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對熟肉的喜愛是刻在基因裡的。
當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如穿刺死棘之槍帶有宿命般的將一頭香豬劈熟,世界上的第一道菜也許便誕生了。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點了兩份套餐,加了一碟拼盤,店裡輕輕迴盪著經典而有年代感的CityPop。
“想喝點甚麼?”尹澤禮貌的問。
“普通的水就行了。”新渡誠說。
“都吃這麼貴的肉了,不得來點上品佐餐酒?”尹澤是如此的平易近人,“不如小酌幾杯。”
“可是,老師不是開車來的嗎?”新渡誠提醒。
“我今天就不走了,在這找個旅店歇一晚。喝醉了就直接睡,沒事的。”尹澤並不在意。
“話說回來,老師怎麼跑這來了。聲優難道不是得常駐東京的麼?”新渡誠疑惑。他是搞動畫的,當然門清。聲優職業只有在東京做才有出路,就算覺得房租貴,也會在靠近的周邊區活動。總不能每次坐長途趕片場吧。何況還是人氣聲優這種日程給排死死的大忙人。
“我自然是有特殊的任務。”尹澤高深莫測的說。
“噢,難道是在做《冰菓》的特別周邊?”新渡誠想了想,“恰好作為動畫原型地的高山市不就在這嗎?”
“比這個還要特殊點。”尹澤用超視覺和超嗅覺烤好一片牛肉,輕蘸佐料,入口即化頓時滿嘴生香。儒雅隨和的他還特意給導演留了一片,這就是體貼,“倒是先生你還忙裡偷閒的到這寫生,日子愜意啊。”
“我是為了取材而來的。”新渡誠笑著說。
“那來有多長時間了?”尹澤好奇。
“已經一個星期了……但還想再玩兩天。”新渡誠有點為拖延症感到羞愧。他吃到那片炙烤精準的牛肉,嘖嘖讚歎,心道這熟練度,怕是吃了不下一百隻牛了吧。
“好極好極。”尹澤爽朗而笑,甚是認可,“藝術就是個體自我意識的體現,自知且低調,會不斷創造直到失去生命。譬如晚年的薩金特就安靜呆在鄉下寫生,塞尚也沒怎麼離開過老家附近的那座山。先生果然是有追求的人,知道自己生命的真正使命是甚麼。”
“呃,是嗎。”新渡誠就單純覺得自己想玩會,但沒想到居然可以這麼高尚。從這種昇華和引經據典來看,對方果然是心境與實力皆有的師匠級畫者啊。
“那麼取材還順利嗎?”尹澤又問。
“還行吧,我拍攝了很多照片,做了不少構思。但僅僅一個地方還不夠,可能還要到別處去轉。”新渡誠說,“像團隊裡的人員也會推薦老家的美景,這些都是參考,群策群力嘛。”
“真是飽含心意啊。”尹澤點點頭。實地取材是耗時耗力,可創作就以世界為基底,又怎能不去見證天地呢,“方便說說專案本身嗎?”
“沒問題。是帶有一點科幻、奇幻色彩的現代故事,講述少年少女相遇相戀的。”新渡誠說。
“是純愛嗎?”尹澤不由得問。
“當然。”新渡誠說,“雖然有一點悲傷的橋段,但總體還是很圓滿的。”
“請繼續吧。”尹澤傾聽。
“影片最初的想法,是來源於我之前和教育機構合作所做的考試應援廣告。也是素不相識的男生女生,天各一方的在籌備高考,而這個念頭讓他們的人生產生微妙的交集,然後都考試合格,最終在大學才第一次相遇。”新渡誠簡單介紹。
“也是戀愛故事嗎?”尹澤問。
“哈哈,終究只是個廣告而已,完整版也才2分鐘,沒有那麼多內容。想表達的也只是對考生們的鼓勵,以及這種要由自己選擇方向,並前行的勇氣。”新渡誠笑著說。
“他們考的哪所大學?”尹澤冷不丁的問。
“哪所不太清楚,不過是為了國立大學前期考試的考生們而應援的。”新渡誠回答。
“若說起國立,那自然是東京大學不可了。”尹澤深沉的說。
“確實如此,在80多所國立大學中,東大當然是代表之……中的代表。”新渡誠說話稍有卡頓卻轉變恰當,“對了,順帶一提,廣告中的女生是由佐倉澪音小姐獻聲,你們是同社的,似乎還是朋友吧?”
