遇見。
他們就是胖嘟嘟的教導主任以及削瘦的校長。
與攝製組再次碰面,也少不了一番鼓勵和寒暄。
“老師,可算是又見面了。”有村架純趁著還未錄製,偷偷嘆氣,她的笑容仍舊是藝人級的甜美,但明顯有倦色,“這些天我一個人跑來跑去,這次終於有搭檔了。”
“真辛苦啊。”尹澤安慰說,“都盡力了,電影一定會成功。”
“老師好像更辛苦,我聽製片說你現在身兼雙職,同時負責作畫和配音?”有村架純好奇的問。
“只是聽起來唬人,其實不值一提。”尹澤謙虛回答。
“呵呵,老師和坪田講師不同,說話不太誠實哦。”有村架純笑了笑。
想不到連許多閱人無數的導演都沒看穿的白龍畫皮,她竟然看穿了。
待會錄製時,得讓人生迴廊調整面部的偽裝,不可有閃失。
短暫的準備過後,攝像機架設起來。
兩人往神社的錢箱裡投了硬幣,拍拍手祈禱,然後在繪馬上寫願望。
“二位都寫了甚麼呢?”出元修司客串主持人提問。
“我寫了希望電影《墊底辣妹》能收到認可、關注。因為聽說這裡的神明大人是主管學問的,所以還寫了希望大家考試都能透過。”有村架純舉著串著紅繩的小木板子。
“努力不可能無用,電影講的也是這個,我寫的是‘百折不撓’。”尹澤也展示小板子說,“高考是很多學生們的第一次達到人生級別的試煉,大家會遭遇挫折、苦痛,我希望各位能耐心前行,體味其中的酸甜苦辣,進而變得堅強,真正駕馭住生命的方向。我也誠摯祝願考生們能盡情發揮實力,考取心儀學府,迎來一個美好的春天。”
“二位有沒有來名古屋還沒體驗過的事呢?”出元修司繼續問。
“……其實在拍攝的時候,我都沒機會去吃好吃的東西。味增炸豬排、蒲燒鰻魚甚麼的都沒吃到。”有村架純有些糾結的說。
“對不起。”尹澤唐突向女演員道歉。
“啊?為甚麼?”有村架純睜大眼睛。
“你說的這些,鄙人在當地拍戲之餘,都全部享用過了。”尹澤回憶說,“豬排的色澤金黃豔麗,外酥裡嫩,嬌嫩適口,蔥油與草菇齊香,甜椒更是點睛之筆,200攝氏度的烤箱裡,乳酪融化成絲,淌進肉縫。米飯配蔬菜,一碗真是不夠,意猶未盡。”
“不用說的這麼詳細啊!”有村架純饒是在工作中常常鍛鍊情商,也忍不住大聲反擊。
“總之吃了很多。”尹澤大力點頭。
“挺好的。”有村架純也跟著點頭。
“真的好吃。”
“真挺好的。”
“……”出元修司無語。老師是有一些幽默細胞在身上的。
“有村小姐能用名古屋方言來宣傳一下電影嗎?”出元修司又說。
“如果有說不對的地方請包涵哈,我都是找他學的,有錯歸他。”有村架純先簡單切割了一下,她方言說出口,自帶一種萌萌的味道,“這部電影吼吼看的,大家一定要來鴨。”
“要來鴨。”尹澤有樣學樣,但只復讀關鍵字,功利的本性一覽無餘。
而這些並不重要。
因為真正的粉絲永遠熱忱,永遠熱淚盈眶。
“肯定來啊!”
在家透過電視收看了節目的土屋宏亮面對大哥的邀約,精神大振,能量啟動。
群聊也是一片火熱。
單推粉早就想為愛消費了,可惜毫無門路。某人沒有FansClub,沒有個人周邊,沒有個人廣播,偶爾在繪畫區直播還限制了打賞功能。
這次院線電影登場,你我豈能相負?最起碼也要二刷!
