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說，這個季度的聲優工作會減少。是真的。
因為取而代之的是代理經紀人的工作。
而且要定時收發郵件，要在固定時間抵達事務所上班。還好有大洋馬輔佐，不然就要體驗東京之地獄早高峰車廂，那絕對是現代都市的負能量聚集地的代表翹楚呀，是一種很新的湘西趕屍式的集會。
尹澤是穿便衣而坐辦公區的唯一的人。搪瓷缸裝熱開水，更顯管理的氣質。但饒是如此，也隱隱有被職場霸凌，這莫非是臨時工的真正用處？
“你幫我把這個表按時間順序排列一下。”
“來幫我參謀參謀這個企劃的前景。”
“這個廣播的製作人你是不是很熟？他能力如何？能整大活嗎？”
“你對聲優直播的前景如何看待？”
劍琦京香一直很熱情的從桌對面發來組隊邀請。
“我能力低微，哪裡能給姐姐提建議。”尹澤發出遲暮的聲音說，“再說我只是暫時代理，只想偷閒。”
“泊井曾託職於你，你安心坐視不管？”劍琦京香動之以理。
“維持偌大泊井系運轉，已經是全力，不敢分神。”尹澤厚著臉皮把只有三個聲優的小隊形容成三百人的工廠。
“澪音的日程與事業緊密相連，你安心坐視不管？”劍琦京香曉之以情。
“……平時你和泊井哥也是這麼搭夥工作的嗎？”都談這份上了，尹澤終於還是沒能按住，只好說。
“當然了，我們是互幫互助的。你也應該學會在職場中依靠別人。”劍琦京香迫真的點頭。
此人和經紀人的關係確實遠勝一般同事，還摻雜一點不清不楚的成分在內。但當事人不在這裡，尹澤也得不到準確答案，只好被迫成為經紀人的代餐。這是要加錢的。
幫著處理了幾個檔案，尹澤又皺起眉頭，察覺到事情並不單純。
劍琦京香歷來給人的印象都是幹練英氣，從泊井哥的隻字片語的描述中得知，曾還是一手帶大知名偶像歌手團隊的伯樂，曾識破卑鄙的前任電通系長的圈套與陷阱。是很有範兒的硬派職場女士。這樣充滿自信和執行力的人，是不會輕易把事丟給別人的。但現在卻這般反常，甚至臨時又接到任務，還言笑晏晏，難道——她也辭職一念起了？！
‘天空好想下雨~我好想住你隔壁~♪傻站在你家樓下~抬起頭數烏雲~♫’
“你好。”尹澤接聽電話。
“噢，我是森木宏。怎麼合作聯絡人的號碼打過來是你？”
“這段時間是這樣的。”
“行吧，我是來談正事的。”森木宏也不在意別家公司的權力更迭。
“願聞其詳。”尹澤傾聽。
“貴社的松田真誠不是出演《食戟之魂》動畫嗎，相關活動要準備上了。這邊想搞個做菜互動的影片特典。我想先知道，松田君會料理嗎？”森木宏問。
“當然，他私下經常研究，我也吃過不少次。在家常水準裡屬於挺不錯的級別。”尹澤說。
“那就好，那這事就定了？”森木宏確認道。
“我可以做主。我代經紀人同意。”尹澤很穩重，“不過這酬勞……”
“放心吧，你還不知道我嗎，我要是小氣，你都騎不到那輛雅馬合。”金髮大洋馬的岳父如此說道，“熟人熟事的，信我就行了。”
“確實如此，你之格局，業界少有呀。”尹澤感嘆。這可是超越遊戲業的無能策劃，在廣播界首創戰鬥通行證概念的猛士。作為受益者，咋誇都不為過。
“那熟人有個忙，義士總得幫幫吧。”森木宏呵呵一笑。
“赴湯蹈火啊，宏哥。”尹澤語氣堅定。
“那部《小森林》我可去影院看過了，影片裡你殺魚的手法很妙啊，想必也是有一番廚藝在身吧，這次也參演了《食戟之魂》的動畫。呵呵，不如也來彔彔特典。我們也是久未合作了。”森木宏動之以理，“我知道你現在要走銀幕路線，太小的場子會掉格調，你放心吧，絕對給行情最高價呀。”
“我可以做主。我代經紀人不同意。”尹澤仍然很穩重。
製作人悲哀的發現，他對泊井系這種奇葩的交換管理已經不感到吃驚了。
“我們曾同心同德共謀收聽率巔峰，你安心坐視不管？”森木宏曉之以情。
“……”尹澤被同樣的飛刀擊中了。
“四缸摩托依舊在，不見當年仁義郎。”森木宏聲音哀慼，“終究是辜了青春，負了時光。”
“好吧，加我一個。”尹澤始終是義薄雲天的。
