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優秀的人,應該是甚麼樣的?
古希臘雕塑般標準的身形、飽讀詩書帶來的優雅與氣質、端正的五官、高昂的個人年收入……或許,應該還要再加上一個“年輕”,又或者,只需要“年輕”就已經足夠了。
年齡優勢永遠是最鋒利的刀,它意味著未熄滅的青春,充裕的犯錯空間,燃燒正濃的鬥志,以及誰都還無法敢斷言的,無限可能的未來。再功成名就的老人,遇見年輕人,也會豔羨那茂密的頭髮和旺盛的活力。
10歲的時候,只要展露一點點才華,就能收穫讚賞和期許。20歲的時候,一腔純粹的志向,甚至擁有衝擊命運的勇氣。
但當30歲之後,就越發的感到後繼無力,疲態顯現,怯懦取代了志向,像藤蔓和荊棘順著心臟攀爬。心火微弱後,才終於驚覺人生所身負的如山壓力與質疑。隱隱的,也看全了遙遙遠處盡頭那名為“死亡”的終極的可怖與偉大。
知間早紗子,32歲了。
作為這個社會少見的女性強人,她如今在一所金融公司擔任管理層,是有能力的實幹派。行事果決,雷厲風行,不讓鬚眉是旁人給的標籤。
早紗子堅信女性獨立得到的幸福才不會輕易消逝,她認為依附別人得到的安全都是不穩定的。
所以要先立業。
然而,卻遲遲還沒有成家。
父母自然是忙前忙後,既然婚姻中介靠不住,女兒覺得冷漠突兀,那就找身邊朋友幫忙聯絡。
這一找,還真找著一位年齡相仿的男士。早紗子在稍微嘗試接觸之後,發現雙方興趣一致,審美相近,也不缺乏話題,房車、經濟更不必擔憂,對方也是某公司的管理層,彼此尊重且條件對等,幾乎是最完美的狀態。
兩人都是清醒的人,彼此間的問答都很得體周祥。就這樣,約莫幾月後,已經開始考慮辦理婚姻登記。
這讓焦慮已久的父母終於安心了。
而在登記之前,過於清醒的倆人很有默契的討論起了婚前協議。當然,簽署這麼一份協議,自然不是甚麼浪漫的事。只是兩人都算是大公司的高管,不是腦子一熱的愣頭學生,見了太多的利益糾紛,也習慣了做周密考慮。許多戀人在結婚前,壓根就不會想到這檔子事,認為太傷感情。
是啊。
——感情。
早紗子正準備向熟悉的律所諮詢內容擬定,但一下子就洩氣了。她看著坐在對面,同樣認真嚴肅思慮著的男士。突然覺得與其說是展望新婚,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場例行的專案小會。
她沉默片刻,然後表示暫時擱置吧。男士儘管疑惑,但也同意,說那等都有空再一起定,又細心詢問確認了接下來有無其他行程後,便離開去處理自己的事了。
行事果決,執行力強,就像在公司的自己差不多。
早紗子對著協議草稿輕輕嘆氣,沒來由的覺得人生真是一場艱難的旅途。這一遭走世間,誰都是第一次,誰都無法真的順心如意,哪怕每個階段都設定了在當時看來最好的計劃也一樣。人類也是最擅後悔,不懂滿足的生物啊。
是如此的嚴酷。
成熟的30歲,卻貪婪的想要得到校園般明媚心動的愛情。
早紗子整理了一下心情,她開啟手機,檢視備忘錄裡那些彷彿永遠都消不盡的計劃表,又看著看著,就倦乏的關掉了。最終還是點開了推號,去搜尋那個男孩的近況。
那場雨後餐廳裡的邂逅,就像場感冒,有過,好了。來得悄悄地,去得也悄悄地。
早紗子後悔當初沒有給更多的小費。因為那個裹著侍者服,言行舉止都努力誠懇的男孩,看起來是如此的拮据。
而再一次重新在人海茫茫中找到他的訊息時,他已經不會在雨裡打傘攬客,而是有了正式的工作。從少許照片裡可以看出,他仍舊是沒幾件新衣服,仍舊保持著勤儉節約的習慣。
又聽說,他還考上了東京大學。
人們都欣賞表面的光鮮,卻少有人在乎背地裡的努力和汗水。連生活費都要靠打零工賺取,頂著一線城市的生存壓力,考進頂級學府,同時兼顧著剛起步的事業。男孩毫無疑問是強者,他扭轉了自己的命運線,他所克服的艱難險阻,所承受所付出的,絕對超過常人所想。即便如此,他在世人面前,都是帶著平和歡笑的。
如同回望老朋友一般,早紗子可以在春陽似的男孩這裡找到勇氣,找到一絲安心與寧靜。除此以外,沒有更多的念想。
嗯?
為甚麼一條零字元的純轉發也這麼多新評論?
