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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第一百三十八話 你剛剛叫我甚麼

2023-11-26 作者:匿友小塵

男人還真的在劇組大巴車上將就歇了一晚,反正有堪比野比長子的秘技,倒不存在睡不安穩的情況,等到隔天,還是穿著那身戲服就上場了。

工作人員拿著裝置在頂上噴灑自來水,搞人工降雨,男人也成了落湯雞,臉上除了血汙外還有泥濘,血漿當然是道具,泥巴還真是就地取材。開始導演還以為這位俊俏的小哥有形象包袱,恐怕不樂意抹髒泥,結果沒成想耍起泥巴來比誰都開心,還和一眾群演們互相抹泥,斗的不亦樂乎,搞得跟生日會上互相塗蛋糕奶油一樣。

這場雨戲十分簡單,收屍唄。

輾轉反側一整晚的化妝師大姐姐興奮的自己給自己做髮型,做妝,穿和服。當然,被大型花灑一澆,啥也沒了。

完全只有背影面向鏡頭、是男是女都分不清的化妝師姐姐對著安詳無比的尹師傅屍身埋胸痛哭,情緒看上去是到位了。然後警察來洗地收屍,把草蓆往男人那面無血色,淌著泥水也難掩的英俊臉龐一蓋。

就這麼一小會功夫,拍攝結束,尹澤順利殺青,當沖洗換回便服後,還從化妝師姐姐那收到了一束花,說是慶祝圓滿結束……他跑龍套、壯烈犧牲這麼久,還是頭一次收到殺青花,電影行業再萎靡,總歸是拍電影的,就是比搞電視動畫的有錢。

一上午過的飛快,等到中午放飯,某人跑得比誰都急,便是排隊經驗老道的群演老哥見了也是自嘆不如,心生遲暮之感。

大友啟史端著飯在劇組裡逛了一圈,愣是沒找到年輕武士,按理說似那種一眼萬年的存在,隔老遠就能瞅到了。

他主要是想再聊聊,昨晚拍完後,今天重新翻看一下,導演越看越覺得那段表演不簡單。零臺詞,懟臉特寫,是純靠表情引領觀眾的,這種條件下,區區一介素人很難把握得住,他最初還想下死命令,限制該演員不要做表情,免得故作嬌柔,毀了一張好面孔。但還是忍了,打算先等對方犯錯,然後指著案例再講,更有說服力。

可沒想到不需要導演來安排了。

……恐懼、恨、不甘、傷心、收住、開始紅眼眶,緊接不捨。是有變化的,而且控制的很微妙,有釋放出情緒,但沒有讓臉部五官失衡。然後想說話,出不了聲,反倒是咳出血沫。

大友啟史不相信這是所謂的天分,這套動作肯定是有設計過的。

其中有一個小細節可以證明,就是眨眼的頻率。

眨眼在表演裡也是講究的,也是有節奏的,不能下意識,怎麼舒服怎麼來。

尤其是特寫裡,太多的眨眼會被注意到,甚至一部分新聞主持在唸稿時也會忍耐眼球酸澀就是不眨,而對自己有要求的演員,往往一分鐘都能保持睜著炯炯有神的眼睛。

這也是素人,乃至經驗不多的正式演員,都會犯的錯。

在這一小段裡,年輕武士幾乎是被懟臉拍,觀眾注意力全在面部和瑩瑩眼神上,如果噠吧噠吧眨,那就毀掉了。而顯然他是知道的,所以只眨了一次,是卡在眼眶變紅前,卡在情緒轉變點,這樣一來,出來的效果就很好。

這種剋制本能的體現,正是經過鍛鍊的證明。

大友啟史完全不覺得這是能自然演出來的,對細節的把控,鐵定是設計過的。他在這之前不知道這傢伙叫甚麼名字,也完全不知道這人的背景,但著實覺得這一段很是厲害。

有時候一個演員成名並非要靠整部電影和劇本,往往一個動人鏡頭就足以折服觀眾。

印象感就是這種神奇的東西。

更難能可貴的是,還這麼年輕,還這麼帥。

了不起啊。

大友啟史打算好好找來嘮嗑嘮嗑一番,他與日本華納共簽了3部電影合同,現在正是用人之際。如今絕好的人物就在眼前,哪有錯過的道理?

但躊躇滿志的導演又轉了三圈,還是沒有找到。

“你有沒有看見那個龍套帥哥?”大友啟史疑惑的去問動作指導。

“喔,他呀,抱了三盒豬腳飯就走了。”古垣健治轉頭。

“吃三盒?牙口那麼好?”大友啟史驚訝。這飯量還能保持身材,很自律呀!

“說是這兩天為演藝事業獻身,能量消耗多,需要補充,還說甚麼‘數場之死,我應得此賞’。管飯的阿姨心軟,就讓他拿了三人份的。”古垣健治說。

“這都無所謂,那他去哪裡吃了?”大友啟史追問。

“下班了。”古垣健治沉聲說。

“甚麼?!”

