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弟。”
“在。”
“去,你去提它的雞頭來見我。”佐倉瑛士淡漠的指著遠處在籬笆下挺胸昂首踱步的純正土雞,像是釋出誅殺令的無情黑幫老大。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派給你的任務吧?”尹澤訝異的說。
村裡的生活就是這麼樸實,看看菜園,澆澆水,逛逛街,做做飯。
現在是下午3點,已經可以考慮籌備晚飯了,老奶奶決心給乖外孫女整頓豪華的,所以帶著女兒和外孫女去摘菜了,男子組負責殺生。
千葉幀歲去小村鎮裡的養豬大戶買肉了,臨走吩咐二人把土雞好好辦了。
“學弟忍心我這戴勞力士的素白嫩手沾血嗎?”佐倉瑛士故意問。
“就是佐倉同學也沒跟我說過這樣的話撒嬌,叔叔竟意外的有幾分女性的柔美。”尹澤肅然起敬,又鼓勵說,“不過是一隻土雞而已,我相信你做得到的。”
“幫忙殺只雞而已,怎麼推推拖拖的?這點小事都辦不好,再過幾年,你在家裡、在我面前會是甚麼桀驁態度,我都不敢想了。”佐倉瑛士半惱,“你年輕人身手矯捷,多勞累下怎麼了?”
“那就繼續在這掛機吧,再掛一會老爺爺就該回來了。”尹澤無慈悲的說,“屆時他看到你毫無進度,會怎麼說,我都不敢想。”
“放肆!你這是在威脅我?”佐倉瑛士驚怒。
“叔叔,岳父之命不可違啊,還是快快磨刀霍霍吧。”尹澤繼續說。
“說得好,說得有理,那你為何要違抗我的命令?!”
“?”
最後中年男人還是熬不過焦慮,再三看手錶算時間後,抓起了——兜裡的巨厚錢包。
“你幹甚麼?”尹澤疑惑,“試圖利誘土雞騙保險自盡?”
“這5000円就當是給你的手續費,已經超過東京市一般攤主的收價了。”佐倉瑛士掏錢的動作一看就是久經鍛鍊,嫻熟無比,低調中帶著瀟灑。
“你怎麼能甚麼事都想著用錢解決?這好嗎,這不好。”
“我不會!”佐倉瑛士悲憤的大聲說,“手無縛雞之力說的就是我,行了吧!”
“……”
不用想,這肯定是一種自謙。因為叔叔的身形看上去並不很瘦弱,平時應該也經常運動。無論是高爾夫還是游泳,一定都信手拈來吧。
然而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男人再袖手旁觀就不好了,畢竟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這都不是錢不錢的事兒了……”尹師傅漫不經心的把鈔票塞進口袋,想到又能給福利院裡的孩子們送一個光之巨人玩具,就高興提起菜刀大搖大擺的走上前去行血腥之事。
土雞察覺到聲響,警惕的回頭,撲打著翅膀,一路朝籬笆的缺口小跑。
但不曾想有人卑鄙的開啟外掛,一上來就是299.9%,迅速在腦海裡模擬出雞兄的8種逃跑路線,同時軟體輔助硬體,五感UP,肉體控制UP,箭步接投技接處決,電光火石,剎那之間,一氣呵成。
有種自然界掠食者的野性美,很真。
佐倉瑛士本以為要追個幾分鐘,沒想到會光速完結。他聽著雞兄的嗷嗷叫,再看到某人那生殺予奪的狠辣,和精準狠的刀術,心態一下子就不穩起來。
將來頂樑柱的地位,有危矣。
必須要把經濟戰打起來,而且一定要出重拳!
緊接著就是拔毛環節,這些都是中年男人親自上陣了。
一切都弄完後,兩個人又像懶漢似的呆在家門口看風景。
中年人很接地氣的蹲著,喘氣休息。而年輕人很高冷的站著。
“這就我一個人,你還擺甚麼POSE?”佐倉瑛士不喜的說。
尹澤只是簡單的指指遠處一隻同樣蹲在家門口,正吐著舌頭哈氣的憨憨黃狗。
佐倉瑛士對比了一下雙方的模樣,然後很自然的拍拍大腿站了起來,不在意的說,“學弟覺得這裡怎麼樣啊?”
“山清水秀,挺宜居。”尹澤說,“雖然說是鄉下,但也沒有那麼不便,生活成本也不高,養老很合適。”
日本最神奇的一點,就是隻要離開東京核心區域,租房成本都會斷崖式下跌。他已經在思考,將來萬一要是不做聲優了,就跑到北海道接單。
“是啊,生活下限非常有保障。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甚至還有機場大巴,一小時到機場。半小時內可以坐巴士到火車站,快捷前往周邊小城。其實只要是有電車經過的地區性城市,都基本不會感覺跟外部的社會有甚麼交通上的脫節。再加上市內也有驅車就能到的大型倉儲超市,還有招牌式的溫泉,基本上是一切生活需求都能夠被滿足的。”
佐倉瑛士伸著懶腰,叉著手手說。
“公立學校都在地區內,孩子從小到大也不需要離開家長身邊,基本都在非常近的範圍內。如果不打算送孩子去非常貴的私立和補課的話,大可以非常輕鬆地供起來。小學幼兒園自然不用說,每個月還有國家或公司的補助金呢。”
“補助金好像並不多啊。”尹澤插話。
“哎呀,有就不錯了。”佐倉瑛士擺擺手。
“叔叔應該會發給員工吧?更不會冷漠對待接近退休年齡的中老年職員,不委派實際工作,讓他們在窗邊喝茶看風景,從而使其感到羞愧從而冷暴力逼迫其辭職吧?”
