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社,休憩區。
這裡有三個男人圍在一塊,神色凝重。
“我要看你底牌。”柏井一平的手指輕叩茶几桌面。
“你好像不夠籌碼了。”尹澤淡淡的說。
“我這裡還有一張遊玄亭烤肉的優惠價,價值整整300円。”柏井一平很有範兒的從西服內兜裡掏出票卷。
“你說三百就三百啊?”尹澤冷笑。
“你可以隨便找一個有家庭煮夫經驗的人來驗驗。”柏井一平輕哼,“不過該票需要消費達到3000円才能使用。”
“那應該是真貨了。”已成人夫多年,有蒐集折扣卷習慣的中島間司點頭認可。
三個人繼續像黃鼠狼一樣低下頭哈氣搓牌。
“同花能不能打得過俘虜豪斯啊?”尹澤戰戰兢兢的低聲細語。
“同花打得過俘虜豪斯?”泊井一平頓時就樂開懷了,“哈哈哈哈,那除非你的摩托車變成兔子。”
“那同花加上順子打不打得過啊?”尹澤收起扮豬的作態,緩緩把底牌亮出,可惜條件有限,否則多少得整首BGM。
“甚麼?!這不可能——!”泊井一平面目猙獰,“我明明把你的牌都變走了!”
“Mr.泊井,你的DoubleLift實在是太拙劣了,我早就知道你會換走我的牌,所以我提前把牌給中島桑了。乖乖把臉伸過來,讓我貼上象徵戰敗者的烏龜紙條吧。”尹澤拿起撕成條狀的餐巾紙,“安啦,趕快洗牌吧,繼續繼續。”
“好好,但我要換一個打牌遊戲。我通常召喚‘巴西柔術’呈攻擊表示。”
只見經紀人脫下西裝上衣,渾身氣勢蒸騰,朝某人虎撲熊抱。雙方立刻就打成一團。
至此內訌之際,社內廣為人知,廣受尊敬的知心哥哥又有和作為?
中島間司咧嘴一笑,將折扣卷收入囊中,拍拍屁股就走了,不管旁邊的肉搏慘狀。
“前輩——”大西紗織拖著可愛的長音跑過來,看了沙發一眼,然後就往回走,“好像來的不是時候,待會再來吧。”
“不用,不用,你有甚麼事?”
等到大西紗織再轉頭時,原本還在WWE的兩貨已經瞬間恢復優雅,連衣服的褶皺都撫平了,互相歲月靜好的坐在兩端喝茶。雙方都自詡優秀男士,是絕不會在小輩女性面前失去風度。
“我還是等你們忙完吧。”大西紗織說。
“沒啥忙的,剛剛泊井哥在秀他的魔術,後來開始打牌,而牌局已經結束了。”尹澤搖頭說。
今天男人到公司,發現經紀人居然抱著一本《小孩子也能上手·兒童魔術大全》在津津有味的看,就習慣性的言語點炮幾句。結果經紀人就插上鈣奶的吸管說起當年,說他當初遊走於電視臺幕後,憑一手戲法,撩動過多少偶像和女藝人,最後表演型人格發作,非得拽上別人當觀眾。
尹澤象徵性的拍拍手以為結束,可泊井一平忽然心生競技之心。在街溜子這職業,對方划拳和喝酒的技能都很高,只有打牌整天在吹牛,說甚麼又參加唐人街麻將比賽,是八強裡的唯一年輕人。
哼,是與不是,還得打過才知道。
經紀人苦暴龍已久,每天都想著重拾領導地位,偶爾佔到點蠅頭小利,都要在睡前反覆回想,愉悅入夢。
“你輸我一瓶礦泉水。”尹澤提醒。
“唉……”柏井一平卻像是傾家蕩產的失意模樣,也不管臉上的烏龜紙條,就這麼癱在沙發裡。
“大西,你有甚麼事?”尹澤繼續問。
“嗚嗚,松田桑欺負我。”大西紗織活用委屈的聲線前來告狀。
“竟然有這種事?”尹澤聽後大驚,一時間不敢相信,“他遭遇了甚麼衝擊嗎?”
“前輩居然不優先關心我?”大西紗織心痛反問。
“這是甚麼話。你與松田就像是我手心肉和手背肉,我這是左右為難啊。”尹澤安慰。
“那何不取個折中的法子?”大西紗織說。
“哎呀,不愧是自家的,師妹已經無師自通了。好好好,還是你懂我呀。那就速速將泊井哥腰斬罷。”尹澤大力點頭。
“放肆!豈有這樣物理折中的?!我這就儀式召喚‘早間沙織’呈攻擊表示!”柏井一平掏出手機,開啟通訊簿,準備發動早稻田降臨。
“只會借別人之威,虛張聲勢,真是有夠好笑呢。”
“你這個換牌的賊子,還敢滿嘴仁義道德?可惜我那張路過新宿,被傳單小姐姐親自放到手裡的優惠券被你騙走!”