“不錯,說是最親近之一,也沒問題。”尹澤點點頭。
“依稀記得,當時觀看收錄時,佐倉小姐還提過她考學的事情。是考上慶應了吧,真厲害啊。想必她對考試也很有心得與感觸吧。”新渡誠感慨。
“慶應義塾,不差。”尹澤語氣很是穩重,“不枉我對她一番家庭指導、劃題、製作模擬考卷,蒐集分析當屆分數線等事。”
“怎麼哪都有你?”新渡誠一愣,未能維持矜持,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
“啊,我的意思是說,真是要好的朋友。而且老師的學力,保持的這麼好。”新渡誠開始誇獎,“老師也是真該來試音的。一高的學生現身說法,肯定能鼓勵到大家。”
“唉,我也只是趕鴨子上架罷了,不聊這個,不聊這個。”尹澤謙虛的擺擺手。
“能邁過赤門的,一年才那麼些,都是棟樑之才啊,肩膀上擔的都是有關人類未來的偉大責任。”新渡誠繼續誇獎,同時舉起清水,要碰杯。
“過譽了,過譽了。”尹澤終於覺得重回熟悉的飯桌氛圍。導演雖然不像那幾位哥子話術老練,背後飄著詭詐替身,下套如無形,生硬許多,但確實真誠,看樣子是真的想要拉他入夥。
兩個人又是一番走流程的推杯換盞,互相稱讚。
但委實說,在小白龍面前把白開水當成白酒在戰鬥的,新渡導演還是第二位。第一位記不清了,感覺可能是死要面子的佐倉叔叔。
“也不是為了活的幸福,也並非想要明確的約定。比起那些來說,遙遠地方的某處有著嚮往前去的地方。”
新渡誠只需要等待,某人就會炙烤出火候精準的肉片,他也乾脆等餐就是了。
“人生真玄奧啊,無論是喧囂繁華的都市,還是僻靜的山間小鎮,都有著不盡相同的人,他們被點點滴滴所串成的線索牽引,最後促成相遇。不是有話說,人世間所有的相遇都不過是久別重逢麼。呵呵,這樣一看,我與老師也是重逢啊,雖然之前都是我單方面的知道你。”
“影片故事有值得注意的點嗎?”尹澤夾去一片完美的烤肉。
“核心還是在相隔遙遠土地上生活的少年少女的相遇。不過,新增了一個有點科幻的設定。那就是男女會交換身體……”新渡誠又得到一片肉,蘸點辣椒吃下。
“身體。”尹澤嚴肅的點點頭,氣質很學術,“還請先生指教。”
“就是早上起床,發現身體變成別人的了,像是做夢和靈魂穿越的那種。所以和亂馬1/2那種自己的肉身變化有所不同,是雙方意識的交換,當然,會再次換回去。”新渡誠解釋著,“嗯?老師你吃到花椒了嗎?怎麼臉色有點不對?”
尹師傅的學術消失了,反而直接被這設計給弄沉默了。
被說中了倒是其次,主要是,他真沒想過,假如蹲坑奇遇變成的是女生該怎麼辦。光是想想就後背發涼。
“沒事吧?要不要喝口酒涮涮?”新渡誠問完,才覺得這話有點不妥,有點過於粗狂了。
“啊啊,沒問題,先生繼續說。”尹澤當真嘬了口酒,調整心態。
“沒有完全一樣的人,也沒有完全一樣的人生。有時候,徹底的更換到另一個視角更容易看到那些被疏漏的東西。何況是男孩女孩這樣天生就不同的個體呢。”
新渡誠停頓了下。
“過去我描繪過不同的因緣,這次可能是最有趣的一種起始方式。最初也許只是像做夢一樣交織出來的小毛線,脆弱且容易遺忘,但隨著故事跟進,他們也能跨越時空,那砂礫般的微小緣分,也會在時間和心意的堆疊下變成最美的黃昏。”
“圓滿結局,最後見面了嗎。”尹澤問。
“嗯。”新渡誠點頭。
“真的說起來,相比起身體交換的設定。能夠穿越物理和時間的距離,用人心戰勝現實——這反而才是最不現實的地方。”尹澤苦笑。
“這個嘛,畢竟現實是最理性和無情的。”
新渡誠想了想。
“無論是悲劇或者喜劇,都只是構成這包羅永珍的真實世界的一環而已。影片是不同的,透過藝術性的手法,可以將一件事的情感精心編輯和傳遞出。手法為劇情服務,而劇情也為人所編寫,所以才顯得這樣有趣,畢竟,世界不會單單隻為人類而轉動啊。”
“通常來講,人也只能在命運洪流下俯首,更別提穿過時空抗爭了。”尹澤嘆氣。
“通常來講,現實裡也不可能有身體交換……”新渡誠又嚴謹的補充一句。
“我記得,導演你好像一直所寫的,都是愛情的故事吧。”尹澤思考,“就沒有想過其他題材嗎?”
