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熊孩子的世界裡,家裡有礦或者家裡有地,都並不是富有的代名詞。但家裡如果有一家零食店,那就是天命所歸,你將在幼兒園、小學生領域裡輕鬆登臨王者,按喜好頒佈你的律法,開闢嶄新時代。
試想,放學之後,其他班的娃娃都是緊緊揪著皺巴巴的零用錢,像幾十年後給老婆買鑽戒一樣心疼難忍,面露悲苦。而你,書包一扔,便大搖大擺坐到收銀臺的王座,左手拿巨大棒棒糖,右手取軟舌頭冰糕,櫃架之上琳琅滿目的美食,都儘可品嚐,這一身的帝皇氣概,怎麼掩蓋得住?!
即便為王者,會受到雞毛撣子的天罰,但仍不知有多少稚嫩崽饞嘴而求不得,認定大丈夫當如是也。
像尹澤這種走路上會被小朋友尊敬喊叔叔的社畜,竟然還對大白兔奶糖舊情難忘,足以看出,他當年也是幻想取代那王朝的嫩崽一員。
畢竟免費零食,聽上去和免費午餐一樣,都多麼的美妙。
而讓尹師傅沒想到的是,堂堂佐倉同學,背地裡,也擁有著“君王”的權柄。
千葉幀歲の雜貨店。
佐倉澪音正在櫃檯裡悶頭扒拉,眾多批發而來的各種零食彼此交撞,包裝袋發出嘩啦啦富有質感的聲音,很快,少女就提著滿滿一袋子走出來,並慷慨的說“隨意拿”。某人非常的感動啊,此情此景,令他想起上一次抱著一大袋零食嘿嘿直樂的日子。那還是以前穿著叉叉褲在街上走,不幸被三輪車撞到,車主事後道歉賠償時送的慰問品……
尹澤把手伸進袋子也一陣攪合,瞅順眼的拿。
其實看著份量唬人,但都是便宜的散裝小零食,在東京見多了各種洋氣的品牌和設計包裝,看這些,反倒覺得透出一股年代感。
砂糖在以前的日本,屬於高階原料,平民吃不起,因此又誕生了使用雜糧和麥芽糖或澱粉做的廉價點心,原本是用於儲備糧食,以備非常時期之需,後來隨著時代演變,變成了面向低齡群體的零食,也就是粗點心。
現在專門售賣粗點心的店鋪已經很少了,基本都被品牌化、連鎖化的便利店和大超市取代。
千葉幀歲是老年人,住的是偏僻鄉下,開的是迴圈播放80、90年代金曲的懷舊向雜貨店。很契合脾氣,沒有任何問題,很符合老人家的作風。
而且尹澤很有理由懷疑,老爺爺開店純屬回首往事。
畢竟那個請來坐店管賬的三舅,始終在櫃檯後面挑選錄影帶,一直沒幹正事。甚至尹澤提出要付錢的時候,還慷慨大方的搖頭拒絕了。
終歸是佐倉同學更機靈一些,知道迂迴表達這份謝意,直言說她爸這次回來,特意給親戚帶了不少好酒。
三舅一聽,果然從櫃檯裡冒頭,連連舉起大拇指誇讚,而後又唏噓著“今後村子裡就是屬於我的時代了真是寂寞啊”之類的話。
兩人坐在店外,拆開塑膠袋,各自吃著小零嘴。
美味棒的包裝上印著的人物出自子供向的動畫。
一首98年發行的《長い間》從店鋪的舊音響裡傳出,玉城千春那樸素沉靜的歌聲靜靜的迴旋在附近。抬起眼睛,能看見平坦蘊含生機的田野,小路綿延在青翠的綠色之中,微風順著山林徐徐吹拂,帶來遠方的氣息,冬末的最後一點白色已經消融。
時間好像一下子就變得緩慢了。
尹澤忽然認為千葉幀歲是一個活明白了的人。
享受悠閒生活當然比享受奢侈生活便宜得多,要享受悠閒的生活只需要一種藝術家的性情,在一種全然悠閒的情緒中,去消遣一個閒暇無事的下午。
滋滋的泡沫聲從旁邊傳來。
佐倉澪音把生啤酒粉扔進裝滿清水的杯子,像是扔進一片泡騰片一樣,清水開始咕嚕咕嚕發生變化,顏色變得顯黃,水面生出濃郁的泡沫,就像烤肉店裡的啤酒。
和麵向中二早熟孩子販賣高深成年滋味的菠蘿啤酒一樣,這種“虛偽の酒”自然入不了某人的喉嚨,但少女卻喝的煞有介事。
“好社會啊,都開始學別人一口悶了。”尹澤抱手說。
“你有意見嘛?”佐倉澪音瞥眼。
“你怎麼不拿一罐真貨?”
