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宏亮，從沉眠裡甦醒了，從夢的深淵裡歸來了。
熊系男夢見自己在寫稿子，已經寫了幾萬字，洋洋灑灑，都是感情，但就在點選發布的瞬間，他茫然的被丟回現實。在意識到還要重寫一遍後，緊跟其後的，是心頭那如同海浪般的狂亂震動，那是被命運玩弄的憤怒和無助。
土屋宏亮猶如即將溺死者一樣的大口喘息。多番天人交戰後，最終還是決定放棄做回籠覺的逃避，而是起床面對這殘忍真相。
他已經決定要過健康的生活，所以當看見手機螢幕裡的10點時，有些許高興。
想必再經過一星期的調整，就能從陰間返回陽間，獲得人類高質量男性的優秀作息了罷。深夜看番寫資料雖然更容易有靈感，更有奮鬥氛圍，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
畢竟自律的人有多優秀可怕，看看我的單推大哥就知道了！
儘管無法與那種萬中無一的年輕天驕相比，但也應該燃燒起對生活的戰鬥意志，這才不辜負那份珍貴的鼓勵話語呀。
土屋宏亮調整好心態，先開啟電腦，播放一首《負けないで》。
滿懷活力的節奏與歌聲迴盪在房間裡，他也心潮澎湃的做了整整5個標準俯臥撐和10個完美深蹲。啊，這身與生俱來的脂肪的沸騰感，正是我涅槃臻鳳的徵兆啊。
先洗臉刷牙，燒水準備些吃的，邊啃麵包邊逛各類入口網站，看新聞，補充對現世的知見。
他這位幕後黑手建立的幾個聊天群又在抖個不停，一天到晚就沒見到歇業過。
讓我看看這群二貨們又在發甚麼。
『瀧澤日高漫才廣播同好組』
「懂哥：大哥的推號又沉默了，無法得知近況，真是無趣啊。」
「番薯爆炒馬鈴薯：就是，也沒見參加新活動。以前還覺得是剛出道，經紀人不夠重視，沒給通告，但現在，我是真的有點懷疑了。經紀人是不是能力不行啊，誤我大哥的前程，真是罪大惡極。」
「‘玫瑰色的都市雨’已接受入群邀請」
「懂哥：？」
「都市怪痰：喲？有新人？」
「番薯爆炒馬鈴薯：歡迎歡迎，我們這總舵的勢力愈加壯大了啊。」
「‘玫瑰色的都市雨’名稱已更改為‘新宿前女友’」
「番薯爆炒馬鈴薯：？」
「黃金皮卡的Five：？」
「奧地利前男友：你這萌新好大的膽子！敢取這種名字！我都在國外！」
「都市怪痰：……我倒覺得你倆性質其實差不多。」
「奧地利前男友：人呢，別裝高冷，出來對峙！」
「新宿前女友：新人剛來，聊表敬意。抽10份春物周邊，抽10份螢焰之森無損藍光BD，抽30份偶像之王2的DLC和衣服。」
「奧地利前男友：謝謝姐姐。」
「番薯爆炒馬鈴薯：草。」
「懂哥：又是慷慨抽獎，呵，這是在向我等長老們獻媚啊。區區新人，哼，想必你還窺覷那管理員之位吧。但我都還沒加官進爵，你還是再熬熬資歷吧。」
「新宿前女友：聽說這裡是瀧澤悟各類新聞的最前沿訊息站，是真的嗎？」
「懂哥：不錯，全網最前，這裡匯聚了網際網路的精銳，任何平臺的訊息，都會第一時間轉載到這。而且隨著我大哥威名盛放，這總舵也早已實行會員邀請制，一般的粉絲沒有門路都進不來……話說回來，你是誰邀請的？」
「奧地利前男友：是我。」
「懂哥：……」
「都市怪痰：隔壁曹魏大本營也開始會員邀請制了。」
「新宿前女友：曹魏？甚麼意思？」
「懂哥：我群之主自號孔明，另一個群的話事人假名仲達，我們之間互相征伐，圖謀天下。你剛剛入伍，不必知道的太多，你今後有的是機會加入這場波瀾壯闊的鍵道大爭。」
「新宿前女友：不對啊，我看群員列表，怎麼還有一個叫‘東吳偉大都督’的人，那周公瑾也不是蜀漢陣營的啊。」
「懂哥：少見多怪，這當然是，嗯，是在為赤壁之戰做戰備了。」
「新宿前女友：弄得這麼正式？那有沒有互相安插間諜奸細的可能呢？畢竟赤壁的時候就大搞苦肉計和反間計了，而且群裡還是邀請制度，就說明在安插前，群裡或許已經有了兩面三刀的卑鄙叛徒喔。」
