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話劇圓滿結束。
作惡多端的壞人們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公主和王子也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午飯時間,小孩子們自覺的把桌椅搬來,拼成一列一列,然後乖乖的等著發餐。繫著頭巾和圍裙的工作人員分發米飯、蒸魚、小菜、麵包、水果和骨頭湯。全上桌後,大家便合手齊聲說“我開動了”,低頭享受美味。
尹師傅是唯一沒有儀式感的人,只是等別人都吃一口後,才撕開小麵包的包裝袋。
太一低頭嘬著鮮香濃郁的燉湯,用筷子戳破薄魚皮,夾起一小塊肉,配合米飯。但他吃著吃著發現隔壁桌的某人正幽幽盯著自己,頗有些不自在,縮縮頭說,“……有甚麼事?你不會被魚刺卡住了吧?”
“他們說你是這群小朋友裡最有學問的。”尹澤呵呵一笑,“我最喜歡學問人了,要不要來玩個遊戲?”
“你想做甚麼?”太一屏息,瞥了眼附近正和夥伴聊天的香奈醬,如臨大敵。
“我要同你比歷史題,就賭它的命。”尹澤眼含狂氣,指著面前碗裡那早已熟透的魚擺擺。
“松崎爺爺跟我們說過,不要碰賭博。”太一搖頭。
“是我措辭有誤。那我倆來場文人間的雅爭,彩頭是魚。”尹澤更換說法。
“不要。”太一還是搖頭。
“唉,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香奈醬玩耍罷,她肯定不會拒絕我的對局申請。”尹澤惋惜嘆息。
“——欺負小女孩算甚麼,男子漢大丈夫的,有甚麼我全部接了!”太一君頓時渾身充滿勇氣,敢於直面擅弄口舌的失格大人。
“好,好志氣!”尹澤像成功要挾了主角的反派般,露出奸詐的嘴臉,“題目範圍就選戰國,互出問題,誰沒答上來就算失敗。我先手,你有異議嗎?”
“你出吧。”太一君表情凝重。他的閱讀量雖然是院裡最大的,但雙方的經驗差卻猶如天塹,勝算渺茫,是凡人挑戰邪神般的愚蠢,但守護之心就是最堅實的盾牌,給予直面那御座的勇武。
“播磨國御著城還有一個更廣泛的名字是甚麼?”尹澤淡淡的問。
“呃……”太一迅速轉動腦筋,陷入沉思。
七八秒後。
“赤松氏最開始在姬山上建的,後來是黑田家的居城,秀吉也去了。”尹澤見對方遲遲沒有靈感,按捺不住出聲提醒。
“是姬路城!”太一當即反應過來。
“想不到還是被你發現了。”尹澤冷漠抱手,“好,輪到你問了。”
“山崎天王山合戰時,負責守備坂本城的將領是哪一位?”太一想了想。
“唔。”尹澤深深皺眉,似乎遇到麻煩,不過他非常嘴硬的說,“戰國科普系列中此篇如此高深,難道你當真懂得?”
“當然,是明智秀滿。”太一挺起胸膛。
“到底何許人也?”尹澤似乎因沒答出來而顯得氣急敗壞。
“明智光秀的女婿,原名三宅彌平次。”太一學新一的姿勢伸手指出,“是你輸了!”
“看來是真的把那系列都看完了,好,一諾千金,這魚便給你吧。”尹澤遺憾的把紋絲未動的蒸魚推過去。
“哼哼。”太一君有幸挫敗了邪神的陰謀,沾沾自喜。繼續低下小腦袋一小塊一小塊的夾東西吃。
“怎麼不吃我那條?”尹澤不解。
“這份戰利品,我待會要給香奈醬送去。”太一如實說,“她最喜歡吃煮飯阿姨做的蒸魚了。”
原來如此,男人欣慰而認可的點頭。
“所做所行,確實有大家風範,然而黑暗決鬥不會就此結束的,總有一天我要回來洗刷敗北的恥辱。”尹澤桀桀笑道,“在那之前,你就繼續看書,積攢逆神的知識罷。”
男人於此戰痛失硬核主菜,所以把湯加在米飯裡,混著小菜開始吃飯。
太一君也興沖沖的離座去找夥伴了。
但很快,很快啊。
香奈就跑到男人的桌前,柔柔糯糯的說,“哥哥,我把蒸魚給你吃吧。”
“哈哈,真乖,謝謝你呀。但我已經吃過了,你吃吧。”尹澤溫和的說。
“我也吃過了,這是太一送我的。”香奈說。
“?”
