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喜歡用壽喜燒的方式來品嚐頂級牛肉,所以壽喜燒的價格一般不便宜。
但堂食亦有酒店與蒼蠅館子之分,所以總有平民的選擇。
店內裝潢簡單,老舊小空調奮力運作,加上吊扇助威,也稱得上是涼爽愜意。隔著一層玻璃就能看見廚房裡的中年師傅在籌備配菜,妻子一邊記賬本一邊帶娃,成年的大女兒繫著圍裙在上菜和收桌。
選單裡也有關東煮,這既是一種方便的街頭小吃,也可以作為正餐上桌。正餐的關東煮,從湯底、食材和加工方法都有所講究,也不乏專門做關東煮的百年老店。
人家那的魚丸都是鯊魚肉打漿搓的,豆袋裡混著銀杏、魔芋和雞肉、油炸豆腐也有蔬菜沫,一口下去,舌頭立馬穿越回大正五年,嘿,那叫一個地道。
當然,家庭小生意,就不和淺草大多福比較了。
不同於其他店裡切得整整齊齊的牛肉片,小店的牛肉是層層疊疊的堆在一起,近江牛肉是額外單獨的一盤,肉質鮮嫩肥美。
牛肉包裹上蛋液,就著米飯一口吃下去,滿足而寬慰,再加上一口冰鎮啤酒,絕對能消解整日工作後的疲勞。
“來碰一杯吧。”竹原悠由美捧著杯子,笑容很好看,主動說,“算是慶祝你《魔族戦線》第一卷成功結束。”
“哪裡哪裡,我還差得遠……竹原小姐能飲酒嗎?”島津信長謙虛後連忙舉杯問。
“可以,只是沒辦法喝的太多。”竹原悠由美說。
“這樣啊。”島津信長點點頭。其實他想問的是,女孩有沒有達到飲酒年齡,而不是酒量如何。畢竟單從外表上來看,對方很像是在讀的高中生,還帶著一股學生氣。
玻璃杯輕輕碰撞,冰塊搖動,升騰起一陣泡沫。
“其實,這家店我在唸大學時就看見了,但一直沒有空來。之前特意來試了試,味道還行吧?”竹原悠由美問。
“不錯不錯。”島津信長連聲說。剛煮熟的肉片十分入味,口感也很好,完完全全是下飯神器。他倒是真餓了。
“多吃點菜吧,不夠再加,千萬別客氣。”竹原悠由美單單拿著筷子,沒有動作,只是看著對方夾菜,一邊又說。
“你也吃吧,不用顧我,我胃口小,吃不了太多。”島津信長笑了笑,又尋思找了個話題,“咳,竹原小姐是在這裡唸的大學嗎?”
“是的,我老家是宮城縣那邊。畢業後留在東京工作生活。”竹原悠由美說。
“咦?真的嗎?”島津信長愣住,筷子都停下了,“我,我也是宮城出身的誒。”
“不會吧?”竹原悠由美一怔,不禁追問,“你是哪裡的呀?”
“我是鹽釜市的。”島津信長說。
“我是名取市的。”竹原悠由美緊跟著說。
“哎呀,那咱們不還挺近的嘛。”島津信長更加驚訝了,“還真是很巧。”
“是啊,真是沒想到……”竹原悠由美撩了一下垂落的額髮,“所,所以你也是到東京唸書,然後參加工作的嗎?”
“說來慚愧,我高考落榜了,沒能去上大學。”島津信長不好意思的說,“那之後我又在老家當了一整年的無業遊民,後來覺得這樣下去不行,自己跑到東京找事做了。”
“這樣啊,挺辛苦的吧,這邊的生活消費不低的。”竹原悠由美有些感同身受。
“是啊,大城市寸土寸金的,光是想找個心儀的落腳地,都要轉好久。”島津信長無奈的笑笑說,“而且周圍要麼是才華橫溢的人,要麼就是拼命三郎,壓力確實是蠻大的。”
“不過,不過現在的情況一定有所好轉了吧?”竹原悠由美輕輕的說。
“怎麼會這樣覺得?”
