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甚麼。”尹澤問。他霸佔了臥室的電腦,正在連線打橋牌,正在做大牌,正在耐心的等待一張八萬,他要給敬愛的叔叔一個驚喜。
“試音劇本。”佐倉澪音揚揚手裡的資料。她被霸佔了臥室的電腦,所以只好盤坐在床上。
中年男人憑藉一盤麻婆豆腐成功在妻女前刷了面子,說飄了也不至於,頂多是真的出現幻覺,覺得確實是自己做的,還很熱情的讓某人也吃兩口,給點評價呢。吃完後那自然是洗碗洗鍋,然後該幹嘛幹嘛。
佐倉枝森在看電視劇,佐倉瑛士不屑於去看那些小鮮肉演的戲,他準備找近在眼前的真正花美男繼續討論美好退休生活,但佐倉澪音把人帶跑了。
想不到還沒白髮,還沒被未出世的乖孫喊爺爺,就已經提前感到了孤寡老人的滋味。
佐倉瑛士只好提上那隻玄鳳鸚鵡,動物睡衣也懶得換,出門遛鳥轉彎了。
“給我也瞧瞧?”尹澤一把牌便將叔叔賬號上的積分輸得精光,但他完全沒有甚麼挫敗感。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敗,很正常,遲早贏回來。
紙質本子上已經做好了筆記,女孩的字跡說不上好看,但也絕不醜,規規矩矩的一看就充滿了女子氣,通常來講叫做秀氣。
『從小接受母親的嚴格訓練,並在各種鋼琴比賽上獲勝的天才——有馬公生,11歲那年因母親去世,從此變得聽不見鋼琴的聲音,因而放棄了彈奏。初中三年級,在青梅竹馬的引見下,公生認識了與他同年級的小提琴手——宮園薰,並於一場比賽中被薰自由奔放的演奏風格所吸引。自此,公生的日常生活開始有了改變。』
“印象裡這種加入了音樂元素的作品,質感好像都不會太差。”尹澤快速的閱覽了一遍,大概明白了核心資訊。
“為甚麼?”佐倉澪音問。
“不知道,沒去研究過。”尹澤也不懂。
就像有各種音樂綜藝,但卻不會有很多美術綜藝一樣。別人選手錄一檔節目,能唱好幾個來回,評名次,人人都有參與性。而你這邊一堆人左手拿照片,右手拿筆,枯坐兩個鐘頭在畫半身像,觀眾去上廁所都比看畫有意思。
美術的鬥爭性的時間線註定是拉長了的,一兩張說明不了問題。再驚心動魄的交鋒拖長到以年為單位,都會變得沒有危險感。所以哪怕落後於時代,已經被淘汰,已經被斬首都不會很快意識到……
“你試的是誰?”尹澤又問。
“當然是女主角。”佐倉澪音說。
“這可是個很沉重的位置啊,特別是她揹負的職責。自己的存在,在他人的生命裡等同於拯救者,這其中的感情很深呀。”
“你有相似的經歷嗎?”
“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忽然有個理想般的物件闖進生活,伸以援手、給予溫柔,是每個人都曾想過的童話故事。”尹澤抱起手,“……但很遺憾,我跌落過的低谷,都是獨自爬上來的,童話從來沒有上演過。”
就像特攝裡常會出現的。
只有新手才會茫然,才一定要尋找到戰鬥的理由。
飽經風霜的戰士早已經摒棄掉遲疑和僥倖。
“……確實像童話一樣。”佐倉澪音低聲附和。
“嗯?”
“對當初提不起勁的我來說,你的出現不正是像童話般的展開嗎。看,短短的幾年我們已成長了這麼多呢。”佐倉澪音篤定的說,拍打某人的背部。
“啊喲,難怪這麼有自信,原來是過來人呀。”尹澤故作驚訝。
“哼,事實如此。”佐倉澪音頗為自得。
“那你是否該報答我?”尹澤談起了現實。
“那你有甚麼需求?”佐倉澪音端正了態度。
“麻婆豆腐是我做的。”尹澤突然嚴肅的說。
“?”
半小時過去。
飯後遛鳥的佐倉瑛士回家了,他發現停在外面的雅馬合R6已經不見了,想來學弟今晚沒有留宿的打算,提前騎車回去了。
中年男人沒帶鑰匙,於是敲門。
一時半刻,得不到任何回應。
“快開門呀,我是你們賢夫仁父的阿瑛啊~”
中年男人和手裡的鸚鵡對視一眼,心裡覺得不對。但還是很樂觀的繼續敲門,甚至抽空用手機想打一局牌。
等會。
中年男人的瞳孔驟然縮小,旋即發出一聲慘叫。
…
暫時不提那些家長裡短的事,佐倉澪音幾天後趕赴了試音會。雖然同屬09年出道,但她由於年紀、考學等事情,並沒有全身心投入到工作裡,產量只能說一般,也因此還有種初心者的錯誤認知。類似的場合總是能讓她找回那種熟悉的緊張感。
然而連大學考試那種試煉也跨越了,所以是緊張之餘,又躊躇滿志!
