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超頻達到299%境界,成為異能獸後,配音還沒這麼費勁過。
其他音響監督,像長崎幸楠就屬於典型的仁善之人,會和藹的講解哪裡不足,聽到精彩的演繹也會共情,跟著掉眼淚。即便負責2.5次元偶像企劃,面對接近十個零基礎零經驗的萌新,十倍之坐牢,小老頭也仍舊堅守崗位,循循善誘。
也有像一之瀨雅文那種叛逆之人,就是要故意多磨幾遍,嗓門也大,慢慢上壓力,讓新人緊張戰兢,逼迫出潛能。
中庸型別的音響監督是最多的,比如明田專仁平時很正常,敬業踏實,但遇到松田真誠,偶爾會故意命令他離開角落,美其名曰鍛鍊交涉技能,實則是想看與清水祈的互動罷了。
而庵野秀明,是唯我之人!
不會大聲說話,不會故意壓力,也不會嘻嘻哈哈,只會坦誠的表達你這還不夠好,而被問到該怎樣改時,則會更加坦誠的說“Ihavenoidea”。
尹澤略微懷疑其實他知道想要甚麼,但心裡的想法不夠清晰,需要乙方提交具體的方案才能選擇。
主創知道方向但缺拼圖也不是啥新稲鮮事,電影導演常常也需要概念設計師幫忙,將思路視覺化,以供與團隊進行討論,繼續流程。關鍵之處在於溝通,傳達意向的環節是否順暢,畢竟文創的內容沒有標準可言,而人與人又是無法互相理解的。
尹澤便覺得,想要領會到庵野秀明的心思,充滿難度。
事實上,也只有少量的一部分人,能夠與庵野的思考進行同步。
AT立場是存在的。
尹澤來到自動售貨機旁邊,買了瓶水,錄音到嗓子發乾,而且還只達到了預定進度的三分之一,如果今天結束還是這樣,得喊經紀人微調行程表了。
雖然自己也能調,但就是想要讓柏井哥忙碌!
尹澤舔舔嘴皮,感覺這款牌子過於追求風味,膩口,於是又想買瓶礦泉水。就在轉身掏錢的時候,才驚覺到旁邊有個活人。
音響監督無聲無息,恍如阿飄似的靜靜站著。
“——庵野桑你是靜步沒聲啊?!”尹澤懼到上半身後仰。就像架狙時,忽然被人刀了背身賺錢,整的心子一跳,虎軀一顫。
“呃,我只是很平常的走過來啊。”庵野秀明揹著手手,說,“抱歉。”
“沒事沒事。”尹澤的上半身復位,伸手摁售貨機,“喝點甚麼,我幫你買。”
“還是我來請吧。”庵野秀明卻說,“剛剛你工作辛苦了,需要一杯熱咖啡嗎?”
“普通的水就好。”尹澤暗道竟被先手送熱咖啡。
“那麼,就普通的水與熱咖啡一起吧。”庵野秀明笑了笑說,“生活中只有這些無關緊要的地方能做到兩全其美,不享受的話就可惜了。”
兩個人就近來到待客椅坐下。
“你有很精湛的配音技術。”庵野秀明誇獎,“這並不是場面話,我與很多老資格的聲優共事過。你很厲害。”
“怎麼突然說這個。”尹澤的心理太陰暗。堂堂K社創始人,總不可能是想借錢吧。
“所以說,剛剛反覆修改,並不是你的問題。”庵野秀明兩隻手隔著衣服,覆在他那鬆軟的小肚腩上,“給你添麻煩了,抱歉。”
“原來這才是目的啊。哎,沒事,任何東西都很難一蹴而成的。”尹澤愣了一下,他突然覺得這位老大叔/犟小孩還蠻可愛的。
“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庵野秀明擰開瓶蓋。
“請說。”
“成為假面騎士是甚麼感覺?”
尹澤轉頭,他透過對方的眼神,知道這是認真之提問,於是思索片刻,“真的成為假面騎士不一定是好事,但成為假面騎士的演員,這是件好事。”
講完,又拿出手機,向老宅展示(炫耀)那張化身究極黑目的經典照片。
“素晴らしい。”庵野秀明推了推眼鏡框,視線熾熱,點頭肯定,“我年輕時也穿過皮套,但顯然是不及你的正宗,你是怎麼得到官方允許的?”
“他們主動請我穿的。”尹澤回答。
“居然有這種事,真是稀罕的體驗啊。”庵野秀明琢磨著說,“聲優偶像化我也知道,或者說我正是宅文化變遷的經歷者之一。但像你這樣的,估計很難再有第二個了。”
“都是勤奮的結果。”尹澤很是謙虛,“比如,每天早起15分鐘,一年就能多出個小時,這就可以拿來做喜歡的事情,是不是很棒呀?想想看你會做甚麼?”
