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等到昨夜設定好的鬧鐘催促,種田梨紗就已經早早起床了,窗戶外的天剛微微亮,她就已經把早餐做好了。
“今天要出門麼?”滿臉睏意的媽媽聽見廚房的聲響,走過來問。
“嗯,跟人約好要出去。”種田梨紗正在吃東西,補充,“出去寫生。”
“是嘛。”媽媽看向靠著玄關處,裝滿工具的揹包,莞爾一笑,“很有熱情啊。去的地方很遠麼?多久回來?”
“沒有啦,朋友開車,晚上就回來了。”
“那路上要注意駕駛安全哦。”
收拾碗盤,穿衣整理後,一瞧時間也才八點。如果是上學上班的話正正好,但倘若是與人有約而出門的話,未免過早了些。
實際上兩人約好的時間是十點鐘。
還有這麼久……女孩想再做些準備工作,可東西都在昨晚就全部搞定了,也好好確認了兒童禮物之類的。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對著鏡子審視起臉蛋,撥撩著額髮,這幾天沒有熬夜,面板狀態不錯。
一向不習慣正經妝容的女孩更是好好花費了一番功夫。
畢竟某人看上去不像是喜歡豔麗濃抹的型別嘛。
等挑好衣服,穿好外套和襪子,大包小包就放在鞋櫃邊,已然全副武裝的種田梨紗卻盯著時鐘,稍微顯得有點呆呆的坐在沙發裡看早間新聞。
“你是不是起得太早了?”媽媽倚在廚房旁,看了一會,忍不住打破沉默。
“好像是。”
“你是笨蛋嗎。”媽媽吐槽。
“好像是。”
“這麼認真啊,是甚麼有意義的日子,特殊的活動嗎?”媽媽又問。
“不不,很簡單的出去一趟。”種田梨紗連忙說。
“既然不著急的話,去趟超市買些食材回來吧,也省得我上午出門了。”媽媽打了個哈欠。
女孩又看了一眼時間。
根據許久以來的經驗推論,某正主怕是還在呼呼大睡吧。
所以種田梨紗幫母上大人先跑了一趟腿。回來後才提著東西,很有活力的出發了。
步行在剛甦醒後的街道上,女孩路過有玻璃門窗的商鋪,偶爾會停下來看看映在玻璃裡自己的影子幾眼。
雖然曾經作為藝術生,時時要做設計練習,也要看時裝刊物等參考,但本人卻不是很講究衣著,甚至覺得逛商場累,購物麻煩,乾脆偷懶,穿母親收拾出來的那些有股年代感的衣服。
理所當然的被經紀人吐槽了——你別老穿這麼土啊。
然而種田梨紗依舊不甚在意,反正聲優只有聲音出場,本人又不會亮相嘛。就像喜劇演員大多私底下其實沉默寡言,美術生也不一定就很時尚。
明明一直都是這樣的大咧咧心態,明明大學冬季還穿過棉襖拖鞋去教室。
但今天心裡不知怎的,總會去注意一些表象的東西。
諸如“這樣是不是好看”、“這種柔和的感覺應該也很可愛”的念頭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難得把過去為人物做形象設計的能量,用在本人身上了。
將自己心裡的興奮感和小牢騷都化作力量踢走路旁的一塊小石子後,女孩保持著悠閒的速度直達說好的地點。
首先見到的,是一輛四平八穩的白色轎車。某人正靠在車門邊,裝束是泛舊的夾克和耐穿的牛仔褲,除此之外,整套形象裡最為上心的地方應該是洗了一次頭髮。身體力行的切實證明,高階的藝術家,生活裡不一定很前衛時髦。
還真是便利行事啊。
種田梨紗輕哼。
男人正專心用指頭滑手機螢幕大戰皇家賭場,似乎沒注意到女孩的到來。
種田梨紗先看了一下時間。
九點半。
比約好的時間足足早了半個鐘頭,而且他怕是更早就來了吧。
這份主動性,相比起穩定掐點到場的職場作風,簡直令一眾音響監督難以相信。
種田梨紗揉揉臉頰,帶著如沐春風的微笑,走過去,揮手打招呼。
“來的真早啊。”
嗯,很好,是十分正常的語氣。
男人聞聲抖抖肩膀,抬起頭,額前的發縷輕動,露出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眸,明亮到哪怕隔著花與風,女孩好像也能從那瞳孔裡看到自己的倒影。清楚的少年感像是清晨翠葉上凝結了一整晚的晶瑩朝露,如此沁人心脾。
但根本不等多說一句,朝露就破碎了。
“噢,早上好!”
男人中氣十足的回應,又爭分奪秒地低下頭,注意力在遊戲和現實間騰挪,緊巴巴的快聲說。
“馬上這把我就打完了,馬上哈!”
“……”
種田梨紗的微笑略微僵硬起來,她覺得此前的那些心思大可不必。真的是愚者自誤!