“你用魔術道具牌跟我梭哈又是磊落了?還有莫要做假賬,優惠券明明是被中島桑順走了!上次吃烤肉說是攤賬,你狼吞虎嚥完肥牛卷,就找藉口去廁所,結果等我付完賬才說馬上回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甚麼主意!”
“我倒想問問你,那天我發訊息說烤肉店洗手間沒紙了,你付完賬,為何還姍姍來遲讓我多蹲五分鐘!”
“……”大西紗織有種從小學生片場回到幼兒園公司的感覺。
“大西,你繼續說。”尹澤重新問。
“算了,沒甚麼。”大西紗織已沒有了打趣的心情。因為在熊孩子這一個領域上,這些人就如同機器貓裡的胖虎與小夫,是稀世的強者。
“我是前輩,我們不會怕,有事你就說吧。”尹澤繼續問。
“沒啥,只是松田桑跟我無意識的說了些直男的話。”大西紗織搖頭。
“我大概明白了,我也大概想得出是甚麼話。總之,你就是心裡清楚一切,但略微有點生悶氣,想讓人哄哄,順便也孩子氣的捉弄捉弄大家。”尹澤微笑點頭。
居然還露出一副“我很高情商吧”的樣子……真的高情商,你就不會說出來。泊井一平無語。
“誰,誰想讓人哄了,我只是沒事做,過來看看有沒有茶會。”大西紗織努力控制表情和語氣。
“嗯嗯,既然都想捉弄經紀人了,說明你認為我們都是好夥伴了,這非常好,泊井一系前途燦爛呀。”柏井一平滿意的說,“之前你的相處,還有一點點拘謹,有種放不開。但時間會證明一切,我們絕對不是形式化、走過場的職場同事,而是真正的朋友。你看來已經理解了。”
“是的……”大西紗織微笑。她當然不會把自己曾經的腦補小劇場給說出來。
“這幾天師兄攬了不少活,這樣吧,我就帶你去吃龍眠亭的商業套餐。”尹澤寵溺且醇和的說。
“居然還能這樣。”大西紗織更是歎服。之所以是“帶”,而不是“請”,那當然是輸了賭約的松田桑付款了。
瞧瞧,甚麼叫滴水不漏啊。但在不知情的旁人眼裡,一定是無比偉岸和慷慨了吧?
“有詐。”柏井一平冷冷的說。他就是不知情的旁人,但他深諳行為學,所以不假思索的就評價。
“你憑甚麼汙人清……”尹澤瞪大眼睛。
“那這樣吧。如果你不清白,就讓我也吃一頓商業套餐。”柏井一平無意間神之一手。
尹師傅露出彌勒佛般樂觀美好的笑容,但就是不肯接話了。
“我贏了!”柏井一平扯下還粘在臉上的烏龜紙條,握緊雙拳,興奮不已。
大西紗織看完這段零資訊預判的秒級閃電戰博弈,深深的被震住了。
“對了,清水祈小姐是大西的朋友吧?她是個怎樣的人呀?”尹澤好奇問。
“……就很普通的女孩子啊。”大西紗織覺得這問題似曾相識,“不過應該比一些同齡人早熟吧,畢竟很早就參加工作了。而且別看她那個樣子,以前可是偶像出道的哦。”
“聽上去有段辛苦的經歷啊。”柏井一平抱手感慨說。他以前在電通工作時,免不了要和電視臺與各種等級的藝人打交道,見了許多心酸事。
任何一個光鮮靚麗的舞臺,幕後總是佈滿了理想的碎屑。
“不過現在想認真做聲優,那孩子,從小就想著和犬夜叉結婚呢。”大西紗織說。
“那不挺好的,嗯,是個好女孩啊。嗯,但她和松田的片場總覺得會冷場……要靠大西你調節氣氛了。”尹澤勉勵說。
“前輩有想過和哪個角色結婚嗎?”大西紗織忽然想到。
“哈哈哈,說甚麼呢。我可是純愛黨,是不會去搶奪男主角位置的。”尹師傅擺手。小時候他在電視看古早番劇《聖少女》,見到羽丘芽美和飛鳥二世在最後幾集互道心意,別提多愉悅了。
如果不是真的被世事磨平稜角,誰會投身雷霆崖呢。
“我手裡,有個手遊的企劃。”柏井一平此時說,“對方很青睞你。”