“因為喝真的會醉啊。”
“當你畏懼醉意時,你已經失去了飲酒的氣量了。”尹澤如一個詩人般吟誦。
“我喝酒才不是為了跟別人較量個高低呢,慶祝的理由居多。”佐倉澪音輕哼。
男人有些感慨,他回想起了第一次雙方在同期會見面的時候,那時少女還顯得有些拘束,而且喝的是普通的果汁,恍惚之間,居然已過去這麼久,下回事務所再舉辦酒會甚麼的,估計少女已經就不會再喝果汁了吧。
順便還好奇的設想了一下對方的戰鬥力。
千葉老爺爺和佐倉叔叔,這對翁婿如果組合上陣,連堂堂小白龍也需要退讓三分、避其鋒芒,那作為他們的血裔、後繼者的佐倉同學,難道說……意外的擁有成為絕頂強者的資質?!
思維發散到這裡,尹師傅就忍不住定睛看去,仔細審量。
正在喝由粗點心轉化成的虛假啤酒的少女乾杯姿勢確有幾分豪傑氣,可是明明幾乎沒有攝入一丁點酒精,但短髮下的側臉莫名有些透紅,那是很健康的紅潤膚色。
呃,戰力應該會很強吧。應該。
“這附近有學校嗎。”尹澤問。他見到三三兩兩穿著白襯衫是學生模樣的傢伙,一同騎著腳踏車穿過田墾。
“當然了,肯定有公立學校的,不然難道這裡的孩子要到隔壁鎮讀書嗎?”佐倉澪音見怪不怪、理所應當的說。
一時間閱歷豐富的尹師傅想到了許多。遠離都市的老家、偏僻鄉下的學校、在當地神社兼職巫女的女同學、戴眼鏡的矜持班長、本地大家庭的黑長直千金、以及必不可少的寸頭直爽的夥伴男。一個GalGame或清新系番劇的舞臺已搭建好了,其他根據劇情需要,插入科幻和靈異等元素,便能自由發揮。
“那這裡有神社嗎?”尹澤謙遜的問。
“沒有。”佐倉澪音沒想太多,即答。
“居然沒有?明明在大城市的小巷子裡都有祈願功能臺,這裡大好風景,怎麼就沒有了?”尹澤憤憤不平,當地的學生,連中二也缺少土壤啊。
“確實沒有啊。”佐倉澪音無奈的說。
“那這裡有大戶人家嗎?”尹澤想了想,又問。
“每家每戶都差不多吧。”佐倉澪音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略有輕佻,“反正像《冰菓》裡女主角那樣的大家庭,是不存在的噢。”
“是嘛……真是樸實的土地啊。”尹澤稍稍有些遺憾,但仍然說,“我們去學校周圍看看怎麼樣?”
“可以是可以,但有些小遠。”佐倉澪音思考說,“我們騎腳踏車去吧?正好外公店鋪這裡就有。”
“我個人更傾向於步行。”尹澤意外平靜的說。
“啊,幹嘛那麼麻煩,騎單車很方便的啊。”佐倉澪音不解。
“我不會。”
“?”
幾秒的停頓。
待理清局勢後。
“這世上竟然有不會騎腳踏車的人嗎?!”佐倉澪音顯得很震驚。
“那還真是抱歉啊,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會游泳和騎腳踏車的。”尹澤有些不服氣。
“甚麼?你居然連游泳也不懂?”佐倉澪音又抓住關鍵所在。
“這,這個嘛。如果是2m的深度,那簡單蛙泳一下,踩踩水不被淹到讓安全員火急火燎前來救援,那我還是做得到的。”尹澤強撐自信的說。
身為一個川渝仔,出生地是山城,在那種一樓出去逛街,平行移動,結果逛到對面八樓的環境裡,不會騎個車,難道不是很正常?南濱路還能理解,但不會真有人沒事單車縱橫歌樂山吧??