好在男人的技術超群,迅速就將敵人斬於馬下。重新抬起頭,仍是一副時光正好,四季明媚。
尹澤像星級酒店前的服務員,熱情小跑,幫女孩接過大包小包,統統放進後車位,和悅的說,“雖然說好是十點,可咱們都心照不宣的提前來了,正所謂心有靈犀,善事要趁早呀。”
“我只是意外的起早了點而已。”種田梨紗看著這廝問,“你是甚麼時候到的啊?”
“九點多吧,反正也沒甚麼事,先到場恭候著。”尹澤說。
“前輩再多的大片場,你都是嘻嘻哈哈卡點入室,我這小小人物哪來的福分能得到這樣的重視呀?”種田梨紗故意提著嗓子說。
“誒,這種事分甚麼資歷地位高低呢?”尹澤豪傑一笑,“再說我早到了,尚且還能坐在車裡等,你還得乾站著,於情於理都應該我等候嘛。”
“嘖嘖,不愧是近日在推號上享有趨勢的人氣聲優啊,繼摩托車後,更是配上轎車了呢,果然會享受生活。”種田梨紗打量著這白色轎車,半打趣半好奇的問,“你這麼快就取得駕駛執照了?”
“唉,這是甚麼話。那摩托車是做廣播的獎品,人盡皆知。這桑塔納也是租借的。”尹澤擺擺手解釋,“至於駕照嘛,當然難不倒我了,走走流程,考考試就輕鬆獲得了。”
“馬路新手啊。我能信任你的駕駛能力嗎?”種田梨紗抱起手問。
“哈哈,放心吧,對這方向盤的技術,我可比如今的本職工作更有信心。”
尹澤從容不迫的說。因為真要算起來,汽車駕齡可比聲優工齡還長。駕校的師傅更是直言天賦不凡,一點就通,連連讚道無愧是東大的高材生,人理棟樑。
“說來你還是這世界上,除了駕校人員外,第一個乘坐我車的朋友呢。”
“原來是我拔得頭籌了。”種田梨紗鄭重的點頭。
“那我們這就出發?”尹澤徵詢意見。
“便進軍吧。”種田梨紗嚴肅的說。
“路途較遠,車上備有零食飲料,起早了略有睏意也沒事,我開車,不顛簸。”尹師傅說著還非常紳士的替女孩拉開車門,著實服務周到。
被特意清洗一番過的桑塔納準備完畢,緩慢進入城市主要道路,再一路行駛,向郊外而去。
剛拿證不久的司機,卻全然不似新人,換擋轉盤都很嫻熟,給油減速十分流暢,乘客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受。
“怎麼樣,是否和專業的行政司機的水準不遠了?”尹師傅首次彰顯車技,難免有些想要求得認同。
“感覺,感覺還是差了一點。”種田梨紗如實說,“以前我哥哥公司的司機送過我一陣去中學。”
“是在下孟浪了……”尹師傅首戰告負,收斂起烈焰天風的氣質。
“不過你怎麼想考證的,我記得還挺麻煩吧?你平時那麼多事要做。”種田梨紗問。
“松田一直是個汽車迷,當然也想做駕駛員。總是暢想著未來與親友去自駕遊的美好生活,但總覺得沒時間,就這樣拖到後面他才發現這樣下去不行,就非得拉著我一起,宛若一個人去健身房會沒動力,得找個督軍的。”尹澤說。
“關係真好啊。”
“這是自然。”
“所以你們結伴考完了?”種田梨紗問。
“他掛科了。”尹澤無慈悲的回答。
“?”
“但不礙事,他又找上了島津一起,想必不日便能成為一名駕駛員吧。”尹澤深深的祝福。
“——不過自駕旅行啊,聽起來確實很有意思。”種田梨紗輕輕拍手說。
“不過相比起抵達終點,我更喜歡那種‘在路上’的感覺。”尹澤附和。
“真巧,我也是。”種田梨紗挑眉。
“真的假的?”尹澤訝異。出遠門最麻煩的就是換車坐車,尤其是長途,在交通工具上都能坐得麻木,否則哪有舟車勞頓這一詞語呢。
“旅行不像看上去的那麼美好,只有在你從所有炎熱和狼狽中歸來之後,你忘記了所受的折磨,回憶著看見過的不可思議的景色,它才是美好的。旅行最大的意義是能把一個人的生命線拉長。一路風光,一路塵土,隨風穿過平原,路過山崗,偶爾放聲歌唱,這是在鋼鐵城市難有的體驗。”
種田梨紗說。
“路是一條沒有歸途的思念,思念就是那條路的盡頭。假如沒了思念,那條路就只是迷途了。而這份思念不一定是目的地,也可以是單純的只想‘出發’而已。”
現在車內就放著音樂,日本道路較為狹窄,車速往往都不快,但即便如此,也有種從一成不變的擁堵社會中釋放的感受。
男人倒也想起昔年與友人遠行的日子,同齡人們在車廂裡唱著海闊天空,甚是瀟灑自由。女孩大概也是想表達那種走在通往朝陽夕陽遠方地平線的意思吧。
車載音響裡是一張男人特選的音樂光碟,某歌手正有起有伏的,娓娓道來的敘述一段春天裡的感情。
種田梨紗對歌詞自然是聽不明白,但手指跟著調在打拍子。一邊看著沿途的景緻。她的側顏上灑過碎花般的陽光,肌膚上能看到健康的紅潤,瞳孔裡也閃著光。道路旁的矮房寧靜,有看報的老人,有蹲坐守候的可愛黃狗。
這些都是很好的。
只是。
尹師傅忍不住看向車載音響。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間隔著淚~♪街景一直在後退~你的崩潰在窗外零碎~♫oh我一路向北~離開有你的季節~♫’
好像BGM不是很應景。
“你一直聽中文歌啊,這首唱的是甚麼?”種田梨紗稍稍歪頭,興許是覺得旋律還挺好的,就問了問。
“唱的是,一位車神的故事。”尹澤沉聲,緩緩的說。
“?”
