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聲綿綿不絕,更越演越烈。
頂著雞窩頭的男人推開窗戶,饒是上午,室外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氣還是令他露出了貪慾之壺·悲傷版的表情。
這一刻他體會到了人類文明的燦爛與瑰麗,發明空調的大哥真應該在英靈座裡留下痕跡。
昨晚空調故障,管子漏水,尹澤起床發現後,愣是拿塑膠瓶和鐵絲做了一個接肢手術,配合無敵的膠布,總算是能保證水可以正常排出去。就是外觀略顯不雅,有種蕭瑟的戰地氣質。
順便把過濾網洗洗,而且開了這麼久冷氣,也該換換風透透氣。
一件背心,一條繫帶沙灘褲,卻沒有想象中的涼爽與有解放感。有心想打赤膊,但見到外面騎著買菜車路過的主婦們,轉念一想還是算了。
而且樓上小妹隨時會下來,可不能失了哥的儀態。
夏日的間奏是一瓶冰鎮汽水,酸爽的氣泡鑽進喉嚨,咕嚕咕嚕,沁人心脾。
尹澤憂鬱的撐在窗前,叼著一根剝下塑膠皮的火腿腸,拎著汽水,望著被日光對映得鮮亮奪目的街道,夏日的陽光總是給人活潑熱烈的感受,究其原因,還是光盛而飽和度高,視野中一片豔麗,因為光色是糾纏在一起的。
天空澈藍,棉雲小塊小簇的勾連,樓房松樹一樣的綽綽起伏,玻璃面像是銀箔似的閃爍,哪怕是厚重嚴肅質感的水泥牆也因漫反射的關係,泛著若有若無的七彩,衣架下洗滌後的白色短袖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鳥兒都知道在陰涼處歇著,不去電線杆上傻傻站崗。這麼一小會,男人額頭已經浮現起細汗,躁的靜不下心,相比之下,手掌裡的汽水罐蘊含的幸福感穩步上升,每一口除了品嚐甜味,也在品嚐這份自然的熱情。
人字拖、蒲扇、院裡乘涼。暑假、海浪、青春年華。
夏天,你這罪孽深重,讓人又愛又恨的季節。
正感慨時光時,就聽見下樓梯的腳步聲。
小妹來了,唉,可惜現在天氣炎熱,不是很想喝雞湯啊,算了,難得一片好意,還是將就喝一盆吧。
然而麻宮香月的打扮與裝備不像是送溫暖的。
“你這是去幹啥?”尹澤問。
“清花約我去水上樂園玩。”麻宮香月戴著遮陽帽,肩挎一個小包包,連身裙很是輕薄。這個從前梳著麻花辮的鄉妹已是亭亭玉立了。
“去吧去吧,出門在外要小心,身上錢帶沒帶夠啊?”尹澤說著撓撓小腿,搭配露腋背心,很有街溜子的神韻。
“我這麼大了,還用得著你提醒?”麻宮香月輕哼,不是很想聊天的樣子,隨即走掉了。
確實是如此。
尹澤還記得昔日那個穿拉拉隊服裝、梳馬尾辮的,臉蛋紅撲撲的動人高中生香月醬。沒想到這麼快,就已成回憶了。
自己的本科都結束了,又何況是別人的高中生涯呢。
畢業之後,一年比一年過得快。今天這位朋友結婚,明天那位朋友孩子滿月……想不到我竟然會再次面臨奔三,可曾聽過這等奇聞?