“他下班了。”

“這就跑了?甚至不跟身為劇組頭子的我打聲招呼?也不考慮要不要補拍!”大友啟史震驚

“他不是問過你,需不需要修改嗎?”古垣健治問。

“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我如果臨時更改主意了呢?”大友啟史霸道的抱手。

“他說,那就給他經紀人打電話。”

“怎麼,難道不配留下一個他自己的電話號碼?”

“他又說,下班的時間,都屬於自己,不希望再聽到工作的事情,有計劃請按正常程式先跟經紀人溝通。”古垣健治攤手。

“……”

導演陷入久久的無語之中。

你說這人敬業吧,從昨天進組到離開為止,對專案指示毫無意見,說打滾就打滾,說趟泥水就躺泥水,給出的成果又矚目。待人也客氣,與各方人員都能打成一片,連初次相遇的群演們,都主動送出雞腿與偶像周邊表示認可。

你說這人不敬業吧,下班跑的比誰都快,缺少主觀能動性,招呼也不打,他剛剛還見到了化妝師,一問才知道對方也在找。

不吱聲就算了,還要拿三份盒飯再跑路。

“好小子!還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就敢擺這樣的大腕譜!沒學會走路,就開始跑步,從來不是問題,先問問自己是不是天才,如果不是,就要一步步來!”大友啟史眉眼倒豎,振聲說。

“後生嘛,特立獨行一些,也是可以理……”谷垣健治想打圓場。

“而這傢伙,哼,實在是——實在是天才本色啊!”大友啟史握拳。

“???”

話分兩頭,尹師傅這邊,可就逍遙了。

肚皮塞得滿滿當當,正優哉遊哉的用牙籤剔著牙,他坐著電車就從拍攝地來到京都市的其他地方,大搖大擺的到一間明黃色的工作室小樓下,無視閒人免進的標識,像街溜子一樣叉著腰在自動門前等候。

很快,只見一副大學室友氣息的滿是笑臉的作畫監督走過來開門迎接。

“哎呀,老師你終於來啦,我們啊,可都是望眼欲穿了!”西屋太志一把手按著肩膀就往裡面拽,分外熱情。

“久疏問候了,今次來的匆忙,只帶了些薄禮,請勿見怪。”尹澤很文雅的說。

“你這,來就來嘛,還帶甚麼禮物,大家都那麼熟了。”西屋太志不好意思的說,“居然還是朝晨少女的週年限量碟盤?這可是時下最火的組合呀?”

“小小心意而已,不成敬意。”尹澤慷慨大方的擺擺手。

兩人正聊著,只見從二樓又走下幾人。

“木上桑,武本桑,最近怎麼樣?”尹澤揮手。

“還是老樣子,畫畫圖,教教人。”木上益治樂呵呵的說,“你怎麼突然過來了,知會的也那麼匆忙,早知道我們也好預約一下當地的餐廳嘛。八田社長恰巧不在,不然他應該很想和你說說話的。”

“沒必要那麼正式,我只是來京都出差,剛辦完瑣事,想著來都來了,這麼快回東京沒意思,就想來工作室逛逛,問候一下。”尹澤隨意的說。

哼哼,男人心中冷笑,笑那泊井哥畢竟短智少謀,絕對猜不到我僅僅只用兩天一夜就搞定拍攝。

那這剩下的時間,不得全由我支配?

出行有那麼一點點花銷,不得報賬?

呵呵呵……

“就是,難道沒有正事,就不能來看看朋友嗎?京都第一工作室哪是那樣不近人情的地方?”武本康弘正色接話說,“大老遠一趟,總不能讓你空著手啊,請跟我去二樓,你的工位還保留著,隨時可以入座,保證無縫接軌。”

“?”

尹澤歪頭,仔細端詳了一下有段時間不曾見過的武本老哥,只覺得其人的樣貌,逐漸和某個遠在新宿的遊戲製作人重合了。

小白龍一時不察,竟誤入了小AQUAREENIX?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你怎麼能說出這樣失禮的話?”木上益治皺眉訓斥,“這次別人可不是以接外包的身份來的,怎麼還能讓別人坐工位呢?”

“瞧瞧,還是董事說話有理啊。”男人一笑。

“之前我已經跟他商量過了,人家也承諾了,願意以後來為孩子們講課,所以即便是幫忙,那也該是備受尊敬地傳授知識,而不是替你做原畫。”木上益治又說,“武本,你要搞清自己的身份吶。”

“?”

“瞧瞧,還是大師匠說話有理啊。”西屋太志深以為然。

“……我忽然頭風犯了,頭痛欲裂。”男人說著,捂著頭就想後轉出門。心中感到了一絲絲寂寞,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大家都變高尚了。變得瘋狂欣賞起他的才華,讚揚他的人格魅力,偶爾誇耀他的美貌,卻完全一丁點都不提凡俗社會交際裡該有的吃燒烤與喝酒。

只是說沒必要那麼正式,但大排檔涮串,算甚麼正式?