…
一堂課結束,臨近午休。山柳生清花從教師辦公室裡回來,準備將便當取出來,但拿飯盒時,發現抽屜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封信。
淡青色的信封,上面沒有落款人,只有一條手寫的“致山柳生君”,那輕如羽毛的信盛滿了心意,憑空變得沉甸甸許多。
但高嶺之花般的學習委員沒有露出任何疑惑和好奇,只是冷靜的將其收進書包裡,繼續無事發生過的拿便當。
“又是表白信呀?”正處於對青春八卦尤其感興趣的階段的友人湊過來,故意拉長著語氣說,“誒,真好呢,有那麼多人喜歡你。”
“是的,我也由衷感到榮幸。”山柳生清花平淡地點點頭。
“好冷漠啊,偶爾也回應一下別人的心情嘛。”友人叉著腰嘆氣。
“信不是當面的交給我,那我的回覆也理應是不當面的傳回去。”山柳生清花說,“希望他能體諒到吧。”
“那也有當面向你傾訴心意的啊。”
“所以我也當面拒絕了。”
“你也太滴水不漏了……學生時代的戀愛是一筆寶藏,以後想也拿不到了喔。”友人扶額。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山柳生清花言簡意賅,“因為不喜歡,所以不答應。”
“你剛剛說甚麼?”友人皺眉,像是抓住了某個盲點。
“不喜歡。”山柳生清花有些疑惑的重複。
“以前你都是直截了當的說沒有這種想法,現在居然用了不喜歡的說法!”友人大驚失色,同時眼裡頓時燃燒起了名為求知的火焰,她徑直的質問,“難道說,你已經有喜歡的型別了?!”
黑色長髮的學習委員選擇迴避這種較為私人的問題。她拿著便當就往教室外走。
“別呀,聊聊嘛,午飯階段正適合開小型女子茶話會嘛。”友人也拎著飯盒,趕緊跟了上去。
“幸子,我們當前應該以學業為重。”山柳生清花語氣鄭重的說,“只是心懷遠方是不夠的,還必須要有能夠丈量遠方的力量。”
“嚯——”雖然是完全不相干的話語,但友人卻像心理學家般挑起眉毛,從容的斷言說,“你在掩飾是吧?看來是真有其人了呢~”
山柳生清花搖搖頭,擺出不想再糾纏的防禦姿態。
“好啦好啦,不問就是了。”友人輕哼,但溜溜轉的眼睛已經出賣了真實的內心。堅決拒絕戀愛,只醉心學問大道的年級美少女忽然心起漣漪,這種事哪裡能不去在乎呀。
“香月醬,這邊這邊。”幸子朝相熟的同學招手,“我們一塊吃飯吧。”
“好啊。”麻宮香月笑著點點頭。
三人來到校園中庭,找了個有樹蔭的地方坐下,享受悠閒時光。
“香月的便當一直是自己做的吧?”幸子問。
“是啊。我也只能自己做啊。”麻宮香月點頭,“我是一個人來東京上學的嘛。”
“肯定很辛苦吧,甚麼瑣事都要自己去做。”幸子感慨。
“剛到東京的時候確實是,關於大城市裡的東西,有很多都弄不明白。”麻宮香月微笑著說,“但我運氣很好,鄰居都是善良熱心的人。特別是樓下的——”
“咳——!”山柳生清花正夾起一塊玉子燒,還沒吃呢,就像被嗆住的用力咳嗽。
“沒事吧,我這裡有水。”麻宮香月關心的問。
“沒,只是嗓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喉嚨有輕微發炎吧。”山柳生清花搖搖頭說。
“夏季酷暑難耐,但空調開太低,又容易感冒。併發咽炎就難受了,我們還好,但是聲音工作者就麻煩了,唉,回頭我也要提醒一下樓下的——”麻宮香月像擔憂正在幼稚園裡上課的孩子的母親一樣皺眉。
“咳!”山柳生清花又咳了一下,說,“還是請你把水給我吧。”
“好。”
盯——
幸子眯著眼睛,感覺這波側翼探索情報,似乎另有收穫。
學習委員喝過水後,像是舒服多了。她看上去沒有加入茶話會的興趣,只是旁聽香月和幸子的聊天,偶爾掐準時機插幾句話。其餘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手機裡。
又是一句話不說的純轉發廣告啊,像這樣怠工,真的沒問題嗎?
嗯?
不知為何,這條像機器人賬戶轉的動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多評論和點贊。
…
佐倉瑛士躲在電腦螢幕後,裝作認真辦公的模樣,實則在玩蜘蛛紙牌。公司已經走上正軌,而手底下的員工都是苦日本職場年功序列制已久的狼性文化精銳、奮鬥狂魔,一般來說除了需要談合同、爭奪單子,規劃方針外,他這個社長不用時時刻刻繃緊神經。
不過員工們一個個都是狼人,中年人身為統帥,還是要注意一下的。
因此摸魚都要像壞蛋做壞事的小心翼翼。
噢唷,熱度這麼高,學弟又在發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該不會是露鎖骨的肉體向照片吧,這可不行,必須要前去大力譴責。
點進去,評論區的首位,赫然是已有多日未曾戰至網際網路邊荒的宿敵。
「懂哥:大哥不笑而且沒有酒,弟弟我卻醉的像條狗!」
“?”