“你真的都不會?”佐倉澪音忽然求知慾爆棚,上半身湊著湊過來,眼瞳撲閃。
“不會。”尹澤倒也磊落,承認的很乾脆,就如同昔年承認數學不會般
“噗——哈哈,想不到你除了怕蟑螂,還有這幾項弱點。”少女忽然喜笑顏開,眼睛都眯成一道縫。
“玩歸玩,鬧歸鬧,莫拿偷油婆開玩笑。”尹澤嚴肅幾分,至高的存在,呼喚其名,至尊可是會有感應的!
“哎呀呀,看來無所不能,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傢伙,也不是真的甚麼都拿手嘛。”佐倉澪音雙手合十,笑著說。
“都是誰在傳這些的,我又不是甚麼超人。”尹澤無可奈何,“你們吶,就是總喜歡搞大新聞,大標題,甚麼幾千年一遇的,還是太浮誇太年輕了,需要學習許多個。”
“就是,你只是恰好長得好,成績好,能言會道一些,又會畫點畫。離我們也沒有那麼遠,就像這樣,輕輕一拍,就能拍到。”
佐倉澪音確認地拍打幾下對方的肩膀,旋即久違的又英氣颯爽了起來,她很哥們兒很有大佬氣概的揚揚頭。
“那就我捎你一程,你坐我的車子後面。”
啊這。
尹師傅聽完後,心裡也有些嘀咕。
自己好歹年長,又是家庭教師啊。
在這裡,尊卑有序,教師的社會地位也挺高。他一個長輩兼授業恩師,怎麼能夠坐在小姑娘的腳踏車後座?這成何體統?
“不知可有更高階的交通工具嘛?”尹澤追問。比如摩托車,那他立刻就能從步兵化身為瀟灑騎士,來去如風。
“這周圍,能立刻用的,除了腳踏車,就是外公田裡的叉車和推土機了吧?”佐倉澪音如實說。
“推土機?那也可以啊。”尹澤像看到櫥窗裡新玩具的純真小孩,眼睛頓時閃爍起幾分光芒。原來去田裡還能玩推土機,那叔叔還唉聲嘆氣,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哪有開那個上路的。”佐倉澪音見對方還真有一些意動,立刻行動,要扼殺這危險念頭於襁褓之中。
少女走進店鋪,很快就推著一輛結實的腳踏車出來,挑著眉毛,饒有興趣,充滿期待的盯著某人。
“要不別去學校了,那也就不用騎車了。”尹澤微笑著說。
“嚯,現在變卦啦,那你告訴我還能去哪,是你自己選的,要在村附近逛的,現在改去隔壁鎮時間也來不及了。”佐倉澪音皺起眉毛,故作心酸,“我可是把方案交你選擇了,你就是這樣辱沒我的籌備努力?”
“……”
“我們明天可就要回東京了,難得到外公家休息,沒想到就因為某人的一點點彆扭而沒有圓滿……”
“好好好,我坐後面,不就是搭順風車嘛,我很有經驗的!”
…
“坐好了沒。”佐倉澪音一撩頭髮,那餘裕姿態,本該是某位騎士曾經的風格才對,但現在立場翻轉了。
“好了。”尹澤簡單的說。
“我以為你會側著坐呢。”少女回頭看了一眼。
“誰會那樣坐啊,你少女漫畫看多了吧,那樣還怎麼保證平衡性?”男人絮絮叨叨。
“好,那就出發吧,你要是缺乏安全感,可以扶住我的肩膀。”少女建議。
“你騎慢點,別挑難走的路開就行了。”男人催促。
“好!那走咯!”
這麼突然?
佐倉澪音小腿利索一蹬,就收了固定架、踩了一圈踏板。看似嬌小的個頭,居然發出了極為可觀的力氣,哪怕帶著一個累贅的乘客,腳踏車都能輕巧的提速上路。
視線兩旁那已經看習慣的鄉野風光,在速度的加持下,煥發了另一種動態的美感。
“我覺得你可以再慢點。”尹澤神情正經。
“車況通報,前方有小斜坡,本車會有輕微加速抖動,請乘客注意……”佐倉澪音用營業性質的聲線,效仿播音員說。
“你這逆徒!”尹澤於是自信缺失,連連振聲,“我要下車!”
但冷峻的車手沒有聽取意見。
單車瀟灑地穿過鄉野的大路,越過勃發的麥苗,陽光在河水面發出粼粼波光,少女迎著春風而笑,短髮飛揚。
後面的男生則立刻搭上了車手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