“因為,島津桑的笑容很開朗啊。我還沒有辦法像你那樣充滿熱情。所以,一定是走在了向上的路吧?”竹原悠由美小心的說。
“嗯。心頭茫然的時候,的確很難發自肺腑的笑啊。”島津信長停頓了一下,“尤其是身邊的人都在成長,只有自己還在原地打轉,每天呆呆的數著日曆,真是會焦躁啊。”
服務生又端了兩盤素菜過來。
“但是在我看來,島津桑是一個很有才能的人啊。明明是初次創作輕小說,就能獲得不小的成績。”竹原悠由美快聲說完,又難為情的稍稍低頭,“我就不行了,該說是愚笨呢還是鈍感呢,每次遞交的成果,編輯都覺得不好,觀眾的反饋也很平淡。”
“其實恰恰相反的。”島津信長放下筷子,用正經的語氣說,“雖然只是讀過一些些片段,但我能夠感受出,竹原小姐是用心去考慮句子和劇情的。也許故事本身很平淡,但平淡本身不代表著糟糕啊。現在大家都在絞盡腦汁產出各種各樣的設定,或是獵奇的,或是反常的,第一眼自然是能過癮,但後勁不足。所以竹原小姐的想法並沒有錯,我相信這份耐心一定會有結果的。”
“其實啊,這世界上寫故事的人那麼多,很多橋段發展都被前人們挖掘差不多了。但哪怕是同一個主題,譬如王子復仇、少年冒險、戀人拆散等等,還是會有人繼續寫出精彩的東西。我覺得那就是實力的體現。竹原小姐顯然就擁有這樣的力量。”
島津信長安慰說。
“至於我這人嘛,只算是平時愛看看雜誌刊物,手又有些癢的愛好者。我入這一行也好,或者入其他的行業,大部分靠的是運氣,而你只是差一些時間,因而無需比較,也無需誇讚我的。”
“當然啦,處處碰壁,肯定會洩氣,我明白的——”
島津信長說著,便主動在鍋裡尋了最好的一片牛肉,夾到女孩的碗裡。
“所以這種時候,就要用好吃的東西來趕走不快啊。”
竹原悠由美蘸蘸蛋液,小口的吃掉牛肉,然後默默抬眼,看著有些小帥的男生,又笑了笑,“島津桑,意外的是個沒甚麼自信的人呢……”
“可能我很清楚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吧。”島津信長一笑,“明白自己的能力上限,明白平庸的資質。其實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的,像社會里的大叔們,可能最開始是自信的,但隨著經歷越多,逐漸自知,逐漸就再也不發豪言壯語。”
早餐店的老闆娘問我要甚麼,我想我應該要肆意妄為,要志得意滿,要遨遊山川和湖海,要世界所有浪漫。
開個玩笑,我已經都不穿叉叉褲了,所以我要一個便宜實惠的菜包子。
小店裡只有筷盞聲,然後就是街外的車流聲。
中年廚師還在備菜,女主人在逗滿歲的娃娃,大女兒很勤快,招呼著客人,額頭都忙出細汗。
“竹原小姐是擁有準確目標的人,這很好,也許中途會磕磕絆絆,但仍能不斷向目標靠攏,這已經超過許多人了。”島津信長露出陽光誠摯的笑容,“繼續加油吧。”
竹原悠由美將那份笑容映入眼裡,她也不自覺的笑了一下,女孩抿抿嘴,說,“謝謝你啊,島津桑,我還沒有被人這樣肯定,鼓勵過——”
“如果是加油吶喊的話,我隨叫隨到的。”島津信長落落大方的說,“身為輕小說的愛好者,兼如今的創作者,我可是十分期待竹原小姐這樣的人,觸控到願望的那一天。”
“吶喊甚麼的就不用了,好難為情。能偶爾像現在這樣,就很好了。”竹原悠由美輕輕笑著。
“唔,所謂禮尚往來嘛,下次,就由我請客吧。”島津信長沒甚麼猶豫的,“下次你想吃甚麼?”
“我都可以,別太破費了。島津桑的事業才剛剛起步,東京消費還是太高了。”竹原悠由美連忙說。
“呃,其實,其實我還有其他工作,所以沒關係的。”島津信長吞吞吐吐的說。
“是說打工嗎?”竹原悠由美稍稍歪頭,“我也是有好幾份兼職的。來唸大學的時候就在做了。”
“唸書的時候也是嗎?竹原小姐的家裡不支援一下生活費麼?”島津信長問,“啊,我的話有些唐突,請別介意。”
“沒關係。”竹原悠由美搖搖頭,“因為考大學是我自己的決定嘛,而且家裡還有其他姊妹,我自己也是成年人了,應該自己賺錢生活的。”
“這樣啊。”
“島津桑是為了甚麼來東京的呢?因為你剛剛說落榜……”
“不得不承認,有些東西,確實是大城市才有啊。”島津信長撓撓頭。
想成為聲優,必須得在東京混。因為這裡才找得著活兒幹。
“我的父親,一直希望我將來成為一個醫生。準確的說是牙醫。小小年紀的我,也認可這條道路,一來總是聽說醫生待遇好,二來感覺修牙應該在醫學裡算簡單的,事實證明我錯了,口腔醫學哪有那麼簡單,治病哪有那麼簡單?”