“暫時沒有。”新渡誠真的在思考,又說,“也可能是我還沒發現藏在心裡的,其他那能讓我動身的事情吧。”
“不是喜歡製作動畫麼。”尹澤說。
“直到現在我也還對自己成為監督這事抱有疑問和擔憂呢。和許多從小堅定了理想方向的鬥士們不同,我還挺優柔寡斷的。”新渡誠的笑容很溫和,“我的作品也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情。”
“躊躇不前的人,可走不到導演現在的地步。”尹澤說。
“最初,也並不是就想好,要當一名監督的。”
新渡誠說話總是輕言細語,彷彿始終都呆在圖書館裡一樣。他不禁轉頭,看向高山的森林。
“有時我們選擇改變,並非經過深思熟慮,而更像是聽見了天地間冥冥中的呼喚,它呼喚你前往另一個地方,過上另一種生活。你並不一定會從此擁有更美好的人生,可你仍然感謝天地和人世所帶來的這些變化和發生。不然你大概會一直好奇和不甘吧?”
新渡誠視線下移,看向收起來的畫架。
畫袋裡存放著手稿。
鄉下的風景,大抵都差不多,總能勾起孩童時期的回憶。幾十年前的星夜,就有個傻孩子,直視彼方,尋找他那個穿行在銀河中的初戀。
“因為很想知道,家門前的那條小路啊——它到底通向了甚麼樣的遠方呢?”
…
東京都,澀谷區,代代木1-14-3。
柏井一平雙手環抱,坐在工位裡,正對著電腦螢幕糾結。
頁面顯示的是,某人的社內名片。除了基本的介紹和個人資料外,還附有幾段不同型別角色的試聽音訊,從熱血少年到高冷酷哥到桀桀寢取變態到非人類的哞哞牛叫,很是詳全,彰顯著頂尖高手的全面實力。
簡介也很清奇。姓名、出身地、年月就不提了,重點是後面的。
「愛好:吃飯」
「特長:快速入睡」
「學校:還沒畢業」
「資格證:原動機付自転車免許、大型自動二輪車免許、小型特殊自動車免許、普通自動車免許、末拳5雲霄王者、第26屆龍門杯麻將賽銅牌」
柏井一平深深無語。
電動車、摩托車、轎車也就算了,哪怕雲霄王者和麻將銅牌都還在理解之內。
關鍵這個特殊機動車又是甚麼鬼東西。這不是指除雪車、剷車、推土機等特殊構造的機動車嗎?到底是甚麼時候去考了個這玩意兒?
人家松田駕照剛剛過了理論課,實操第一次掛科,轉眼這人連推土機都能開了,兄弟情誼真不會破裂的嗎?
再說回來了。
這些也就柏井一平能接受,普通人光是看到最初級的愛好是吃飯就得神色凝重,他都不知道這是怎麼過審能放官網的,確定公司裡沒有內賊?
可預見的是,小白龍將來會多次登場大銀幕,走上迄今為止,聲優業中人未曾走出過的以下克上、反跨界道路。值此變革之際,有些不合時宜的,老舊的東西,也該洗洗換換了,正所謂辭舊迎新嘛。
愛好要改成鋼琴、特長要改成圍棋、學校不用改,明牌寫上東京大學、資格證要改成美術證書,至於具體甚麼證,要最難最有含金量的,反正這貨也考得過,不外乎多被要點所謂的車馬費罷了。
你泊井哥還負擔得起!
這樣一來,這一列就是琴棋書畫精通。看上去,多麼悅目,多麼完美!
簡介的頭像是最不用改的。這種面無表情的高年級學長的韻味,最是能令少女們欲罷不能呀。膠原蛋白流失、青春逝去,這些事情還早,至少十年後再換吧。
“犬桑,你的諸侯好像回來了。”劍琦京香走過來,說了句。
“知道了。”柏井一平不屑於口頭之爭,很平靜的回覆。
休息區的實時場景和記憶裡的重合。熟悉的人,坐在熟悉的沙發位。
柏井一平看著滿臉紅光,顯然吃飽喝足睡好玩爽的男人,保持微笑,上前張嘴就是句謊話,“哎呀,你終於回來了。拍電影有那麼忙?看看這身子骨,都累瘦了!”