暗暗打氣後,女孩站在了不陌生的錄音室裡,站在了麥克前。
“我是的聲優,佐倉澪音。試音的角色是宮園薰。請多多指教。”
自我介紹的語氣沉穩有力。
‘或許前路永夜,即便如此也要前進,因為星光再微弱也會為我們照亮道路。’
這句話。
不,這整個作品的故事,想要傳達給別人的,也應該就是這聲勉勵了吧。尤其是那些被困在死局般的迷宮裡的人,或因才能,或因壞運,或因疲倦,或因無力停滯了腳步的人們。
那傢伙一邊說身陷低谷未曾被星光指引過,一邊卻又成為別人的星光。
這豈不是更讓人無法袖手旁觀,要緊緊抱住不撒手了嗎。
佐倉澪音做了很多的功課,她的演技也早就脫胎換骨。一遍做不好的事,那就做十遍百遍吧,雖然顯得太過笨拙,但一件事做上那麼多次,也會得到那些一遍即過的人注意不到的細節。換而言之,就是持之以恆,必有所成。
女孩已經很好的把準備的東西都呈現出來了。
她開始靜默的等待更進的指示。
假如還有的話——
“能嘗試一下澤部椿的臺詞嗎。”隔著玻璃,伏案的製作人員們忽然說。
佐倉澪音對預料之外的請求稍稍歪頭,感到訝異。不過她也沒有拒絕,要甚麼立即有,這也是身為優秀聲優的體現。
這個角色,是那個也關心主角的青梅竹馬吧。
即便不懂所謂的古典音樂,無法有共同話題,依然放心不下,想盡辦法提供應援。
而且偏偏奇怪的是,明明都做到了這種地步,對自我心意的察覺,居然是那麼的姍姍來遲。
“我很蠢,所以一點也不瞭解自己,想裝作一無所知地一直呆在他身邊,想著能一直這樣就可以了。”
佐倉澪音念起了臺詞。她覺得和這個角色挺感同身受的。讓人想起以前青澀的時光。
“我知道的,我沒有資格想這種事。不過,果然還是很討厭,討厭,那些讓我討厭的事……討厭。”
“明明我們才是一直在一起的,我明明一直在你身邊,同喜同悲。但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越來越遠,我不在你身邊,而她卻站在你身邊。”
“討厭,看著我……看著我啊!不要用那種眼神去看其他人——”
這種散發著檸檬味的,冬雨般的心情,也是理解的。
酸甜之餘,是一份茫然和苦澀。
但若要現在的自己來回答同樣的問題。
那麼答案也呼之欲出。
“要是哪天我跑了怎麼辦。”尹澤已經將賬號積分輸光光,也就不再霸佔電腦了。
“跑哪裡去?”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分開了,聯絡也夠嗆。”尹澤說。
“……離別這種事當然是越少越好的。”女孩想了想,“但是有些人正是因為離別,才會再次相遇,轉過了人生中本不會轉過的拐角,就會走上本不會走的路。在那裡,將會迎來本不會迎來的明天,在前方,還會遇到本不會遇到的細小的奇蹟。”
男人聽了後比想象中的要更高興,甚至忍不住搓了搓女孩的頭髮。
…
“謝謝,辛苦了。”
佐倉澪音完成試音,鞠躬,然後退出錄音室。
雖然就作品數量不及同期那幾個妖孽,但聲優身份的職業敏銳度還是有的。她接到演另一個角色時,大概就意識到可能要和女主角擦肩而過了。
一點點低落是有的,畢竟算是挑戰失敗了。垂頭喪氣還不至於,因為也已經盡力做準備了。
隨之而來的則是好奇心。
那麼宮園薰需要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聲音。
那個聲音會用力說著“乾燥的空氣,塵埃的味道,我們在其中,踏上旅途。”
那個聲音也會恐懼的說著“是你的錯,這一切全都是你的錯。我像這樣苟延殘喘地掙扎著,執著於活下去也好,全都是你的錯,是你讓我對和你共同度過的時間產生了留戀。”
要像快乾涸的水一樣孱弱,卻同時像夜幕前的餘暉,拼命發著光。
要像心跳一樣。
咚咚,咚咚的。
是生命鼓動的聲音。
種田梨紗拿著臺本來到錄音室前,在推開門進去前,她微微握拳為自己加油。
……好,這次也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