尹師傅一愣,抬起頭搜尋,發現遠處的太一君猶如蠟像,正失魂落魄的仰望著天花板,很迷茫很迷失的樣子。
男人慾說又止,終是唏噓了,含淚接過三度轉手的蒸魚。
果然,黑暗決鬥,無論勝負,都不會帶來笑容。
…
午飯結束後,孩子們把桌椅清理完,重新搬走,一部分則跟著工作人員去刷碗。等事情都做完後,就到午睡時間了。松崎老人也要去打理他的小菜地。而尹澤和種田梨紗不想打擾到大家休息,所以就到外面的空地。
“去車裡坐會吧。”尹澤提議。
“太悶了,不如去周圍走走?”種田梨紗說。
“這附近沒甚麼逛頭,沒有風景,沒有大商城,只有一些工廠。”尹澤說完見到地上有粉筆畫的格子,就像冒險者見了寶箱一樣無法控制,忍不住踩進去跳來跳去。
“你踩線了。”種田梨紗嚴謹指出。
“練練?”尹澤輕蔑地甩動劉海,絕世高手最忌諱的就是挑釁!
“來就來。”種田梨紗一撥秀髮,隨手彎腰撿起一顆小石子丟進格子。
兩個成熟穩重的大人趁機霸佔空地,展開了完全不激烈的戰鬥。
“你是怎麼想起幫助這家福利院的?”種田梨紗一邊靈活地單雙跳一邊問。
“透過義工專案發現的。”尹澤專注地觀察女孩有無犯規,並坦然說,“原本還打算去加個國際志願者隊伍,但事情有些多,暫時走不掉。這一家距離較近,所以來看看。”
“那,又是怎麼想要成為義工呢?”種田梨紗又問。
“每個孩童都應被善待,唯有最歹毒最邪惡的大人才會從稚童身上試圖榨取利益和尋求扭曲的快感……要在這裡生活,意味著首先要承認自己被拋棄了,而我只是想幫幫忙。”
尹澤搖搖頭,自然的說。
“太一君初次見到我時,送的禮物是街上撿來的菸屁股,因為他曾經被生父帶去過小鋼珠店。而自從見到父親撿起地上的菸屁股抽,神情是快樂而滿足後,太一有空便會在店裡蒐集菸頭。看到父親高興地抽著那些菸頭的樣子,似乎是最讓人幸福的事。”
“他的父親呢?”
“去世了。親戚也早斷了聯絡,畢竟不管怎麼說,是個無業,且會把孩子帶到小鋼珠店裡的型別。所以被送到這裡。”
“這樣啊。”種田梨紗成功往返一次格子。
“若孩子們既沒人收養也無處寄養,一旦看護機構認為他們已成年就必須得離開。就算會介紹工作,但缺乏生存技能,心理有恙的他們基本沒有將來可言,甚至誤入歧途也很正常。”
輪到尹澤跳格子。
“松崎先生等人能保障生活起居已經很不易。老人家可以想盡辦法提供50餘份的飯菜和床鋪,但卻無法完美溫養50個靈魂。我作為志願者,贈送書籍,講述故事,希望的是能填充那乾癟的內心。”
尹澤非常的直男,過關速度是女孩的兩倍。他跳回起始點,昂頭看向多色多彩的福利院牆壁,笑著說,“當然,還有我的畫。”
“那些是你畫的?我以為原本就有。”種田梨紗有些訝異。
牆壁繪滿了各種可愛招手的動物,還有孩子們以彩虹為滑梯在作樂的場面,雖然以精細度而言,並不有多麼深入,但飽滿的構圖和豐潤多姿的色彩卻讓人感到一股溫暖向上的心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
裹著牆繪的福利院遠遠看去,不再是被遺棄嬰孩們別無選擇的看護機構……更像是熱情的幼兒園啊。種田梨紗想著。
“特地參考了許多高階幼兒園的裝飾,怎麼樣,是不是很合適?”尹澤叉著腰,滿意的說。美術曾是他的追求,亦是如今努力過的僅剩的證明,所以他總是、只是會在這一點上,會表現出一些過人的驕傲。
“那你自己呢?”種田梨紗重新扔石子,開始第二階段,繼續跳繼續問,秀髮一次次的蕩起。
“甚麼?”尹澤疑惑。
“也應該愛一下自己啊。”種田梨紗輕鬆的跳回來,看向某人那身泛舊,有些洗得發白的著裝,“好歹也成為人氣聲優了,不要那麼節儉嘛。”
“……喔。”尹澤撓撓頭,半晌回答,“這個嘛,每個人有各自的生活習慣,我覺得舊衣服穿起來比新衣服舒服。而且我也是有牌子貨的。”