島津信長用筷子戳點著碗裡的豆腐,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不出意外的落榜了,連第一步都沒成功。我甚至也沒有想重考的意思,因為能夠很清晰的感覺到,自己並不是那塊料。”
每次升學升班的自我介紹,都是那句“將來想成為醫生”。
被長輩師生誇“有想法有追求”了這麼久,結果連門檻都邁不進去。
但現實如此,所以換一個志願吧。
可是臨時又能想得到甚麼?
而且這種臨時湊出來的想法,又能算是甚麼?
“我順理成章的開始做起了無業遊民,每天的生活嘛,也就是待在家裡玩玩遊戲,看看電視。有時想要出去走走,但是發現約不到夥伴。畢竟同學們要麼去上大學,要麼在工作了嘛。”
島津信長回憶著說。
“意識到這點時,我連打遊戲都沒興致了,哪怕父母沒有說甚麼,但我逐漸也開始迷惘。然後我真切的感到,身邊的時間開始過的飛快,每一天每一個星期都是那麼的快,像是無法關閉的水龍頭,一直流一直流……我終於有些恐慌了。”
過去的朋友們,都開始一點一滴的做出成績,開始獨立自理,開始會聊一些社會性的話題,會聊車,會聊有關民生的政策,會約著去旅行,去釣魚,走太快的甚至在談婚論嫁。
過去的朋友們,都開始變得像大人了。
島津信長覺得一下子變寂寞了。
並非是被拋下,而是沒跟上。
他於是天天在外面跑,去了解朋友同學們做的事,看看這其中也有沒有自己想做的。
要知道中學的時候,他可是還做過學生會長,在典禮上發過言的好好學生。但現在居然等到都落榜畢業了,才開始想自己到底喜歡甚麼,想要去做甚麼。
“不過我運氣很好,一年之後,我就到東京了。”島津信長說。
老家的臥室裡,儲存著各種男孩子會喜歡的東西,甚麼遊戲了,動畫片了,床底下的熱辣刊物了。
“我的運氣是真不錯,明明此前沒有任何相關經驗,但還是得到了賞識。當時還進入到最終稽核了呢。”島津信長得意的說。
想要成為聲優。
這其實是一個摻著幾許逃避而產生的想法……既然人生只有一回,那不如先朝喜歡的東西靠攏,剩下的再看吧。
在這之前,他對聲優的瞭解,其實也就和一般觀眾差不多,甚至還不如一些深度的粉絲。只是知道結尾會有CV表,而那些人是給角色配音的工作人員。
運氣是真的很好。愣頭愣腦的去報名,明明沒有任何有關於演技的訓練,居然透過了91Produce事務所的選拔,甚至進入到最終選拔。雖然落選了,但這輸得很正常,對手的業務水平,已經是堪稱專業級了。
走了這一趟的島津信長心裡還挺意外之喜的。
說不定自己在這個領域,算是個天才?
於是便給家裡人說明了情況,在青一的養成所開始學習聲優課程。之後又順利的進入了青一事務所,成為了現役聲優。
這樣順風順水的,連父母都很是訝異,這麼快就註冊在籍了?
家裡的長輩們也紛紛說,這孩子打小就厲害,有主見,有成績也是應該的。
然而這只是表面上的。
當真正進入到聲優業,開始直面生存問題時,島津信長才有些後悔了。無比激烈的競爭、每三個月就要重新找活的快節奏、沒有藝能圈的體量,卻有藝能圈的糟粕、東京的職場與生活壓力……總之,這絕對絕對不是一個安逸的職業選擇。
但都到這裡了,不可能說放棄,也不想再放棄。
大不了便熬熬資歷,積累經驗吧,總有出頭之日的。
結果約莫兩年後。才算是成功出道。
這期間沒有主要收入,只能一邊靠打工維持生計,一邊盼星星盼月亮的等著經紀人通知試音機會。這段一個人在外的時間令人感觸很深。尤其是會想念母親做的咖哩,自己真的是怎麼也無法還原出那種味道,哪怕再清楚不過。
不過吃苦嘛,苦中作樂,至少自己還是在緩緩前行著的。即便見到了許多蹉跎過的前輩,即便知道這是過一根獨木橋的行業,但還是有點念想的。
畢竟自己多少有點天分,自己在同期裡,已經是前列了。
結果有那麼一天,接到一份關於遊戲的工作,認識了兩個人。
島津信長覺得自己的好運氣終於是用完了。
論才能和天資,同期和年輕一輩裡的聲優,誰敢說會比瀧澤悟更高?