但這一步還沒邁出去,二樓又響起許多腳步聲。只見不少昔日同事都來湊熱鬧。

年輕女生的聲音互相交錯。

“這不是尹老師嗎?尹老師咋來了,快來呀,尹老師來了,待會就該跑了——!”

如同狼煙傳訊,一群剛畢業的動畫師小姑娘們頓時下樓,像是見到活生生的大熊貓一樣,歡歡喜喜的把珍獸圍住,問東問西,噓寒問暖。

大家都親切的稱呼著他的“筆名”,這更顯畫師間的惺惺相惜。

“尹老師是回來看我們的嗎?”

“尹老師,之前您給我講的知識,我都消化了,請再看看我的新作品!”

“這次來,玩幾天呀?”

“這是一生的請求,請再跟我講講空氣透視、粉塵環境的要點吧!拜託了!”

“之前在公司群裡,您說過以後有機會要來作畫塾簡講不同流派和畫法系統。我早就很期待線面形的抽象關係和趣味性了!”

“我我!”有人在後面跳著舉手,還有印象,是那位立志成為作畫監督的大野醬,“請問以您之見,光色理論在美術史上分幾個階段呢?”

“……不敢妄談美術史,只以我多年研究和實戰經驗而總結。目前總體可分四個。”男人見大家求知若渴到這種程度,而且還丟擲這麼高階的話題,不得不全力回答,“分別是倫勃朗光、印象派光、20世紀光、現代HDR光。”

“前面都聽過,後面兩個卻很少了解,是甚麼意思呢?”西屋太志虛心求教的踏出一步。

“20世紀光與印象派一樣,都是打破前人的東西,它主要表現在對比變弱和各種光源引入。現代HDR光只有死角會黑,壓縮明度範圍,另有各種光參與進構圖。”

男人面對這些在美學路上的稚嫩求道者,想起曾經求助卻只能孤獨自學的自己,所以無私的奉獻出所學所得。

“但其實只是各個系統對光影理解的不同,最終都能達到‘美’的盡頭,不存在誰貴誰俗——”

“誒,你們怎麼能在這裡,圍著別人問呢?”武本康弘也站了出來,並拿出四天王的威嚴,“還有,先去把手頭的差事做完了再來,工作時間,怎麼能胡來?”

“待會老師就走了怎麼辦?”大野萌轉頭問。

“別人堂堂一介大師級人物,承諾過會講課,怎麼會食言?”武本康弘鄭重的轉向某人,“您說是吧?大師?”

“你剛剛叫我甚麼?”男人一怔。

“尹澤大師。”武本康弘低聲重複。

“——!”

「大師」

宛如一道閃電,劃過那陰鬱的天空,雷聲滾滾,震懾天地。

跟廟會上算命的“大師”不同,在美術史裡,大師的稱謂,往往都指代那些名垂青史留於星空的高手。

哪個醉心於紙筆的求道者,沒有用手去抓過那些大師們飄落人間的星光和羽翼?

相比之下,吉田智樹說的甚麼組長、主美、總監……實在是充滿銅臭,沒有藝術的靈魂。

男人聽到這夢幻般的尊稱,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渾身通透,通體愜意,還有些飄飄然。

“我,我只是空有技術,卻無任何開創性的東西,而且設計能力也還有所欠缺,實在是擔不起這稱呼啊。”男人艱難的拒絕,“哈哈,武本老哥,就不要過讚了。”

“這是哪裡的話,關西的新川陽司,新宿的吉本美彥、皆葉影夫,神奈川的副島誠記,這些人每次見你小號發作品,都是轉發了的。此外還有小島文美、天野喜孝等人,也是多有讚賞,依我看,哪怕保守一點,不提純藝領域,只在遊戲美術這一塊,你是絕對不用自謙的,沒有人會質疑含金量。”

木上益治緩緩一笑,輕描淡寫的說。

“至於動畫美術嘛,更不用說了,我好歹幹了幾十年,這點眼光還是有的。而且繼之前冰菓的奇蹟一回後,到現在還很多人在打聽你。因此如果你願意,你的這堂大師課還可以掛在我們京都動畫的官網上,這樣一來,業界的人也能看看了。”

「公開大師課」

更加重量級!

男人又忽然聽到升級版本,頓時腳步虛浮,呼吸急促,更加情難自己,只覺得自己好像是一位正在經歷名利慾望考核的虔誠信徒。他不禁舔動著乾燥的嘴唇。

“……”

石原力也正搭在二樓的欄杆,往下俯看這場一環扣一環的連鎖陷阱誘惑。

唉。

看來饒是這般驚才豔豔之輩,也絕難抵抗已逝的星辰之人擁有過的無上榮光投射啊。

應該說,沒有畫手可以!

我的同事,現在的你們,很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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