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老師為男主角獻聲,這個有沒有搞頭?
有,而且很大。
在現役聲優裡,這位算是第一大C了吧,實力符合名氣,音域廣,開發度高,演技強度都溢位到拿真人電影的大獎了。而目前在藝能圈裡的級別呢,雖然談不上多牛,但有作品,有獎賞,有討論度,不至於無名無姓,屬於新秀、新星、未來可期那一類。
這麼一想,確實是有資格的。
至於作畫監督和主演衝突?
一個是筆名為尹澤的美術人,一個是叫瀧澤悟的演員。職員表就這麼寫,看不出哪裡有衝突。
但新渡誠繼續思考,又覺得有困難之處。
老師的業務水平毋庸置疑,問題是商業價值,達不達得到東寶的標準。作為動畫,老師憑藉高人氣聲優的身份,固然可以刺激動畫粉買票,但不一定能引到路人。
實際上,真正的動畫粉一般碰見這種製作不錯的企劃,都會想去看,有沒有專業聲優在也不會影響觀影傾向。反倒是平時不太關注動漫的路人,或許會被國民演員所吸引,從而開啟一部分非受眾群體的市場。
因此,怎麼選,對片方來講,很明顯了罷。
老師雖說是聲優界的版本大C,但人氣還是無法與當紅藝人抗衡啊。
“這部分的場景我把飽和度拉高20有沒有問題?”尹澤問。
“老師你也是,拿了旬報新人獎,怎麼去演特攝網劇了,應該演大河劇嘛,想必趁熱打鐵,會積攢下國民度啊。”新渡誠嘆氣。
“?”尹澤不明白導演為何發與工作無關的牢騷,也不明白為甚麼好多人都想他去演沖田總司和上杉謙信。是日本就沒有其他的天選古裝人了嗎?
“讓我想想。”新渡誠又說。
“那我把調整前調整後各複製一份,你稍後決定。”尹澤流暢的使用軟體的快捷鍵。
讓我想想怎麼和製片提起老師。新渡誠摸著下巴思索。
幾天後的時間裡,專案仍舊是銳意製作中的狀態。
川村源氣在和內部一番溝通後,也是擬好了女主演的名單,來到工作室進行第二輪的初步商量,“這是我推薦的人選,三葉畢竟是青蔥少女的年紀,所以讓年輕的女孩子來演應該會很合適。”
新渡誠接過藝人們的簡歷。
青島心,靜岡縣出身,藝能經驗還比較少,參加過電影版的《魔女宅急便》。
濱邊美波,石川縣出身,第7屆“東寶灰姑娘”選秀新生獎,屬於是根正苗紅的東寶女藝人了,因此影視履歷也比較穩,目前代表作有劇版的《未聞花名》。
寺川裡奈,神奈川縣出身,演出經驗豐富,常活躍在電視劇、劇場舞臺。
山崎紘菜,千葉縣出身,第7屆“東寶灰姑娘”審查員特別獎。目前代表作有《誠如神之所說》和劇版《監獄學園》。
原田真洵,定位不同,是名歌手,聲音質量自然沒得挑,主要專攻於音樂劇,亦有演出的經驗。
上白石萌音,鹿兒島縣出身,第7屆“東寶灰姑娘”評審員特別獎。在《狼的孩子雨和雪》裡有過配音經驗,目前的代表作有《窈窕舞妓》,也憑此拿到了日本電影學院最佳新人獎。
此外還有四五名候選。
新渡誠低頭翻頁,基本都是東寶藝能,或者和東寶有關係的藝人。這個無可厚非,畢竟是自家的暑期電影企劃。而且東寶家大業大,麾下的藝人素質也確實不錯。
“都挺好的,要不安排一下試音會,我們聽聽聲音。”新渡誠認可。
“理應如此。”川村源氣點頭。
“對了,怎麼沒見男主演的名單?”新渡誠這才想起來。
“不是說好你來想嗎?”川村源氣也疑惑。
“是這樣嗎?”新渡誠微微歪頭。
難道製片人是覺得女主演已經用自家人了,男主演不好意思包圓,所以在人情世故?