“那個我早就知道了。”尹澤輕笑,再度卦演半世,“是不是製作很大,設定很多,主人公因為某些原因被捲入征途,要和許多美少女們一起攜手邁進。主線反派野心很大,很牛,目的是想要創造一個新世界。而且是卡牌遊戲。”
“你怎麼知道的,沒道理啊,對方今天才接觸我的。”柏井一平感到費解。
“我自有我的渠道,我都算是他們的專用外包了,這次也想讓我參加配音。”尹澤說。
“你不是隻勾搭過吉田智樹與京都動畫麼,那邊怎麼也扯上線了。”柏井一平把咬牙切齒給掩飾過去。
“哎呀,原畫師圈子很窄的,尤其是高階的,但這個境界,說了你也不明白。”尹澤覺得曲高和寡。
“那這件事就你自己處理了?”柏井一平撇嘴,這倒是給他省事了。
“我自己對接,說不定比你還快,少一些程式,我自己來吧。”尹澤遊刃有餘。
“行。”柏井一平拍拍衣服,又想到了甚麼,“既然你在那邊有接觸,你知道關於女性主人公是怎麼安排的嗎?會有試音不?給我透透訊息唄。”
“女性主人公?哪來的女主人公?”尹澤怔住。
“怎麼沒有?”
“別唬我了,阿Sir。企劃裡只有騎士君啊。”
“甚麼騎士君?哪有這角色?你搞錯了吧,不是藤丸立香?”
“藤丸立香是誰?不該是坂井直人/佑樹?”
“你說的企劃是甚麼?”柏井一平不禁沉默幾秒問。
“CyGames的《公主羈絆》啊。”尹澤奇怪的說,“立項的時候,吉本美彥就跟我說過呢。”
“甚麼牛頭不對龍嘴的!我這邊說的是TYPE-MOON的新產品!”柏井一平無語。
“更奇怪了,TYPE-MOON還能有新產品?不是天天打聖盃戰爭嗎?”尹澤皺眉,莫不是來消遣灑家。
“你說對了一半,確實還是聖盃戰爭,但這是史上最大的聖盃戰爭!”柏井一平有力的糾正。
“我讀輕小說少,你不要騙我,當年東出老哥的F/A也是這麼宣傳的,甚麼前所未有的7V7大戰,有模有樣的。”尹澤說。
“也罷,你自己看看吧。”柏井一平再次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沓資料……經紀人可能真會魔術。
尹澤順手拿過那疊不算薄的資料,開始翻看。
起初只是慢悠悠的看幾眼,旋即就臉色大變、鉅變、狂變。然後人生迴廊彷彿觸發防禦機制般的轟鳴。
一陣高速閱覽。
看完後,男人的雙手都在顫抖。
捧在手中的,根本不是甚麼資料。
——這,這就是聖盃本身呀!
誠然,萬能的許願機曾被汙染,那裡面的黑泥匯聚著此世之惡。
如今,漆黑的氣息也緊緊的纏繞在男人的身體,他也彷彿像追逐根源的魔術師般,眼裡只有那個勝利和不朽的果實,其餘一切都可以拋棄。
半步美學大師的七美德之庇佑此刻都在顫動,有些無法壓制住牛頭魔龍的貪婪。
萬萬想不到,堂堂第四真祖尚且只能算作二流。
看看這龐大的英靈表格,看看這麼多的美少女。
已不需要思考,已不需要猶豫,便下意識的將超頻推至299%。
尹澤的雙眼被烈焰籠罩,他終於緩緩抬起頭,“一平,此次只是痛吻,都不足以表達我的誠意。你也一起去吃龍眠亭吧,我請客!”
“我還想去遊樂園!”大西紗織舉手。她覺得這個狀態下的前輩,是不會拒絕的。
“去,都可以去,玩,都可以。”尹澤雙眼灼熱的就快發出熱射線和超人對狙了,他想也不想的就大手一揮承諾。
而這時,柏井一平還在博弈。先前說好證明不清白就請客,那現在主動請客,豈不是證明清白,那請客的會不會變成自己?
與卑鄙者爭鬥,只能變得更加卑鄙。
而一旦黑泥染上,入了此番輪迴,就再難回頭了。
“好耶。我們泊井系的第一次團建終於要開始了。”大西紗織歡呼。
就此,繼松田前輩後,對另一個前輩,她也掌握了訣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