“我嗎,我會再睡15分鐘。”庵野秀明撫摸肚腩。
“?”尹澤。
一陣短暫的安靜。
“哈哈,我是紫色長腿機器人廚,請問EVA的新劇場版製作如何了?”尹澤問。
“目前還無法透露……”庵野秀明渾身都忽然失去了顏色,兩秒鐘後恢復正常回答。
“還會有後續麼?”尹澤好奇。
“我不知道。”庵野秀明重複,然後又立馬確定性的說,“這是畢業了,既然是我開啟的故事,那我有義務將它結束。”
“會不會留念。”尹澤問。
“不會。”庵野秀明即答,旋即緩緩的說,“……它近乎掏空了我,我的人生都割給了它,我的經歷,我的過去,我的夢想。”
“二十年的旅途,累了吧。”尹澤感嘆。美術與創造,隨著重複再重複,越到後面,原先的熱情會轉為厭惡。
“但是,我打心底裡,還是愛它的。”庵野秀明輕聲說。
“庵野桑雖然奇怪,但卻是個實誠的人啊。”尹澤喝水說。
“活到現在,我大概有這種自覺。”庵野秀明點點頭,“但實誠也有好處,只要坦然的表明態度,別人往往不會拒絕你。以前因為工期爆炸,就含淚鞠躬拜託別人,不答應我就不起身,最後一邊哭一邊喊可惡一邊捶牆,結果對方心軟,還是答應了。”
“收到,我會活學活用的。”尹澤感興趣的說。
“姑且提一句,如果對我使用的話,場面大概是我們一起哭一起鞠躬了。”庵野秀明說。
“我喜歡這份冷幽默。”尹澤誇讚。
“不,我說的是實話。”庵野秀明煞有其事的說。
“……”尹澤。
“呵呵,騙你的,其實我是在開玩笑。”庵野秀明露出純粹的笑容。
“……”尹澤。
幾秒鐘的安靜。
“為甚麼突然不說話了。”庵野秀明等了一會別人的反應,覺得奇怪。
“話說上次在東京電影節,我去逛了你的展覽。”尹澤想起來了,“紙牆都被人畫滿了,還有外國留言。大家還是喜歡你啊。”
“我是十分感謝的,未來屬於年輕人,動畫最終還是得交給你們。”談到奮鬥畢生的事業,庵野秀明輕輕的吐了一口氣,“對了,既然碰見了,給我看看你的作品吧。老爺子雖然和藹,但在工作方面特別殘酷,就像暴君一樣,不滿意是真會讓收拾東西走人的,不是誰都能得到他的認同。”
“慚愧,我在動畫方面基本毫無建樹。”尹澤有點尷尬,他登陸推號,展示小號上的動態,“我平時只做了些設計,速途之類的。”
庵野秀明接過手機,用食指滑動螢幕,看的很專注。
良久之後。
“雖然同為美術,但漫畫、動畫、插畫、遊戲美術、影視美術,是不同的領域,也是不同的才能。”
庵野秀明靜靜的說。
“我能夠感受到蘊含在這些作品裡的力量。你一定能夠成為比肩衝浦啟之、井上俊之那樣的頂級原畫師,而像你這樣的存在並沒有專精動畫,作為從業者,我感覺到遺憾。太讓人惋惜了,擁有這樣的天賦,並沒有想要攀上頂峰。而是選擇成為演員。”
我倒也沒有想成為演員……尹澤心想。
“比起對創作的追求,還是偏向了與美少女拍偶像劇,受女性追捧的名利道路,真是太悲傷了。”庵野秀明用他那充滿理性氛圍的半少年半大叔音碎碎念。
“誒,沒有,絕對沒有,你不要亂講。”尹澤強調。
“開個玩笑。”庵野秀明笑了幾聲,過了一會,又認真了幾分,“不過,你如果想做動畫,會是一件很好的事。倘若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專案,可以來我這。”
“難道是……?”尹澤預感。
“並不是自誇,如今的EVA作為動畫專案來講,等級很高,參與者大多也是實力高強的人物。一定會得到鍛鍊,而且履歷上有這個經歷,也會好看許多吧。”庵野秀明停頓了一下說,“當然,這只是個建議,因為你做過終末幻想的遊戲吧,還是核心人物,那也是世界級大作的履歷啊。”
“承蒙這樣看重,我會考慮的。”尹澤心情有些複雜。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不過是一場愉快的聊天呢。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庵野秀明看了看手錶,“我要先回錄音室了,繼續工作吧。”
尹澤看著他慢慢離開的背影。
還真是一個老大叔與一個犟小孩啊。
…
柏井一平扣響社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江田正男的聲音傳出來。
柏井一平開門走入。
“哦,是你呀,咋了,有啥事嗎。”江田正男見到來者,不由自主掛起見到大佬的笑容問。
“有個事兒得讓你批准一下。”柏井一平拿出一張表格。
“嘿,難得主動要求,我當然得允許啊,早就說了,有事我肯定幫。”江田正男看到表格就知道是咋回事,多半是請假條。
是了,經紀人勞苦功高,如今暫時無事,完全可以帶薪休假一陣子,他值得。
“社長能這麼說,我也就放心了。”柏井一平笑著點點頭。
“嗯嗯,儘管去吧,你不用擔心。”江田正男揮揮手,旋開鋼筆帽,準備欣然在假條上簽字。低頭略微一掃表格的內容。
就這樣。
一位成功人士的心跳停止了。
寒冷的氣息從腳底板直穿天靈蓋。
社長爆發出了此生少有的力量與敏捷,他一個竄身,屁股底下的高檔辦公椅都掀翻倒地,只見他單手撐住桌面,以一個漂亮的姿勢翻越桌子,但落地並不是很穩,一個趔趄跪倒在地,但雙手仍舊抓住了正欲出門的經紀人的褲管。
“柏井桑!柏井桑你不能走哇!你走了我可怎麼辦吶——!”
江田正男聲音淒厲,如同被青梅竹馬拋棄的糟糠之妻,眼眶瞬間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