可導演是獨立電影出身的,結識的都是幕後手藝人,所以讓他來選,也不會內推,而是走常規試音選拔了。
“著名聲優對此有甚麼建議嗎?”川村源氣主動提了一嘴。
“他說他只管美術,不問音訊。”新渡誠說。有點像武官不問內政的意思,“他和別的藝人也幾乎沒有來往,一定要說,只能說自己了。”
“哈哈,聽起來很有意思啊,那不如就讓他加入男主演的試音吧。”川村源氣開朗的笑了起來。
“?”新渡誠。
和預想中的不一樣啊,怎麼是製片主動敲定了。
“專業再次對口,我覺得可以。你記得去和他溝通一下。”川村源氣強調。
“真讓作監上啊?”新渡誠哭笑不得。
“這有甚麼,宮崎老先生還請過動畫監督演男主呢。”川村源氣擺擺手,“咖位和技術也很合適,在專案,在片場裡帶帶這份名單內的女孩們是綽綽有餘的。”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新渡誠大力點頭。
“那試音會可以找時間開始了,噢,你待會就去和作監說一聲。”川村源氣說。
“萬一他不答應呢?”新渡誠說。畢竟作畫和配音想兩手抓,還是挺累的。
“那就繼續討論男主演的名單吧,沒事,放心,時間還很充裕。”川村源氣安慰。
“?”新渡誠感覺到一絲奇怪了。
意思是合著作監只要接單,連其他候選人都不用找了?
這分明是指名,而不是試音啊。
這麼大的激情?難道老師其實是東寶藝能的人?我才是來者?
不可能啊,我們在飛驒市的深山神社之中,命運般的邂逅時,那拿獎的電影都還沒上映呢!
饒是誠哥製作過不少疼痛青春的故事,此時也不禁有些嘀咕吃味。
作畫區域,某人依舊在工位上勤勤懇懇的監修。
“老師啊。”新渡誠走近,“有個事兒得和你說。”
“但講無妨。”尹澤應聲,他沉迷與高手們畫畫,切磋交流,不可自拔。
“我和製片聊了聊,都覺得你可以去試音一下主演。”新渡誠語氣和緩,“反正,來都來了嘛。”
“我?”尹澤茫然回頭。
…
川村源氣這次也是碰巧,他之前聽說某人在《墊底辣妹》的劇組待過,就順便向那邊打趣了一下。畢竟前腳還是演員,後腳卻成了作監,也是挺有意思的事了。
“進了暑期電影企劃?”隔壁電影的製片,同社的出元修司聽到這事,心中大定。呵呵呵,裝,接著裝,無縫銜接,還說你不是咱們的人。
“他要移籍過來?”川村源氣追問之下,對這個答案感到十分訝異。
“是啊,大久本部長上次還專門過來探班,找他說話,聊了快二十分鐘呢。”出元修司說,“總不能是沒事閒逛到劇組,抓了一個好看的下五子棋,打發時間吧?好像還帶了一位秘書隨身呢,很有商務派頭。”
“還有這事?”川村源氣愣了下。本部長專程探班細聊,這重視程度可不一般啊。之前他還開玩笑稱對方要不要跳槽,不會真讓自己說中了吧。
雖然驚訝,但也並非不能理解,試問一個聲優竟能拿旬報獎,怎麼可能不會想往影視行業謀求更好的發展呢。只能說資質極佳,本部長也肯做伯樂。話說回來,東寶藝能麾下能抗旗的女藝人是大有人在,但男藝人就要差口氣。這麼一想,雙方各取所需,合作基礎是很紮實的。
川村源氣作為東寶頂尖的製片人,在做專案上,對內也是有些話語權的,想了想,還是給忙碌的本部長打了個電話。彙報企劃進度的同時,還順便提了一下新聘請的作監。
“等會?你們新招了誰?”大久正二聽到名字,不由得追問了句。
“瀧澤悟。”川村源氣說完又不動聲色的補充,“說來也挺有意思,剛剛在《墊底辣妹》劇組殺青就被新渡導演拉過來了,挺有緣分的。”
“……”大久正二稍微消化了一下這個職業轉變的過程,最後失笑感嘆,“還真是一個奇才。”
“哦?大久桑認識他?”川村源氣眼神微動,順勢自然的詢問。
“嗯,這年輕人厲害啊,本身能力強,家長又負責。”大久正二字詞清晰,“你們應該不清楚吧,他是東大文學院長的學生,不是那種普通師生關係,是關門弟子。大西川介是如今文壇數一數二的存在,大弟子則是夏目健三,不久前晉升為文部省的事務次官。”
“……”川村源氣沉默兩秒,他怎麼也沒想到,順藤摸瓜過來,竟摸到火箭炮。
東大校友網路的社會地位當然不用懷疑,但這個未必有點破格了。
製片人反覆回想,腦海裡也只有那一個言行謙虛,待人恰到好處的君子形象。想不到影子裡藏的更是重量級。
你有這特異功能怎麼不寫進簡歷裡???