這串字元就像是有魔力一樣，傳送出去後，偌大的群聊都被禁言了，沒有一個人再接話說話。
一分鐘過去了。
「新宿前女友：我網路問題嗎？怎麼沒人了？」
「懂哥：歡迎新人。」
「都市怪痰：歡迎新人。」
「番薯爆炒馬鈴薯：歡迎新人。」
「夜夜夜神：歡迎新人。」
「新宿前女友：？」
不知為甚麼，群友彷彿失去了這幾分鐘的記憶，回到了之前的狀態，開始復讀迎新臺詞。在銀座一棟辦公樓裡的職場女性，面對這賽博朋克式的洗腦畫面，忍不住疑惑的按住額頭陷入理解不能中。
就在時間崩壞的時刻，一個人站了出來，而且登場就發動了英姿，呼叫所有人。
「東吳偉大都督：@全體成員京都動畫官網」
沒有主謂賓，就是一個名詞，不清不楚的，甚至連句號都沒帶。
搞不懂想表達甚麼。
但職場女性眉頭一皺，她發現聊天群迅速開始被連續刷屏，一堆潛水的成員都被炸了出來，他們跟指令碼程式似的被喚醒、秒回「收到」一詞，就連群主也不例外。一瞬間聊天頁面被填滿，這種執行力、這回復速度，猶如剛下達新專案的五百強企業中堅內部群。
在女性的第六感視野裡，她恍惚的看見有一群人騎著嘶吼的戰馬，疾如風掠如火的衝出本部，爭先恐後，朝著同一個方向馳騁，鐵蹄後揚起一片瀰漫塵煙。
土屋宏亮的手速飛快，噼裡啪啦的已經跳躍進京都動畫官網。雖然是由阿偉發動了全軍讓他有幾分不服，但畢竟是別人起得早，先完滿了知見，看來，想要成功，果然要早起早睡呀！
一進網站，憑藉敏銳的感官，他就發現首頁的捲軸有奇異之處，點進去赫然發現那是關於《中二病也想談戀愛》的特典宣傳。
終歸是ACG界自媒體大V、動漫高手，阿亮很清楚這是由京都動畫自己投錢做的獨立動畫，從經營方面來講，地位是非常之重的。
喔？附贈第一工作室的內部畫面、監督親自講解制作流程的短片嗎？
想當年，土屋宏亮還親身去做過採訪，撰寫了一篇文章呢，點選量還挺高的。
…
“正好那人開完會回來了，不如就讓他來替代我，講解接下來的色彩流程吧？”石原力也輕笑，飄飄然的退到鏡頭之外。
“您、您好，請問您是……？”羽田真理謹慎的問。她和這人見面很多次了，但這回卻陌生至極的搬出了敬語，主要是場合太神奇，她甚至在想，會不會只是恰巧長得像。
“我是，呃，那個，我是EM事務所的聲優瀧澤悟，請多多指教。”男人發現攝像機都移過來了，面對鏡頭，只能規規矩矩的打招呼。
羽田真理和攝影人員都停滯了幾秒，然後發出靈魂詢問。
“你在這裡幹甚麼——”
“我在三樓參與新動畫製作……”男人撓頭。
“所以你是內定的主役嗎？”羽田真理沉默，問。
“不，我跟他們討論的是美術風格和作畫設計。”男人如實回答。
場面又安靜了兩秒。
“我記得曾經向您發出過參與收錄特典的邀請吧？”隨組的Staff老大都忍耐不住的出聲問。
“有這種事嗎？”饒是記憶力超群的某人也歪頭反問。
“結果應該是拒絕了的……”Staff老大深深吸氣，雙手握緊，“那你又出現在這，莫不是特地來消遣我？”
“絕無此意啊。”尹澤連忙說。他要是知道這裡被泊井哥埋伏一軍，那之前在暢吃並拿到發票後，直接就光速跑路了，根本不會自投羅網。
“有一說一，這件事，就是你做得不對了。”石原力也負手而立，在旁暗暗點火，“身為本社的作畫監督，配合一下你主役動畫的影片周邊製作，這是本分嘛。”
你要不要再聽聽自己說甚麼？
男人默默看著四天王之一，目光深沉。
“來都來了，關於上色方面的講解，就交給你了。”石原力也說完，就拽著木上益治走遠了。
現在攝影組沒了導遊，只能像野狼似幽幽的盯著本番主役聲優。
唉，也罷。
棋差一著的敗者，就應該像敗者一樣付出代價。
生活的悲劇本不在於一個人輸了，而在於他差一點贏了。
“那我們開始錄吧，麻煩把剛剛的瑣碎片段剪掉。”尹澤整理衣襟，胸前懸掛的工作卡充滿份量。