而論堅持和勤奮,有多少人可以像松田真誠那樣秉持著孤注一擲的理念,每天只睡3個小時,其餘時間全部用來幹活和磨鍊技術。甚至拿到最佳新人獎的是他,而不是那個瀧澤悟。
島津信長在同一天裡,分別看見了天賦的上限,和努力的上限。左右的路就這樣,都望到頭了。
心情是很苦澀的。
“我的運氣最終還是用完了。”
島津信長這樣說著,他回憶起初次相遇的那天,還是忍不住緩緩一笑。
“能遇到那倆個頂級的二貨,能跟他們做朋友,這運氣還能不用完嗎?指不定還負分了吧?”
碗裡的豆腐都被戳扁了。
“竹原小姐,我多少可以理解你的煩惱。因為誰以前還沒對對自己焦躁不安過了。我只是高興,高興當時自己踏出了那一步。”島津信長的語氣充滿期待,“這世界很好,可能有些糟糕,但仍然很好。不走一趟,都不知道會遇到甚麼人,發生甚麼事。我也是慢慢被感染來的啊。”
見識過了摯友們的表演和持之以恆,就算能找出許多借口,自己都不會打算小火煮茶了。
要比往常更努力的鍛鍊,要比他們還快進步,還要強才行。
因為時至今日,自己,已經喜歡上聲優這個職業了,喜歡這個帶給他煩惱和友情的領域。
無悔的心意合一的道路,已經有了。
“竹原小姐,你比我更加堅持,將來絕對可以成功的。”島津信長再次說。
“我明白了。”竹原悠由美笑著點頭,“我很開心,能聽到你說的這些話。”
“呃,這個嘛,咱們,咱們姑且也算是朋友了嘛,聊聊生活,傾聽煩惱甚麼的,也是應該的。”島津信長撓撓頭。
“是啊,我們已經是朋友啦。”竹原悠由美笑著說。
兩個人再次舉起啤酒杯,輕輕的碰撞了一下。
冰塊雖然已經有些融化,但氣泡依舊在升騰。
隔壁桌的男女已經結賬離開了。
而始終保持緘默的這一桌客人也終於敢把假髮摘下來,敢出聲了。
這邊也是點的冰鎮啤酒。
“以前我聽大隊裡的老人說:享清福不在為官,囊有錢,倉有粟,腹有詩書,就是山中宰相。身無病,心無憂,門無債主,就是地上神仙。”男人方下筷子,嘆了口氣,“我當時就覺得好像差了點甚麼。後來曉得了,這裡面差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認識你覺得幸運,這還說得通。認識我有甚麼好幸運的……?”松田真誠用手撐著頭,難為情的說,“我只是個普通人啊。”
“行了,吃好了沒,我們抓緊時間吧。”尹澤說。
“啊,還要做甚麼?”松田真誠不解。
“這晚飯沒約到,難道喝點夜啤酒也不行?”尹澤瞪大眼睛,“我不信他們這個點了還有約。”
兩個人匆匆付完錢,加快腳步出去了。管賬的女主人還有些疑惑,她隱約記得那桌子是兩個長髮的女生啊?
…
島津信長將竹原悠由美送到了地鐵站。分開後還沒1分鐘,就接到了新訊息。
「牛頭人酋長:喝夜啤酒,我請客。」
「汽車檢修員:1」
「純貞月球人:太晚了,下次吧。」
「牛頭人酋長:那就不要回頭。」
“?”
島津信長疑惑,下意識朝身後看了一眼。
然後就被一左一後的倆二貨給劫持了。
“都說了不回頭,你還回頭,說明你心裡很想和我們吃喝的呀。”尹澤像禿鷲般的怪笑兩聲。
“這大晚上的我只想回去洗個澡,然後吹空調刷手機。誰想在外邊喝酒了?”島津信長對這種小學男生般的操作感到無語。
“我都不知道,你原來是一個靦腆的人,唉。”松田真誠多愁善感的嘆息。
“你說話的語氣好奇怪啊,怎麼莫名油膩?”島津信長疑惑。
“呵嚯嗬,不必多言,我們懂你。這就快快去進行這月的鐵三角會議罷。”尹澤輕撫第六天魔王的狗頭。
“你們到底在謀劃著甚麼?!”
島津信長有些驚恐。
要知道上一回,小白龍這樣劫持他,最後可是丟到了如監牢般的加班室。這次兩人齊齊上陣,態度還扭捏不已,實在不想說的太失禮,但他非常害怕。
結果這一天晚上,就真的只是單純喝酒,唱唱歌,非常愉快。
而且還是被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