…
東京的郊外已逐漸剝去了那些燈紅酒綠的繁華,取而代之的是自然與沉靜。
桑塔納放緩速度,進入一塊可用於停車的空地。男人發現這裡竟然還停有一輛漂亮的法拉利,火紅的塗色,流線優美的形體,都和周圍的麵包車,小卡車格格不入。
養護設施附近停著這種豪車,確實挺新奇。
“先生,您慢走。”
“老師不用送了。”
一位儀表不凡,散發著富貴氣質的男士彬彬有禮的點頭,轉身從養護設施裡走出,徑直朝烈焰般的法拉利而去。
恰好這時,白色的桑塔納從一邊駛過。
男士下意識一瞥,透過黑色玻璃,看到駕駛位上那一個模糊的影子。
片刻的恍惚。
他的眼前閃過一幕——那是在悽苦的風雨裡,黑色的桑塔納如尖刀一樣插入空隙,冰冷而致命。引擎的吼叫如同野獸的咀嚼聲。座位上的男人嘴角帶著輕蔑的弧度,彷彿在嘲弄赤色的敗者。隨著尾燈消失在雨幕後,敗者將頭埋在方向盤上,悽慘的痛哭。
男士渾身凝固,面色微白,幾乎不敢動作,不敢回頭看那輛便宜轎車。疑似與命運再次相會,他心有恐懼。
那道陰影,那匹帶來黑夜般毀滅和詛咒的神駒。
極為艱難,近乎強迫,咬牙輕輕轉頭。
男士看見一個年輕男生和一個年輕女孩下車,紛紛在從後座和後備箱拿東西。
“你都帶了甚麼禮物?”男生問。
“恐龍玩偶。”女生興致勃勃的說,“還有很多圖冊。”
“向孩子們捐贈,有一點要注意,不可以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去施捨。玩偶和圖冊挺好的,挺好的。”男生點頭。
富貴男士如同溺水者上岸般的深深喘氣。
車手是不需要女朋友的。
不是那道陰影。
富貴男士捂著胸口,像大病初癒的人一樣緩緩蹣跚離開。
…
迎接二人的是一位老人,花白的頭髮,戴著厚厚的眼鏡,因為年紀,身子也不可避免的佝僂著,所以也拄著一根木杖,粗糙失去彈性的手背上很多老人斑。
“哎呀。”老人並不驚訝,和善的問候著年輕男女,“小先生來啦,路上累了吧,我去給你們倒水。”
“用不著這麼客氣,松崎先生。”提著大包小包的尹澤看著老人的柺杖,“您這腿腳怎麼了?”
“老毛病了,偶爾會犯疼,不注意的話會撲個趔趄,但過陣子會好轉的,這手杖還是孩子們給我做的。”松崎溫和的說,他往後面看,“唷,這位漂亮的女生就是?”
“我朋友。”
“哈哈,很好啊。好了好了,快先進來吧。”老人和藹一笑,讓開身子。
但就下一秒。
許多幼童便跑了過來,興奮信賴地把某人圍成一團。
“是榴蓮學長——!”
“很會哄香奈醬的大叔叔又來了?!”
“大哥哥,你能再表演一下那個嗎?”
“哼哼,傳統節目怎能少了?”
男人酷酷的冷笑,把東西都暫時擱在地上,只見他利落有力的連續擺了幾個動作,然後氣沉丹田地振聲。
“變身!”
“噢——!!”
孩子們為這標準至極的動作鼓掌。
種田梨紗被這保留節目弄的一愣一愣的。不過她看著這群小孩活潑歡喜的追著某人叫哥哥叫叔叔的一幕,倒是不禁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