第一場沉浸式觀影,第二場體悟細節。
「懂哥:俺明天到東京!」
「都市怪痰:大阪不也有影院?」
「懂哥:主要是想和兄弟們團建。」
「番薯爆炒馬鈴薯:好好好,大家又能一聚了。」
「平成的孔明:呵呵,我會到車站接你。」
「懂哥:群主地位尊崇,何至於此?」
「平成的孔明:哎,說這些作甚,都是自家人。」
…
尹澤從床上爬起來,用衣叉取下晾乾的衣服換上。
今天是《墊底辣妹》的上映日,這幾天手機陸陸續續接到好多朋友同事的訊息,內容基本都是會去看電影,提前祝成績出彩。其中當然有喊他一塊去看的,不過某人早早和教導主任與校長約好了。
雖然一直未曾斷過聯絡,過年還會送禮,但大西老師說的沒錯,以這部電影間接表達對昔日考學無私援助的感激,是挺有意義的事情。
尹澤此次打算開柏井哥留下的那輛“成熟俏少婦”出門。
臨走前還想和樓上小妹招呼一聲呢,結果對方出去的更早,Line裡說是要和山柳生清花去玩。
……小妹約山柳生家的孫女,他約山柳生家的爺爺,這都是甚麼事?
尹澤坐上俏少婦,順暢的駛入馬路,向碰頭地點而去。
不管是教導主任,還是校長,都是有生活儀式感的老男人,他們之間沒少瞎折騰,但對匯合的地方,意見卻很一致,是的,就是在都立三中的學校門口,在夢開始的地方。
尹澤如今是立校以來學歷最高者,光耀校牌。他下車走向校門,在保安室前,在臺階上,山柳生信和古泉雄三郎兩位奇蹟輔助負手而立。估計是平日裡習慣了指導工作,這會兒還在對裡面的操場指指點點的。
“您二位杵在這幹嘛,在裡面等啊。”尹澤蹬蹬的上了階梯。
“身陷局中的時候,不妨換個視角,或許能看到更多東西。作為教育者,切忌自以為是,我在嘗試以學生的視角,來觀察校園,來尋找改革之處。”古泉雄三郎靜靜的說。
“那你找到了嗎?”尹澤問。
“沒有,因為我作為教育者已經很成功了。”古泉雄三郎失意嘆氣,“已在山巔,又怎麼踏雲再上呢,不太實際。”
“我覺得還是有提高空間的。”山柳生信說。
“比如?”
“比如教師福利。”
“談錢無小事,事關全體老師,容我三思。”古泉雄三郎頭也不回的說。
“我願意挺身而出,當實驗物件。”山柳生信說,還很刻意的推了推臉上的面具,“為美好的明天,我願意棲息於暗影之中。”
“主任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見心性欠佳,不適合當此大任。”古泉雄三郎搖頭。
“你這土包子,這是女神異聞錄最新作的主角周邊,而主角正是他配音的,我分明是全力支援學生的事業發展,可笑你還自詡成功。”山柳生信發出嘲笑聲。
“真的?”古泉雄三郎不太接觸二次元,半信半疑。
“是。”尹澤看了眼戴著Joker面具的教導主任。其實從體型外觀來講,除了髮型稀疏外……主任明顯更適合COS伊格爾,“主任也確實是最早發現我才華的人,透過快速記憶撲克牌的方式。”
“背甚麼牌?”古泉雄三郎隨口問。
“甚麼牌不重要,重要的是,學生需要理解他們的老師,而非某些只會背手裝酷,自我感覺還很良好的迂腐之輩。”山柳生信一笑。
“我背手是因為石神井公園裡有狗叫。”古泉雄三郎牛頭不對馬嘴的認真回答。
“石神井公園有狗叫,和你背手又有甚麼關係?”山柳生信疑惑。
“是啊,我背不背手,和你又有甚麼關係?”古泉雄三郎冷笑。
山柳生信臉色驟變,戰意激盪,連人格面具都晃動了下來。
“你這狐臭——!”
“你這地中海——!”
兩個人又擺開陣勢,直接開始激烈的文學交流。
咦,為甚麼要說又?
“看到你們還這麼親熱,我也就放心了。”尹澤點點頭,“班主任和新村醫生這陣子怎麼樣?”
“安川老師身為你的原班主任,對你一直很欣慰,不過她在忙著操辦婚事,今天不能一起看電影。哈哈,找到好丈夫,人都變溫柔許多。”山柳生信說,“新村醫生去國外做學術訪問,順便看啦啦隊比賽。唉,可惜啊,當年的伯樂三人組不能湊齊,這也就算了——偏偏還憑空多了一個蹭熱度的。”
“你的言語,就如同你的治學態度一樣不嚴謹。”古泉雄三郎淡淡說,“甚麼叫蹭?”
