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會這樣呢。
明明是兩件快樂的事重疊在一起，本該是夢一般幸福的時光。
尹師傅有點笑不出來了。
他對著螢幕，螢幕裡是重新命名為FF14的PhotoShop介面，鋪有淺灰色的畫布上，是一位騎士哥的草稿。
當男人意識到時，他已經畫了五版不同透視、不同姿態、不同氣氛的草圖。ABCDE分的很清晰，甲方挑著就是一種享受。
自己的畫技又精進了，哪怕是這種心頭滴血的稿子，都在恍惚間出完設計。
肝圖是件比較私人的事情，對情緒和心態也有一定的要求，能夠封情絕義，遮蔽五感六識像機械人的搬磚，唯有經驗豐富到形成肌肉記憶的強者才能做到，這究竟是好是壞難以說清。
在遊戲行業裡，原畫師往往是一群異類，因為別人都知道自己是來上班掙錢的，但原畫師們總會產生幻想，他們總是間歇性的誤以為自己是搞藝術的，其實大家都是在網際網路裡搬磚的。
而看破這種幻覺的高手們，就總是風輕雲淡的，不管是畫又大又翹的清涼精靈妹，還是地中海吐舌哥布林，乃至為一坨粑粑的圖示刻畫質感，表情都不會有任何變化，是磐石般的撲克臉。
一副耳機隔絕外界，高階原畫師蜷縮在工位裡的身影就如同寺廟裡枯坐的高僧，數位筆塗塗抹抹就是在敲木魚，偶爾無感情的低聲哼歌就是在唸大悲咒。
毫無疑問，尹澤就是這種入了無情道的高手，所以他能夠親手畫艾爾雷多的立繪，做這種自己捅自己的事情。
而且畫得越好，自斬的就越血腥。
至於浪翻雲說的甚麼唯能極於情，方能極於劍。假的，都是假的，是業障。社畜哪有正常的，強撐罷了。
男人點選傳送，眼神恢復片刻的清明，像是靈魂歸體。
“每個方案都很好，好到我都很難做出選擇了呀！”武內崇在電話中讚口不絕，他雖然是社長，卻親自參與對接環節，也彰顯著對這位天命御主和頂級自由畫師的重視，“嗯，果然還是選第三個吧，很喜歡冰蝴蝶停留在手指上的想法，真是期待後續的成稿啊！”
男人收到回饋，把C號草稿拖出來，放大，開始做精草、鋪底色，而與此同時眼神又變得失去高光，像是靈魂被星體投射了。
就這樣過了幾個小時。
當男人把畫面收拾好，儲存，傳送之後，他才捂著腰子，溺水求生後臉色蒼白的站到窗戶邊透氣吹風。
從PNG格式的人像立繪，到滿破卡面，到戰鬥介面的側身紙片人，到配套的活動禮裝插圖，幾乎一手包攬。
質量高嗎？
又高又硬！
夠大氣嗎？
夠，就像音樂甲方最愛的絃樂般的教科書式大氣！
甚至尹師傅自己都有種不勝寒的淡淡桀驁：我畫的真好。
但緊跟而來的，是痛，太痛了。
難道我殺我自己，是正義的夥伴都將面臨的考驗？
很快，武內社長的回覆就到了，當然過關，沒甚麼問題，稿費也會盡快到賬。
一開服就見煙花，真傷啊，這都不是錢不錢的事了，有錢就不是我了。
尹澤開啟手機。
「汽車檢修員：萌新剛剛單抽出了這個，大佬幫忙看看好用嗎？」
「純貞月球人：真是好身手。此卡名為阿周那，非常的強力，建議投入所有的資源拉滿。」
「汽車檢修員：你居然心理平衡？」
「純貞月球人：你我兄弟一場，你出好貨，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嫉妒？」
「汽車檢修員：這個叫‘阿蒂拉’的怎麼樣？」
「純貞月球人：沒用，佔位置，建議先練阿周那。」
「汽車檢修員：我還是先練那幾個低星的狂戰士吧，材料消耗少，傷害也不低。」
「純貞月球人：放肆！」
「汽車檢修員：高手呢，我需要真正的高手的建議。」
「純貞月球人：可能還在肝本吧，你知道的，他畢竟是個數一數二的牲口。」
唉，尹澤枯燥的搖搖頭。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霸王龍與魔法石：這頭龍怎麼過？截圖.Jpg」
「牛頭人酋長：是低星暗殺者們發揮的時候了，實在不行借我的赫拉克勒斯。」
「霸王龍與魔法石：可你的列表裡只有斯巴達克斯。」
「牛頭人酋長：哦，我馬上換。」
尹澤剛剛有起色的心情，又被FGO的官方推號給痛毆了。
「【公式】@：恭喜關注數60W人達成！即日起向伺服器的玩家們發放10枚聖晶石。而且首次的聯動，首次的活動也將揭開面紗？！來自雪域的王者戰士將助各位御主們一臂之力！生放送將把詳細情報一一奉上，請多多指教！」
「好好好，這麼快就有新內容了，繼續狠狠的顛鍋呀」
「我說至聖先師大御主怎麼播了一天就沒影了，原來在這等著」
「這是社外聯動嗎？」