這個鍵盤俠在發甚麼神經。哈哈,難道終日與人鍵道爭鋒,終於被負能量侵蝕,瘋掉了嗎?
佐倉瑛士看了幾眼,發現這就是一個轉發某電影的動態而已。
那這些人在高興甚麼。
「嗚嗚,守得明月開,哥哥你終於出道了,以後我再也不愁沒有新桌布換了」→「姐妹快入新建的後援群,以後哥哥的影視事業由我們守護!」
「完了,兄弟們,瞞不住了。這裡有好多隻貪慕皮囊的女粉啊!我們該怎麼辦!」
「瀧澤悟是影分身集團的假說現在更具備說服力了,幾個職業了?」
「反對陰謀論,眾所周知FF14的職業是能隨意切換的。推主身為光之戰士的CV,現實裡也能一鍵切換職業,這很合理吧?」
「推主不說話只轉發,裝高手?」
「嘿嘿,這比直播永遠不開的攝像頭更好味呀」
「看三遍了,自制了GIF,有要的戳我主頁」
「聚集的祈願將成為新生的閃耀之星,這正是艾爾雷多精神の再臨!」
「各位還是太自私了,以推主的水平,應當留校深造研究學問,而不是拋頭露臉」
「所以到底甚麼時候重鑄雲霄王者的榮光?十年老粉合理懷疑推主四處兼職,其實是想逃避競技水平下滑的真相!」
「作畫監督,你還是演員呀~」
嘶。
儘管在此賬號試鍵問道已有數十次,但還是無法一下子從評論區找到需要的資訊。
佐倉瑛士乾脆點進這貨轉發的原推文。
《浪人劍心》的電影預告?
開啟時長1分20秒左右的影片。
開頭是日本華納的經典Logo,這個之前看哈利波特時已經見太多次了。
伴隨著一聲重音。『5000萬部突破の大人氣漫畫実寫映畫化』的大字型跳躍出來。
‘激動的幕末……存在著一個以人斬、最強的暗殺者聞名的男人。人們是如此稱呼他的——劊子手拔刀齋。’
低沉而磁性的旁白響起,畫面漸入,那是飄灑著大雪的戰場,武士們奮力砍殺,刀槍劍戟的金屬聲和咆哮哭嚎不絕於耳,滾燙的鮮血流淌,融紅了無暇的白雪。
這聲音,不是學弟的麼?
佐倉瑛士很快就聽出來了。
也正常,畢竟聲優嘛,本職工作。
‘揹負十字傷疤的劍士,如今再次歸來。而過去的亡靈們仍在徘徊。’
『明治劍客浪漫譚』
『龍馬伝監督·大友啟史』
‘劍是兇器,劍技是殺人的伎倆。再一次出鞘,斬碎的又將會是甚麼。’
電影主題曲開始播放,前吟是蒼涼的女聲,幾秒的鋪敘後,伴隨著鼓點,鋒銳的刀刃聲不斷響徹,閃過一幕幕精彩的打鬥片段,重要的角色也悉數出現過鏡頭,並且還伴有相應戲份的臺詞。
例如身著黑衣斗笠的兇戾男人嘶啞的笑著說“覺醒吧,拔刀齋”。
例如紅髮劍客男溫柔的“我更願意相信燻小姐的天真”。
例如背頭叼煙哥的“仗劍生仗劍死,這是我們的宿命”。
例如清冷如月的白衣武士的“單憑一把劍又能改變甚麼”。
各種高質量殺陣的拼接,配合激昂的音樂,確實很有觀賞欲……
先等會!
佐倉瑛士驚疑不定的把進度條拉回去幾秒,仔細留意一個小片段。那是在飄散櫻瓣的夜晚,白衣的年輕武士提著紙燈籠,冷冷的逼問黑色暗殺者,接著兩人抽刀殺在一起,高馬尾在身後盪出少年的純粹意氣。
暫停。
中年男人審視了半晌,橫豎說不出話。
這被燭火照亮的完美側顏,這月輝清冷的眼神,這跟旁白有些相似的美妙聲線。
草。
這個演員跟學弟長得好像啊。
“……”
佐倉瑛士想起評論區的言論,陷入短暫的沉默。
然而旁白不受影響,仍舊層層推進的在繼續介紹。
‘殺人刀與活人劍都會一直戰鬥下去——《浪人劍心》公開決定!日本各大影院均已上映!’
…
男人今天沒事做,也沒有要畫的單子,左右沒甚麼乾的,於是決定小憩養神,看看人生迴廊有無新的補丁,碰碰運氣。
但剛結束一個健康的午睡,他就懵逼發現自己的手機正抖個不停,像是突然開啟了靈智,正在跳電臀舞一樣。
講道理,有點嚇人。
一堆Line訊息和簡訊轟炸著這個僅僅是中端品質的卑微智慧機。
發生啥事?
尹師傅茫然地撓撓屁股蛋,握住顛亂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