“好好，就這麼定了，正好你現在主事，溝通直達，也省下中間環節了。”森木宏的身子都輕快起來。
…
一個星期後，松田真誠就接受了計劃。雖然不想出鏡，但酬勞太豐厚了，而且他向來都不擅長拒絕，別人只要誠意滿滿的，總是就很快答應了。且加上以前經歷過一年的半冷凍狀態，很明白聲優不能總想著每天的飯會自己端上來，這行的迭代速度太快。
唉，年輕時候多奮鬥，總好過老了動不了強吧。
松田真誠嘆嘆氣，只好又將考駕照的事往後拖延。他當初還做過美好構想，開車載著兄弟們去自駕露營。鐵三角圍著篝火，眺望遠處的雪山，在星夜和月色下聊天，那是多麼棒的場景，但居然在第一步就跌倒了。該計劃只能變更，換成由成功拿到駕照的兄弟載著出東京，可假期又空不出來，在第二步又跌倒了。
有活幹很高興，但太過忙碌也不好。
松田真誠都發現自己開始發胖了。他不太確定這是不是因經濟和伙食改善所致。因為工作壓力大、飲食不規律產生的過勞肥也是有可能的。怪了，養成所的時候明明也很忙咋就還很清瘦。
可無論如何，當松田真誠發現曾經的衣服穿起來有些撐肚子時，心中真是生起三分涼意。這心情大概和普通中年男士發現自己有脫髮徵兆，頓時咯噔一下是同樣的。
好，決定了，下季度我也要減少一點工作量！
松田真誠這天準時來到特典拍攝地。佈景嘛，就是開放式廚房，桌面、天頂、正面都有攝像頭，保證都有角度。灶臺廚具冰箱一應俱全，只欠廚師，這環境和配置當然是碾壓自家小廚間的。但烹飪的渴望被壓制，歸根結底，這就是一檔有映像的廣播節目，做飯就像是BGM，是陪襯。
“菜品是我們指定，還是松田桑自己發揮？”大隻佬的Staff來詢問，“如果想要做稀罕的料理，那材料得在下一期前現找現買。比如清蒸蝸牛、溜牛歡喜甚麼的……”
“就由節目組來安排吧。我平時做的也就是炸物、蒸菜、炒麵炒飯。如果是太難的菜式，我恐怕會應付不來啊。”松田真誠摩擦雙手說。
“嗯嗯，既然是第一次，那就先從炒飯做起吧。不用擔心，我們特意請了顧問，絕對會將每個環節都給你講解剖析清楚呀。”大隻佬Staff信心滿滿。
“謝謝……”松田真誠微不可查的皺眉。剛剛就很在意，甚麼叫第一期，這個特典光碟難道還有第二回第三回？
接下來細緻的參觀了廚房，冰箱裡的食材該有的都有，畢竟今天節目組也提供了三份食譜，材料還是齊全的。顧問是開門坐店的實戰派廚師，區區炒飯是信手拈來，他實際的演示了一番，強調個中要點，然後成品炒飯不出意外的被幾個大隻佬Staff美味的分而食之，享用掉了。
“可都記住了？”顧問說。
“記了一大半。”松田真誠如實說。
“剩下的就用經驗與廚之心來填補吧。”顧問煞有其事的說。
“這是臺本，寫了主要的流程，看看有個印象就行了。因為基本都是自由Talk。”主要製作人、負責人森木宏遞來幾頁紙。
還好有幾頁，不至於只有一頁，也算是微不足道的安慰。松田真誠低頭仔細一看，結果發現只是字型太大，所以才多寫了兩頁而已。他一時失語。等到換上週邊T恤，綁上主角同款白頭巾，就靜等開始錄製了。
話說嘉賓怎麼還沒見到蹤影？
正想著。
一個嘴裡叼著魷魚腳的男人逛完回來，他兩指摘下魷魚腳，輕吐一口氣，還彈了彈腳上不存在的菸灰，最後血盆大口的把腳吃了。
“……”這麼裝模作樣還清新脫俗的，松田真誠只知道一人。
“老師好。”大隻佬Staff們爽朗出聲。
“好，都好。好久不見。”尹澤對這些大塊頭組員頗有印象。
“老師好。”森木宏也說。
“你怎麼也這麼客氣了。”尹澤擺擺手。
“老師應該是誤會了，我並不是在學他們跟你問好。正所謂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現在主持人、製作人、嘉賓三人相輔相成，各自為師，定能大獲好評，這瓶香檳提前開，就彷彿在慶祝我們這些老師日子好。”森木宏說著不知道從哪又變出一支酒瓶。
怎麼你們戴金絲眼鏡的都喜歡搞這套虛空法術？
“你……太棒了。”然而尹澤的視線裡只有那瓶法國DomPerignon，他擒龍控牛功一出，香檳就已經落於賊手。