“那件每逢冬季就不帶換的風衣?”種田梨紗挑眉。
“正是,那乃是地道的大牌。”尹澤豎起拇指說。
“可夏季穿不了啊。”
“大熱天的,幾件T恤就行了。而T恤要甚麼牌子貨?布料那麼少,版型也都是大差不差,自然要選擇便宜實惠、洗了不縮水的。”
兩個大人輪流跳格子,久戰也未分勝負。
“平衡性都一樣強勁啊,看來,還是要祭出真正的重量級專案。”尹澤正色說,“去把後備箱的作畫工具拿出來吧,待會我要教你知曉大黑暗、大恐怖。”
“我好害怕喲。”種田梨紗翹起嘴角。
畫架、畫板、老荷蘭顏料、一升量的松節油、整套的筆刷畫刀、幾卷標準畫布、上光油。男人每拿出一樣,就覺得自己掏出來的實則是一疊鈔票。
“這也太專業了。”尹澤略有些感慨。
“專業才配得上你嘛,大畫家。”種田梨紗輕哼。
“整得像是要參加威尼斯雙年展、藝國論壇展一樣。”尹澤和記憶裡文學院扛把子一樣姿態的負手而立,宗師氣度滿溢,“我自是配得起如此配置的,但委實不想說的太失禮,於種田小姐而言,未免有種差生文具多的嫌疑啊。”
“還是全部收回去好了。”女孩作勢重新打包。
“誒,誒,我錯了,我錯了。”男人連忙打住。他這位數字藝術家常用數位板,說實話還沒享受過這麼高檔的實體工具,沒打過這麼富的仗。
打水,擠顏料,展開畫布,打稿。
這麼會功夫,小憩時間也結束了,孩子們醒來,又恢復了鬧騰。出門就見到兩個有藝術範的背影。
“哎呀,原來小姑娘也懂繪畫啊,難怪難怪。”松崎先生也看完小菜地歸來,見狀摸著鬍鬚微笑點頭。
“等畫完了還要讓老先生和大家一起評價呢,看誰更好。”種田梨紗躍躍欲試。
“原來是比試麼?”
翔一君和太一君紛紛來了精神,立即為初次相見的大姐姐助威打氣,希望她能好好重視這場內鬥,挫挫此獠的銳氣。
“拿沒洗過的調色盤的大姐姐,加油啊!”
沒洗過?
尹澤看了眼自己手裡雪白如玉的盤子,再看了一眼女孩手裡混沌一片,佈滿各種凝固顏料的髒髒盤子,不禁有些動容。
“……我曾聽高人說過,擁有鋒利個人風格的強者,會不洗色盤。隨著日復一日的練習,色盤上融合的顏色會愈來愈厚,最終成為經驗之積累,成為勳章,是獨一無二的個人所有品。”尹澤有種被背刺的感覺,表情沉痛,緩緩的說,“想不到你私底下還錘鍊瞭如此兇險的道器,我究竟是哪裡做錯了,要讓你祭出這種殺招,要吃人,要見血?”
“見血?甚麼修羅場,力度那麼狠?”翔一君聽聞,更是期待了。
“我前天剛從雜物間裡翻出來,發現太難洗,所以將就將就而已。”種田梨紗把色盤翻轉,用乾淨的背面開始調色,愣愣的問,“還有那是甚麼說法,我姑且也是專業院校的美術生,從來沒聽過甚麼‘道器’……”
“暗黑融合這種大師級技法,當然不是一般路過美術生輕易能知道的。”尹澤長舒一口氣,“本以為是扮豬吃白龍,原來只是虛驚一場呀。”
“好像一旦涉及繪畫,你就總是會發飄,變得容易令人生氣呢。”種田梨紗微笑,用筆蘸著一坨白色顏料,踱步向某人走去,儼然要發動附魔攻擊的樣子。
某人立即求饒投降。
“白色還是太保守了,大姐姐你應該蘸土黃色啊。”翔一君握拳,激情應援,提供戰術。
“你說甚麼呢。”慶春責怪的說。
“你怎麼不說將顏料溶於水,發動液態攻勢,更加不可抵擋呢?”尹澤更是沒好氣的補充說。
“想不到竟然連論卑鄙的程度,我都不如叔叔……”翔一君遭到雙重打擊,失神的喃喃自語。
“?”
“好了好了,大家把小凳子都拿出來,觀賞兩位老師作畫吧。”松崎先生笑著拍手招呼。
在炎熱的夏季裡,今天是難得的清涼。
在無雲的天空下,孩子們和女孩都看到了男人那寫意非凡的落筆。
兩幅畫,以及兩幅畫的作者與眾人的合照,也會一起留在小小的福利院裡。
這個休息日,非常有意義。
種田梨紗切實的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