然而僅僅是這樣,就能令我感到孤寡嗎?感到留守嗎?哼哼,香月,你實在是太年輕了。
尹澤等著空調再排一會,便把過濾網重新裝上去。
手機振動。
「成熟穩重的大人:我到樓下了!」
「牛頭人酋長:這麼快就到了?離說好的時間太早了吧?」
「成熟穩重的大人:不是,我到你樓下了。」
「牛頭人酋長:?」
尹澤再次回到窗邊,街景還是那個街景,只是下邊的空地站了一個人。佐倉澪音正用手掌掩在額前,擋著陽光,朝這邊望,她的裝束極為簡便,短袖與牛仔短褲,露在陽光裡的小腿纖細白皙,健康有力。
瞧見樓上那探頭探腦的傢伙時,女孩不自覺就笑了,她誇張的揮著手,還搖動著上半身,拖著略幼的聲音說,“一起出去玩吧——”
好經典的日劇與動漫的邀人場面。
你是小學生嗎……
“先上來吧。”尹澤說。
佐倉澪音於是順利的進到屋子裡,單身狗窩也沒甚麼避嫌的,就是擺設亂了些而已。
“你直接去目的地等不就好了,何必多跑一趟到我這,天氣還是挺熱的。”尹澤將小風扇開啟。
“沒甚麼,一起出發嘛。”佐倉澪音顯得有些憨憨樂呵呵的。其實從她家到這,再到目的地,是繞了很多路的。
“待我去洗個頭。”尹澤說。
等男人擦著頭髮走出來了,發現女孩正幼稚的對著風扇啊啊的哈氣,在模仿宇宙人說些意義不明的臺詞。風把她的頭髮吹起,露出紅潤的脖頸,這一幕並無溫度,卻不知為何使人覺得心意涼爽。
“你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啊?”尹澤不由得問。
“發工資嘛,當然高興。”佐倉澪音一笑。
年輕人掙到第一筆數目可觀的工資時,都會心生極大的幸福感,覺得熱血沸騰,恨不得化身狼人,用雙手成就夢想。
太熱血了,太激情了,應該立刻看一眼房價降降溫。
“那出門吧。”尹澤也被感染,興致高昂起來,張揚的一招手。
幾十分鐘後,兩人就來到了時尚的購物區、商業圈。
陪女人逛街,是一種修行,亦是一種試煉,是對身心的磨礪。說話言談皆是藝術。平時裡800米都跑不動的柔弱女子,這一刻會化身鐵人三項冠軍。當然也講究眼力。因為你要搶在眾多同胞之前,首先強佔本就不多的板凳和座位,喘氣回體。且一定要記住保證出門時手機的電量為滿格,有條件的帶充電寶。
尹師傅行走江湖多年,陪過三姑六婆,也陪過堂妹侄女,對此挑戰是輕車熟路,完全不畏懼的。
“你去看吧,我也幫你參謀一下。”
尹澤指向一間時尚女裝店,優雅而從容,只是開局一句話,便彰顯出了熟手本色。相比起那些只在門口和店裡埋頭刷手機,不聞店裡事的同胞,他這份參與度足以鶴立雞群。
接下來的狀況也預想好了。
無非是問兩件衣服,哪件更好看。
通常只要迂迴的表示有眼光、人更好看便行。畢竟直男無法想象女生會在打扮自己上耗費多麼大的精力與時間,她的詢問只是參考需要,你的回答卻並非必要,但答錯就只能逃之夭夭。
然而所有的淡定和計劃都被打亂了。
因為佐倉澪音帶著某人進了一家男裝店。
“來這幹甚麼?”尹澤不解,“叔叔要買東西?讓你代購?”
“不是啦,我想幫你選幾件夏裝。”佐倉澪音說,“你去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我也幫你參謀一下。”
攻守易型了屬於是。
陪男人逛街,是一種嶄新的課題,是聞所未聞的稀有情況。為此佐倉澪音還特地諮詢了老父親。
佐倉瑛士不愧是高材生,雖然現在跌的連高中數學題都不會做,可對這種深層次的話題還是有研究的,畢竟他以前特地鑽研過“陪女人逛街”,所謂觸類旁通嘛。
“問題的關鍵,在於目的性不同。男生也喜歡消費,也喜歡買買買,但單純的也只是‘買’,而女生卻是‘逛’。”
佐倉瑛士端坐在棋盤前,一手拿著棋譜落子,一邊侃侃而談,風采若神人。
“女生通常目的性不強,能夠享受逛街的樂趣,即便買不到預想的,也會被其他商品的打折促銷、新品推薦所吸引,再說了,哪怕甚麼也不買,也可以瞭解流行趨勢與市場行情,總是有收穫的。而男生要是買不到,大機率想著下一次了。”
“這種性別差異根植在人類最早期的社會分工裡。心理學家戴維巴斯還提出了狩獵與採集理論。他認為在農業文明前,兩性分工明確,體格強壯的男性狩獵,心思細膩的女性採集。狩獵的物件是活物,一不小心還會受傷,所以要集中精力,速戰速決,打到獵物後也想著趕緊回家,要快、準、狠。而女性的採集工作要進行各種挑選,挑出品質更好的那類。這項工作也存在一定風險,有可能找到有毒的,所以關鍵在於擴大選擇範圍,提升選擇技巧。”
佐倉瑛士風度翩翩的一笑。
“這不就是逛街?你媽媽經常沒有目的性,但一旦到了櫃檯前,想挑最好的原則卻沒有變化。玻璃櫥窗、展櫃衣架對你媽媽而言,只是叢林的一個變種,只是從有無毒變成了好不好看,手感如何,顏色怎樣,版型正否而已。”
“你以前做了這麼多功課?”佐倉澪音沉思,“想必以前很厭煩吧?”