“請。”Staff老大露出春陽般溫暖的笑容，實則內心已經被此世之惡填滿。這種有意思的插曲，怎麼可能去掉。
“那，這個，呃，作畫監督桑，請問色彩設計又是怎樣的呢？”羽田真理很努力的在調整狀態，但話說的卻很拗口。
“不是設計，是設定。”尹師傅嚴肅的糾正，一提到正經的美術工作，他便收斂起了玩笑臉，擺出昔日在外包公司帶萌新時的老資歷姿態，“那各位，請先隨我移步至上色組。”
一夥人來到另一片工位。
“留美子桑，打攪了，我想拿些專案案例給業外人員講解下。”尹澤謙遜的說。
“可以可以。”有一定年紀的老員工很好說話的起身讓座，“正好我去活動下呢，你就用這張說吧，順便可以的話，幫我塗一點。”
成功落座後，尹師傅很有範的敲了幾個快捷鍵，開關了幾個圖層，拖拽設定圖的手法也很熟練，他察覺到攝影組的站位有些過於靠後，便皺起眉頭，像準備做範畫的藝考老師發現摸魚學生的口吻說，“站那麼遠你能看到啥？湊近點，別打瞌睡啊。”
“？”
莫名其妙被碰瓷的羽田真理和攝影師只好佔據一左一後的VIP席位。鏡頭正好對著某人的側顏，當然也很好的把電腦螢幕囊括了進去。
Staff老大忽然覺得有些擠，結果回頭發現，有許多年輕的女員工都翹首站著，他剛表露出想移開的意圖，結果就立刻被眾人排擠到了最外頭，欲哭無淚。
“設定主要是在這個定字，團隊工作必須要有規範。比方說這張圖，你可以看到這個角色的泳裝有這麼幾套方案。”
尹澤諄諄教誨說。
“泳衣款式姑且不細說，比基尼和死庫水都貼合性格。顏色方面就要兼顧角色形象和海灘背景，這裡，主角組有許多泳裝是冷色系的，但很少有藍色青色，是為了避免背景相趨……在確定如此多細節後，就會整理出這一張規範圖，之後的製作都需要100%的遵守。顏色必須一致，不能差不多。我先吸色，瞧，＃5452b，那麼你就算用＃6452b都是失誤！”
“那麼上色要做的就很簡單了，線稿連陰影區域和色線都分好了，你要做的就是精準填充。”
尹師傅都懶得拿數位筆，握著滑鼠，把FPS遊戲裡的定位能力發揮到巔峰，配合鍵盤快捷鍵，只見游標左右橫跳，一張空白的線稿啪啪的就固有色、陰影高光齊全。他弄完就轉頭確信的總結。
“——以上。怎麼樣，是不是很簡單，根本沒有多少神秘的？”
“？”
羽田真理看上去還有些呆呆的。
一般來講，這種情況，帶新負責人必須追問了。
低情商：你這都沒聽懂？
高情商：我說明白了嗎？
老社畜則會使用第三種。
“我說這麼明白，你都沒聽懂？”尹澤非常訝異。
“你語速手速那麼快，我零基礎沒懂很奇怪嗎？！”羽田真理眼睛一瞪，也怒了。
“與其感慨路難行，不如馬上出發。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吃硬不吃軟的男人切換笑臉，“不妨實際體驗一把，我在旁指導。”
讓位，換位。
“首先怎麼做呀？”羽田真理生疏的對著電腦問。
“先吸色，滑鼠挪到那邊的設定圖。”尹澤指示。
“怎麼吸？”
“吸管工具，Alt。”
“然後呢？”
“油漆桶往裡面倒，不要遲疑。不是，你倒錯了，那是固有色，你選的一級陰影，在衣服閉塞的上面。”
“可以少用一些術語嗎？”羽田真理吐槽。
男人於是沉默了，他張張嘴，驚恐的發現，自己不用這些詞彙，一時間以他的語言才情竟然無法組織語句段落！
“往上，往上，我叫停就停。好，停，對，就是這裡，填充。”尹澤選擇最笨方法，那就是遙控。
羽田真理也沒介意被當成中介物質，按部就班的點選。
唰。
只見顏色溢位，鋪滿了畫布。
“這……？”羽田真理有些侷促，難道是自己搞砸了。
“怎麼線條還沒閉合呢！”尹澤立即皺眉，轉身掃視後面翹首的年輕女同事，“我有印象，這是昨天我經手過的原畫——哪個畫的，給我站出來！”