“職責所在,這是我應該做的,不敢言累。”尹澤無論是表情還是姿態,都非常正派。
“錢用光了?”柏井一平試探。
“差不多吧。”尹澤點頭。“已經耗去一大半。”
“想不到山間小鎮,還有五星級酒店,可曾聽過這等奇事。”柏井一平深深的說。
兩個人彼此打著哈哈。
有些事,心知肚明,不必點出來,這也是成年人的默契。
“拍的怎麼樣?”柏井一平還是最關心這個。
“符合不符合市場,評獎的評委喜不喜歡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是部好電影。”尹澤實話實說。
“戲份多不多啊,鏡頭好不好,特寫多不多。”柏井一平繼續追問。
“除了役所桑,就是我的戲最多。有一場專門是拍的大特寫。”尹澤繼續實話實說。
“好好好。夠了,這就夠了。”柏井一平很滿意。作為第一個有大戲份的角色,這就已經不錯了,剩下的慢慢來就好。藝術追求甚麼的先放下,形象要樹立起來。
“對了,我還給你帶了點禮物。”尹澤說完,從手腕扒下手鍊。
“謝謝。”柏井一平還有點受寵若驚,但和一般人的反應不同,他說,“手工的質量很不錯,肯定不止這一個吧,你從哪裡進的一批貨?”
跟聰明人交流,方便很多,但就絲毫沒有生活的驚喜與樂趣了。尹澤嘆息。像前臺的真織小姐姐,拿到手鍊後,精神氣都好多了。果然慧極必傷,聰明人總是自誤。
“你走之前試音的動畫有結果了。不起眼女主那部落選,食戟拿到一個角色。”柏井一平邊欣賞手鍊的做工邊說,“前者松田和大西都試音成功了,這一來EM都佔2個重要角色了,就算你試的只是配角,也得給其他人留點位置。”
“當然,事務所之間,也得懂禮貌。”這也都在尹澤的預料中,“不過自從出道期那陣子之後,很久沒有這種一季度都打醬油的感覺了。”
“無妨的,我們的野望在遠方。”柏井一平淡淡的說,“對了,我得到情報,有部陣容很強的動畫電影專案,東寶都在支援。東寶每年夏天基本都會搞這樣一部,因為夏天去電影院的會多些。你要不要去試試,我想想辦法還是能讓你進試音名單的。”
“才塞進試音名單?”尹澤歪頭。
“沒辦法,我現在的關係沒以前多了。再說了,既然是東寶提供援助,那選配音也不得照顧和他們有關聯的藝人?講白一點,可能挑的都是人氣演員。”柏井一平說。
“導演是?”尹澤沉默幾秒鐘。
“好像是新渡誠吧。”柏井一平想了想。
“是他嗎?”尹澤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只見一個外表平平的中年大叔,正和另一個人站在一起,很直男的比著剪刀手。
“誒,對對對。”柏井一平多看了幾眼,覺得有些不對勁,“咦,你怎麼還把自己P上去了,還P成你在摟著他肩膀?你是他的狂熱粉絲?”
“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是真實的合照。”尹澤平靜的解釋。
“你說是,那就是。”
“他邀請我加入團隊。”
“這不可能啊,試音名單還在敲定中呢,怎麼會直接這樣說。”柏井一平皺眉。
“他邀請我加入的,是作畫團隊。”尹澤只好說。
短暫的寂靜。
但出乎尹師傅料想的,經紀人並沒有露出猙獰的嘴臉,沒有跟烏干達大猩猩一樣地捶胸,再次咆哮各種不務正業等批判性的言論。
反而。
“哈哈哈哈!”柏井一平狂喜,雙腳一跳,兩手一拍,“噫!你終於醒悟了!”
尹師傅倒吸一口涼氣。
糟糕,經紀人被打擊過甚,終於瘋了。
“你終於懂得利用多線優勢了。”
柏井一平的嘴巴都笑咧開。
“很好,繼續用這招,採取迂迴的方式打入專案,再謀取利益。要記住這種滋味,因為你以後還要加大力度。你現在可算是理解我所說的有才無德戰術了。等待拿到最佳男主獎後,你再把簡歷投給東映的特攝片,狠狠的卷死其他剛出道的競爭者,這豈有敗北的道理了?”
這次輪到尹澤無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