“當然了,想當年我可是連聯誼都很少參加的純情少年,想投其所好,不知費了多少苦功,還好現在修得正果,總算可以解脫了。”佐倉瑛士感慨,“畢竟都結婚這麼多年,稍微不耐煩幾次,你媽媽又能如何了?還能離咋的?”
佐倉澪音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走掉了。
而很快,客廳裡就傳來了老父親求饒的聲音,以及上演了歌劇表演的傳統藝能。
“你一直對我那麼好,還幫我規劃考學。可能爸爸媽媽他們都表示過了,但我自己一直都想表達感謝。我很努力的攢了幾月的薪水,請你接受這份心意吧。”佐倉澪音很誠懇的說,雙手在胸前合十,向上看的眼神裡含著緊張。
“你既然一片誠心,更是為我著想,我又怎麼能拒絕呢?”尹澤用會心一笑來掩飾不好意思,“好吧,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喔。”
說完,尹師傅坦然的走進列列衣架裡,憑藉優秀的審美品位,很快的挑選出了幾件很有設計感的夏裝,他順便就問,“你覺得哪件更好?”
佐倉澪音謹記著老父親的總結,遵循男生購物目的是解決需求這一點,利落的說,“看起來很涼快,很適合夏季!”
“不行不行。”
沒想到熟手尹澤像發現錯誤答案的老師一樣連連搖頭。
“這樣的回答不好,儘管較之於‘不知道’與‘你看著辦吧’已經很具體,但你應該說‘很襯你的氣質’、‘這種風格可以嘗試’。而倘若覺得不合適,也不能說‘不好看’,而是隱晦的強調是衣服問題,人始終是美的。”
“啊?”佐倉澪音有些迷惑住了,一時間不懂這是甚麼路數。
“當難以回答時,不妨兩件都誇,然後把問題丟回去。‘這件可以體現身姿,這件則可以展示品位,你覺得呢’。”尹澤傳道受業,“這樣一來,以後你陪女生逛街,才能順利,很多人都誤會了,逛不是用腿腳,而是用情商。”
“可,可是我現在在陪你啊。”佐倉澪音一怔。
“那買?”尹澤也回神一愣。
“買。”
然後稍微試穿了一下,就到前臺結賬,整個過程沒超過十分鐘。
對雙方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一次神速。
逛街一事,怎會如此流暢效率了?
“我與你合得來啊,與你相處,就不用想那麼多小心思。”尹澤感慨。
“這才說明我們關係好嘛。”佐倉澪音開心的說。
“那接下來你原計劃是去哪裡?”尹澤又問。
“激戰之夜電玩城。”佐倉澪音一字一頓。
“好好好,深得我心呀。”尹澤大喜過甚。
“等會,我去幫你買個冰淇淋。”
“我去排吧。”
“哎呀,你就在休息,我去嘛。”
兩個人並肩坐在花臺前的陰涼處,舔著奶味十足的冰淇淋。
“這才有休假的感覺了。”尹澤忽然說。
“這可不是夏日限定。”佐倉澪音嘀咕,“是來日方長。”
“喲,還會拽點句子了?”尹澤打趣。
“我啊,雖然參加工作的時間沒有業內一些大前輩早,但也是中學就算涉及配音的訓練了。我還這麼年輕,將來一定還能繼續進步,成為厲害的聲優,取得更多的成績。”
佐倉澪音緩慢的說。
“而且我也考上了好大學,沒有讓你和爸爸失望……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即便現在不行,以後,以後我一定能幫到你。”
“你已經幫到我了。我是說真的。”尹澤抬抬手,展示手裡的大冰淇淋。
在這個甜筒裡,男人見到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