“拿三個酒杯。”森木宏熱情的說。
“我和松田不就兩個人嗎，要三個杯子做甚麼？”尹澤疑惑。
森木宏無語。心想難道我作為專案領導不算人？不過這金牌製作人的敞亮程度，都誕生傳聞了。他大手一揮，Staff們便推來慶祝用的啤酒和吃食。
“你這是？半場開香檳？”尹澤遲疑。難道不該等光碟賣出去了再慶賀嗎。
“哎呀，不可能虧的呀，專業製作人，這種局面還看不懂嗎？我是專業的好嗎？”森木宏的自信已經遊走遍四肢百骸了，甚至已抵達使出音巢對流拳之白羅滅精等級的自信。
“現在就該是全力全開的時候啊。”松田真誠觸發龍神羈絆，面對上中下側多機位的圍拍，也依然遊刃有餘了。
…
“大家好，我是在《食戟之魂》中出演幸平創貞的松田真誠。”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完成開幕，兼廚師的主持人正對著鏡頭，絲毫沒有緊張感，面色從容，微笑得體，“想必看到這個場景的觀眾們，都會有所疑惑吧，很好奇為甚麼我會站在這裡。哼哼，是的，我被遠月學院的大家那種追求料理的衷心所感染，也想鑽研做菜，所以，我就毅然決然的辭掉了聲優工作，開了一家餐館，今天就是值得紀念的首個營業日。”
場外旁觀的森木宏十分訝異，這段詞瞎編的還挺不錯。甚麼時候營業苦手的松田君有這樣的綜藝業務力了？
“畢竟是重中之重的開業，所以邀請一哥們來試吃品鑑，希望他不要拘束，就當是在家裡一樣。那麼這個人是誰呢……”松田真誠說著說著就沒聲了。
因為有個人沒從“正門”進，而是從畫面的右邊摸入，那人開啟冰箱，把香檳放了進去，本著不走空的理念，手縮回來時還拿了瓶紅茶。最後躡手躡腳的從畫面出去，然後轉了一圈從左側的“正門”踏入。
“來了來了。”尹澤柔聲說，“兄弟做生意，我一定幫幫場子。還給你帶了瓶紅茶解解渴。”
“你剛剛入過鏡了。”松田真誠終究是個老實人。
“甚麼鏡頭，這不是你的新店嗎。”尹澤還遵循著節目設定。
“冰箱裡也有攝像頭，你跑不掉的。”松田真誠解釋。
“誰這麼變態還在那裡面放一個？！”尹澤大受震撼。
大隻佬們抱著胸肌發出嚯嚯嚯的笑聲。
呵呵呵。森木宏則露出陰暗的笑容，臉上浮著幽深的陰影。他剛剛從連結冰箱的監視器裡清楚的看到某人的特寫，這視角，真是讓人不得不剪進光碟裡啦。
尹澤在位子坐下，“那今天吃點甚麼好呢。”
“能力範圍內的都可以。”松田真誠隨意的站著。
“那你的能力範圍我太清楚了。”尹澤銳評，“沒有挑選空間啊。”
“要不然回歸初心吧。”松田真誠沉思，“我聽說，畫畫的人喜歡重繪十年前的拙作來感受這些年的進步。趁此機會，不如我也重做當初咱們的第一頓飯。”
“第一頓。都多久了，那時是09年吧。我記得是咖哩雞肉和麻婆豆腐。”尹澤也有些懷念。
“雖然是很便宜的咖哩粉，雞肉也沒幾塊。”松田真誠接話。
“有的吃就不錯了，多虧你那陣收留我，讓我可以撐過那個最難受的冬天。否則我得在橋洞底下賞大雪，住上十天半個月。”尹澤說。
“我也要謝謝你，是你給了我繼續堅持的勇氣。”松田真誠抓抓頭髮，“哈哈，感覺這個話題深入下去有點不好意思。那咱們先開工吧？我先做咖哩雞。”
“那豆腐就交給我吧。廚房空間上不是很寬敞嗎？這不是有兩個灶嗎？”尹澤站起，“順便冰箱裡還有條魚，就讓我來處理，不能只是重溫，還得年年有餘呀。”
啊這。
場外的顧問一愣，原計劃不是搞炒飯嗎？為甚麼能如此順滑的偏走？
“別在意，繼續拍攝。”森木宏老神在在，穩如山巒。
“還有甚麼可以炒的，也給Staff們整點。”尹澤說。讓人乾巴巴的看美食節目，這無異於刑罰啊，絕非俠義之舉。
“哪有甚麼Staff，這是我自己開的餐館。”松田真誠臨時又撿回設定，“最多也只會有守候廚房的妖精桑罷了。”
尹澤慢慢看向場外，那些個內裡穿背心與牛仔褲的壯漢們，沉默了。
新日暮裡的妖精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