一個瑟瑟發抖的妹子弱弱舉手。
“你怎麼能犯這種低階失誤呢。”尹澤扼腕沉痛的說。
“張數有些多，沒注意……但過審了啊。”妹子委屈的說。
“誰審的？”
“當時作監不在，是石原監督代審的。”
“嘿嘿，原來如此，這件事我一定要上報給董事呀。”尹澤目露兇光。
正在遠處與木上董事談笑風生的石原力也，戛然而止了。
“你怎麼這種小失誤都沒發現？”前一秒還和藹無比的木上益治立即變臉，化身究極苛刻大師匠。
“我昨晚喝了兩件啊，今天按時上班。”石原力也眼眶微紅的低聲說，“發票都還在他那裡。”
木上益治突然無法批評了。
尹師傅在遠處踮著腳伸著頭，苦苦等不到夢寐以求的當眾責罰，只能搖頭心道一句關係戶。無事發生過的繼續指導，“你修一修再填。”
“我不會。”羽田真理說的理直氣壯。
男人長嘆一聲，想不到鋪色都如此心累，身為詛咒破碎境強者，他實在無法忍耐，乾脆把遙控升級，直接抓住女孩的右手腕開始奪舍代打。
“我想自己做啊，這個環節就是上色體驗啊！”羽田真理逞強的掙扎。
“放心吧，工作室甚麼都缺，唯獨不缺沒處理完的稿，等錄完了，你一個人可以在這裡塗到天荒地老。”尹澤冷酷地安慰。
“我真的想靠自己啊。”羽田真理重複。
“你太弱小了。”尹澤無慈悲的說。
作畫監督形態下的某人，實在太陌生了。
…
新宿，AQUAREENIX大樓，終末幻想14事業部。
砰。
一個手掌悲憤地落在桌面，發出悶聲。
附近的同事投來疑惑的眼神，他們看見製作人臉色忽青忽紅的，彷彿股市一樣在跌跌漲漲。
喲，看這氣急敗壞的樣子，至少得虧了七八十萬円吧。
吉田智樹是在公會頻道里聽到風聲的，他隱瞞總導演的真身，以普通的身份與玩家交流接觸。傾聽、感受、思考最真實的反饋。而在剛剛，部隊頻道提及了光之戰士CV的最新動態。
作畫監督？
那不是好早以前的新聞了嘛？冰菓動畫都播完這麼久了，還沒過氣呢？
吉田智樹聳聳肩，但閒來無事，他就照著頻道里的連結去看。
然後。
然後——
“京都動畫，欺我太甚！”
吉田智樹看著官網首頁那先行放送的特典預告裡，某人胸前那明晃晃的工作牌，氣血翻湧，目眥欲裂。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坑蒙拐騙了。
這是光天化日的搶人啊！
當年一番善良之心，結果竟被反噬。這鋪墊許久的無辜の怪物大計劃，眼看著就要到豐收時刻了，卻被賊人所誤！
不就是重要職務嗎。
不就是公司認同感嗎。
不就是稚嫩新人憧憬的目光嗎。
這些。
這些……
這些我們事業部也做得到啊！
明明我才是第一個在茫茫使用者中發現他的！你們都是後來者啊！
吉田智樹迅速回到推號，發現這段先行放送正在被討論，而且還在快速蔓延，恐怕過不了多久，這訊息就會傳遍各個動畫愛好者粉絲群了。不行，不能坐以待斃，他快速冷靜下來開始尋找良策、撥打電話。
對了……那個頗有城府的柏井一平到底在幹嘛，怎麼會犯下如此低階錯誤？！
同樣的新宿，另一棟樓，EM事務所。
剛剛還在研究棋譜培養情操的經紀人看到訊息後差點給茶水嗆住。
一隻手掌摁在茶几上，發出悶聲。
“京都動畫，欺我太甚！”
柏井一平胸膛內氣血翻湧。他只是想著把工作空投過去，結果那邊公司居然想著直接給人換工作，這算甚麼，欺世盜名嘛！
不能再放任在外晃盪了，必須速速索命連環電話召回基地。
掏出手機，在響過五聲後。
“喂？”
“你趕緊回來，車馬費我給報。”
“這出差期間的餐宿……”
“我報。”
“敞亮！幫我泡一杯咖啡，2分鐘就到，我在樓下了。”
“……”
柏井一平心中微涼，他幾乎已經預見到2分鐘後，將會面臨甚麼樣的發票。他默默的把棋譜合上，打算把它塞到床底下，再也不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