「草，不會真嗣要變成英靈吧，職介是Driver，那種事情不要啊」
「王者戰士（意味深）」
尹澤無言以對。
幾小時前武內社長還很熱誠的誇草稿呢，剛剛交上去，哪有這麼快的？！
但並非不行，像FGO這種Live2D技術力的遊戲，必要的素材確定後，程式設計師動工起來很快的，只能說是早有預謀……哦不，早有更新計劃。
畢竟連生放送的日期都選好了。
叮叮——
這是經紀人在Line上敲自己，一看內容，是FGO的推文截圖。
「牛頭人酋長：你獲取通告的渠道居然是看別人推號，要你有何用！」
「一平難平是人心：？」
莫名其妙被Call到的經紀人有些搞不懂，但終究是有著對龍族的驚世智慧，幾秒就想通了前後關係，迷惑的表情也變成了奸笑，和柯南片場的小黑獰笑有異曲同工之妙。
叮叮叮叮——
經紀人開始不斷的復讀那張推文截圖，甚至都發到了泊井系的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小群裡。
“……”尹澤。
「減肥第1天：雖然我不玩遊戲，但還是會支援前輩的。」
「汽車檢修員：高手，阿周那能喂掉嗎？」
「純貞月球人：放肆！你想做甚麼！」
「汽車檢修員：信，信長？！你怎麼在這個群裡？這是我們泊井直系的群啊。」
「一平難平是人心：良禽擇木而棲，島津君資質不凡，又和你們有高尚友誼，將來說不定哪天就棄暗投明了，我這只是提前潤滑潤滑。」
「純貞月球人：對，正所謂良臣擇主而弒，對藝人來說，改換門庭、移籍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也只是來先物色物色。」
「一平難平是人心：？」
「汽車檢修員：泊井桑，他進群的心思不純，快踢出去吧。」
「減肥第1天：咦，前輩和島津桑不是好兄弟嗎？」
「一平難平是人心：呵呵，他們表面上說是至交，實則根本不熟。」
「純貞月球人：開門！」
有道是，寧學瓦崗一爐香，不學新宿酒肉情。
尹澤如今狀態絕不調，對勾心鬥角沒興趣，他只是獨自吹著冷風。
…
幾天後，男人履行主役的職責，如約來到生放送現場。本次直播將在N站放送，現場的佈置還行吧，綠幕已經拉好了，長桌上面擺著麥克風、周邊、撕掉包裝的瓶裝水啥的。
尹澤揹著手手來回逛了幾圈，然後微微嘆息。
“有甚麼不對嗎？”很大隻佬的Staff不由得問。
“沒事，只是突然想到有個叫森木宏的傢伙。原以為，那人只是徒有虛表，金牌的含金量不足，但見得多了後，才知道他的不凡之處。”尹澤感慨。
若換成森木製作人，這裡的佈景裝修肯定要上一個檔次，瓶裝水的旁邊，定然還有美味的零食與飲料。細細想來，在廣播界，首創戰鬥通行證，又是送香檳，又是送摩托車的獨此一例，野心和手筆都是能稱道稱道的。
經歷的多了，就愛回憶。
“能聽到這句話，也不枉我這次疾馳而來了。”一個深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尹澤表情一滯。
其實回憶也分兩種。一種是對舊時光難以割捨的愛，另一種是單純的憶苦思甜。對苦的反省只是為了對甜的珍惜，不代表真的懷念苦痛。就像苦熬資歷成為小領導的社畜肯定會回想昔年，但你要他真的再去重熬，他肯定怒目圓瞪，怒斥這乃人話否？
然而這些，金牌製作人肯定是領悟不到的。
“我就隨口一說，你怎麼真在啊。”尹澤轉頭，擠出營業式的笑容。
“誒，往往是不經意的吐露，才是真心話啊。”森木宏高興的說。
“我們許久不見，先生莫非空手來的？”尹澤寒暄。
“當然不是，這是我剛剛在那邊的自動售貨機買的熱咖啡。”森木宏遞來一個罐頭。
這就打發了，真是小氣的男人，不可學，不可學。
“聽說你經常送別人的，就是這款，所以應該也是你愛喝的口味。”森木宏絲毫不慢的跟上後續攻擊。
“所言極是。”尹澤滿面笑容。
“唉，你現在越來越好了，真讓人懷念當初我們共衝銀泉榜首的日子。我已經不能輕易的站在你大舞臺的幕後了。”森木宏的話語裡顯然帶著對舊時光難以割捨的愛，他的語氣誠摯，“以前，我是有些激進，但現在，只要你幸福就OK。”
“森木桑……”尹澤不禁有些動容，兩人用力的握住手，上下揮動。
“這次聯動，我也做了中間的工作，雖然辛苦卻也值得，便再讓我等粉絲聽聽艾爾雷多的全新版本吟唱吧。”森木宏堅定的說。
“森木桑……”尹澤不禁有些淚目，想把手抽回來，但對方力氣大，抽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