“所以這是……合作?”川村源氣猜測,“他在我社旗下發展?”
“嗬,真要能籤進東寶藝能就好咯,可惜別人志不在此。”大久正二遺憾的說,“我估計等到院長老先生退休,就會由他留校,方便延續師承在東大的影響力吧。”
“想不到還有這些內幕。”川村源氣嘆氣。不由自主的聯想到一個詞——赤門閥。
“他的主職好像是聲優吧,正巧趕上這部動畫電影,你給他發一個試音吧,看看人家有沒有興趣。”大久正二想起來說。
夏目健三都能親自到片場逛一下,說明是很喜歡小弟子。即便不會有深度交流,表現下好意也不壞。
而且憑演技而論,這個主演也完全當得起。
夏季電影企劃是東寶每年都有的,算不上多稀奇,去年的話,是細田守所執導的《怪物之子》,也是請了役所寬司、宮崎葵等一線明星助陣。擁有強大的製作班底和宣發,只要穩紮穩打走商業些的風格,照顧觀眾,別發癲,暴死的可能性極低。所以這次還打算捧一捧自家的年輕女藝人。
動畫嘛,只要別棒讀的太離譜,一般都背不到鍋,觀眾的注意力都在畫面和劇情上。
“好,我知道了。”川村源氣說。
“噢,記得這事用不著給同行說。”在辦公室裡的大久正二喝了口茶水。
“為甚麼?”川村源氣疑惑,這內幕,業內人知不知道沒啥影響吧。
“呵呵,東映知道的早,但他們給我說了嗎?”大久正二沒有感情的笑了兩聲。
…
果然,預感生效了。
上班還沒一個月,已經在嘗試將我切割,擔任雙職。難道就因為名字叫誠哥,就練了一手神聖分離刀法嗎。
尹澤嘆了口氣,結束今天的美工坐禪。
夏目師兄發來約飯邀請。
上次尹澤想蹭公務員食堂沒成功,大師兄雖然拒絕,但下班後也是問還吃不吃,當時說好下次一定,結果下次真的來了。這股超出普通人的認真勁,尹澤只在大師兄和松田真誠身上感受過。
兩個人在街頭隨處可見的居酒屋裡碰了面。
夏目健三穿著老經典的黑西裝,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坐在靠牆座位裡。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那張苦臉更加明顯,像極背了三十年房貸,老婆鬧離婚,女兒叛逆不聽話,父親重病在床需照料,公司經營不善面臨裁員危機,離崩塌只有幾步之遙的硬核中年人。
講道理,尹澤每次見到師兄,都想勸勸他“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開心”。
“這家店歲數不小,我念書時,也常過來吃飯。”夏目健三說,“偶爾下班的晚,也會走遠路來吃點宵夜。”
“那可真是寶藏老店啊。”尹澤喜歡探店,“我還要騎車就不喝酒了,師兄隨意。”
“我也只是喝汽水而已。”夏目健三呼喚服務員。
通透細長的玻璃瓶,復古的標籤,清涼冰爽的碳酸,一看就知道是昭和時期的經典復刻版了。
菜品也很快上齊,沒有大魚大肉,都是些實惠又常見的型別。
“那部考學電影,你的戲份拍完了吧。”夏目健三拿起瓶子喝著,一瓶普通飲料,竟讓那張總是古板的臉露出幾絲放鬆的愜意。像剛剛玩完水喝到冰鎮果汁而滿足的夏日少年。
“是,結束都有一陣子了。我估摸著,現在正做後期,準備上映事宜吧。”尹澤吃菜。
“那我可就等著首映了。”夏目健三微笑。
“你這整的我還緊張起來了。”尹澤搖頭。
“彩蛋拍好了嗎,那是老頭子比較關注的。”夏目健三問。
“當然,頭尾加起來不到10秒,怎麼會失誤。”尹澤說。有院長留心,劇組在校門和校內取景的申請那是光速透過。導演還誇男配角的人脈真靠得住。