“這紙都貼外面多久了?”山柳生信回身,靈犀一指。
只見校門外的優秀學生展板裡,赫然有一張是關於三月逆襲赤門的。
“大前天下雨發潮,我昨天新列印的,文案排版都重修過,才掛一天也叫久嗎?”古泉雄三郎質問。
“哎你——”山柳生信又在戰意激盪。
“當初校長髮了獎金的,買斷了東大行的版權,想貼多久就貼多久。”尹澤趕忙上前打圓場。
“算了,先不計較。”山柳生信說,“時間還早,要不要去學校裡面走走,故地重遊。”
“是啊,睹物思情,重返十九歲。”古泉雄三郎也點頭。
“不用不用。有您二位當面,還用得著尋甚麼舊物。”尹澤說。首先他已經體會過重回十九歲的滋味,其次,他來的時候,時間點已經是高考前夕,對學校還真不熟。唯一待過的地方就是圖書館,在裡面接受最強填鴨教育,繼承人理知識。
“往事如煙,或者不如煙,端看往事裡的人,選擇遺忘,或者不遺忘。”山柳生信輕輕的說。
說的真好……很有名師的感覺。古泉雄三郎微微皺眉,暗暗把這句話記住,想著待到來日也在學生面前展露氣質。
“原來,人總是擁抱著時間洗滌不去的記憶。”尹澤也輕聲說。
說的不醜……很有文雅的感覺。山柳生信微微皺眉,暗暗把這句話記住,想著哪天在孫女面前展露氣質。
“話說清花怎麼今天不跟你一起來?”尹澤好奇。
“她說這場也是學習,四周不能有分心的存在。”山柳生信說,“年輕人嘛,旁邊有校長這種預備役老頭,肯定會玩得不開心。”
“確實,若論壽終正寢,你肯定走的比我早。”古泉雄三郎說。
“哎你——”山柳生信挽起袖子。
“兩位還是先上車吧。”尹澤主動說。
…
新宿。
頭戴鴨舌帽的水野長治站在影院大廳的海報牆之前,他身為電影報記者,像《墊底辣妹》這樣的影片,於公於私都得領略。此時手裡已經攥著電影票了。
海報的正中心是有村架純,頗有潛力的年輕女演員,不過水野長治把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平平無奇的男配角頭像上面——這次的是真的平平無奇。
藉助高明的化妝手段,以及演技加成,饒是靜止的照片,純靠視覺觀察,也很難想象這個土老帽大叔和古裝劇女粉眼中的白月光武士是同一個演員。
以顏值出道,把龍套的領便當領出新高度,掀起一陣討論,本可以順勢靠帥氣繼續鞏固觀眾群體,卻選擇加入到兩部小成本的文藝電影沉澱、磨礪演技。憑著精彩發揮,摘下四個新人賞,在這事業上漲期,卻又急剎車,跑去演特攝網劇。
如今第一次參演院線電影,又摒棄“容貌”這最大利器,飾演中年味的輔導班老師。
有趣,實在是有趣。
水野長治便是如此的確信,此人並不想做“明星”,而是真的想成為“演員”,是正兒八經想搞藝術創作的!
天才最難得的,就是那一份清醒。
水野長治下定決心,待會要好好品味其表演,撰寫成稿,發表報紙,無聲應援。這麼好的人才,絕不可沉淪呀……希望今年內能聽到他退出聲優事務所的好訊息罷。
水野長治去買飲料,櫃檯處早已排起長龍,大家各自聊天。
好多男性觀眾。
想必,都是來看女主演的吧。
兩個男的抱著可樂路過。
“道哥,無敵高手有點厲害啊,遊戲打得好,還會演戲。”
“你的意識是有了,但細節欠缺。你應該把‘有點’換成‘非常’。”
“哈哈,隨便吧。反正在我心裡,道哥才是最酷的男人。”
一堆男的抱著可樂路過。
“今天觀影結束後,我們直接去千葉玩耍,民宿已經定好,我們痛快玩桌遊,大口吃烤肉,玩累就直接睡,沒關係的。”
“我願與群主、二位管理員抵足而眠。”
“怪痰很重視友誼啊,來,給你一顆大哥同款的白兔奶糖,這可是進口的,是我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