“呵呵,老頭一生伏案治學,點燈著書,他的文筆辛辣,藏著痛楚,實在不能說是個有趣的人。想不到卸任退休前這幾年,還有點頑童的模樣。”夏目健三輕笑。
“其實老師一直都是個有梗的人……”被自願的“最美面孔”的對外校武器,尹澤說的都是心裡話,“他平時還看火影呢。”
“他啊,生命中有的事做好了,有的事做失敗了。滿頭白髮的年紀,我希望他放下那些熱血和遺憾,安享晚年。老頭子那樣的人,是值得一個幸福晚年的。”夏目健三輕聲說。
“這些話當面說多好呀。”尹澤也笑。
“文部省裡有人偷偷說我是塊傳統大木頭。試問木頭一樣的人,又怎麼會在父輩一般的老頭面前說這些溫情害臊的話呢,我都感到彆扭。”夏目健三輕哼。
“對了,我離開劇組後,又加入到一部動畫電影,也是東寶操刀的。”尹澤說。
“很正常,在日本電影界,遇不到東寶才是怪事。”夏目健三也吃菜。
“那邊的製片想讓我出演男主角。”尹澤說,“我尋思著,會不會是想要照顧師兄的面子,討個小人情。而我肯定是不能讓師兄白欠人情的。”
“沒事。”夏目健三不在意的說,“大久先生又不是剛進職場的小年輕,一個角色怎麼就會讓我欠下甚麼,不過表露下交好的意思罷了。何況……呵呵,他說不定真想結交的其實是你呢。”
“我?”尹澤有充分的自我認識,我只會把他家劇組的盒飯吃貴。
“以東寶的能力,想要造星是輕而易舉的,何況是有極高才能的人。他還是在饞你這塊肥肉啊。”夏目健三說,“圈裡最不缺的就是誘惑、謊言、美夢,許多練習生的骨頭都被老闆們冠冕堂皇的啃乾淨了,走錯墮落的藝人數不勝數,這裡面的規則,都是數百年演化下來的,保管能勾起慾望,放大人性,不怕不上鉤。我來亮相,就是替你過濾下那些有的沒的。”
“師兄多慮了,我沒有世俗的願望。”尹澤解釋。
“確實,你對很多事都不感興趣。”夏目健三表示同意,“慾望太重不好,但沒有慾望也很危險。你知道有甚麼是比救人一命更好的事嗎?”
“甚麼?”尹澤問。
“救自己一命。”夏目健三淡淡的說。
居酒屋內人聲嘈雜,推杯換盞的火熱不止,辛勞的人們享受著難得的休憩時間,開開心心的喝酒聊天,煙火氣洋溢。
而靠牆壁的兩位文學生的桌上,卻停下了對話,稍微安靜了幾秒。
“這句話沒甚麼深奧的,你不用想太多。”夏目健三再次開口說,“研究文學久了,就喜歡自己給自己找煩惱,所以我都不寫書了,改行去蓋章——因為這樣一來,煩惱的往往是別人而不是我。”
“這個初心太有說服力了。”尹澤點頭。
“我不想命運被一些既不愛,也不聰明、善良的人來擺佈……我筆下的怒喝並無人關注,我便自己力行,入場為官,只是也僅僅於此了。”夏目健三拿起汽水,手掌感受瓶身的冰涼,微微閉上眼睛,“大西老師確實希望你今後能留校,但並非是想讓你繼續維持某種存在感。”
“很多人畢業後,都想再回歸學生身份,因為那很美好。”夏目健三說,“而老頭就是單純這麼想的罷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確實是大西老師的風格。”尹澤感慨。
“還是和你閒聊舒服些,不僅能說真心話,還能說彆扭的話。”夏目健三略微伸了個懶腰,“說回之前的事吧,如果那是一部好作品的話,你當然可以接受。因為你自己擁有那個實力,能將它完成……最怕的是沒本事又迷之自信的,比如這一屆空降來的議員。”
“我也算是知道師兄為啥老耷個臉了,以前還以為是被催婚給逼的,結果是認真幹活兒給累的。”尹澤坦白。
“呵呵,員工食堂不對外開放。”夏目健三還記著,“但這頓飯我可以請你。”
隨後,兩支汽水瓶,碰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