“當然!我又不是無良老闆!倒是你,以後坐了位置,可不能泯滅人性!”
“?”
“哼,雖然主流還是認為孩子應該上了大學再去工作,但在鄉下還是有很多人會選擇高中畢業就工作。畢竟在整體以終身僱傭為前提的社會中,如果早出來工作,同樣是幹到退休的話能夠多賺一些。”佐倉瑛士說,“這樣就會有很多人從小到大都在一個地方,連同學小夥伴都一起上班。然後就繼續進入生育下一代的迴圈。”
“不過,這樣的日子在保證了下限的同時,上限也非常低。雖然沒有被時代絞肉機榨乾的危險,但也少了很多奮鬥創造的夢想。”佐倉瑛士繼續說,“這樣的城鎮如果沒有觀光客和大學生,本身也是在衰退的過程中。除開這兩種人群,本地的居民大多數是世代居住在這裡的老人。年輕人為了機會,要麼去了日本的中心地帶,要麼至少也是跑到了同地域的一線城市,最次也是在隔壁的大分縣、大分市。”
“同時在深山裡,還有不少僅有高速公路才能和外界聯絡的城鎮。這些地方過了晚上8點就連路燈都沒多少,能開車五分鐘到個便利店已經很不錯了。”佐倉瑛士說。
“這不是神隱故事裡的經典背景嗎?”尹澤想了想。
“生活是創作的源泉嘛。”
“那與世隔絕,專抓水難的遊客,有各種鬼畜行為的小島嶼的原型在哪?”尹澤孜孜不倦的求解。
“我怎麼知道?”佐倉瑛士沒好氣的說,“你去問那些大尺度作者啊。”
“總之,那種地方的住民,遇到更好的機遇就不會回來了,因此那類地方基本沒有未來。更何況還有日本農協這種不幹事的組織在。”
佐倉瑛士在虛空裡嘬了口香菸,說。
“一線城市和各大地區的中心城市相比,農村建設幾乎停滯。大城市隨時都可以看到主要部分到處都在裝修翻新,而只要是非地區中心的鄉下,老舊房子在慢慢消失,老舊生意還在苟延殘喘,直到不得不關門的那一天……就像人一樣。”
“是啊,我們都是蛆蟲的食物,有一天終會停止呼吸、變冷和死亡。所以要抓緊時間讓你的生命不同尋常。”尹澤也跟著感慨。
兩個高材生頓時唏噓起來,惆悵的觀望鄉村街景。
“哇,不愧是自然風景,街上居然有一隻豬在行走。”佐倉瑛士忽然興奮起來,指著遠處的街盡頭。
尹澤也看過去,只見果真有一頭好幾百斤的大好肉豬正直立緩緩向來,步履堅定,眼神不移。
中年男人拿出手機試圖拍攝這奇珍的一幕。
但等了一兩分鐘,接近了一點,才發現那隻豬是被抗在身上的。一個鬢髮霜白的老人表情自然的託著百斤負重,從容不迫的,像是散步一樣走來。他背對陽光,正身包括面部都籠著一層陰影,透過並不厚的長衫,可見那肌肉發力的形狀,壓迫感如同實質。
仁王之姿也不過如此了。
“……”
“……”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隱約達成共識。
在這裡的時間裡,少說話,多做事。
千葉幀歲走到門口,單手扶著肩背上的新鮮豬肉,見到女婿和優秀年輕人,不由得慈祥的問,“你們把雞弄好了嗎?”
“已經搞好了。”佐倉瑛士猶豫著問,“父親,你怎麼不開個小板車拉回來,那家人做生意這麼不地道?還要親自拿?”
“順手的事而已,沒甚麼。”千葉幀歲不在意的說。
“我主要是擔心你,畢竟路上萬一摔著就不好了。”佐倉瑛士說。
“好啊,瑛士有心了。”老人寬厚一笑,“那就這樣吧,你把這豬抬到後院,待會我去洗洗手,拿工具,來把肉給分了。”
“……”
老人交接後就走進房屋,而中年男人被迫接過高質量豬肉,整個人都開始搖搖欲墜。
“別杵著啊,搭把手啊!”佐倉瑛士弓著腰振聲求援。
尹師傅走到後面拽著兩根豬蹄,兩人都咬著牙,龜速前往院子。
“你剛才宰雞的時候不很猛嗎,怎麼現在使不上勁啊。”佐倉瑛士揹負大豬,一手託著豬頭,額頭見汗。
技術怎麼可以等同於蠻力?
尹海皇唉聲嘆氣,兩人好說歹說,總算是把豬給抬到院子裡的板桌上了,都扶著門柱在休息。
這是技術的敗北。
換了一身衣服的千葉幀歲重新登場,開始井然有序的分割各個部位,每每切一塊還要念叨這裡可以用作甚麼料理,如何烹飪,直言盛讚真是渾身是寶。
“想不到父親還有這等手藝和經驗。”佐倉瑛士站在旁邊,像實習生看頂尖外科手術示範解刨般謙虛,“看看這手法,道中好手啊,誰說您不會烹飪的?”
“我確實不會做菜,但我卻很喜歡研究生物構造。”
千葉幀歲各種刀子用得嫻熟,一介老粗此刻竟有幾分學術的氣息。
“區區20多種化學元素,明明在土地上到處都有,卻可以在肉體裡組合成數不清的化合物,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和智慧,更別說經過針對性的鍛鍊後,還能更進一步——呵呵,肉體,很神奇吧?”
佐倉瑛士看著沉迷於研究血肉而露出童真微笑的岳父,一下子被沉默了。
尹澤很自覺的靠後,在屋子的木板處坐著,遙望那臺“手術”,他開始思考,來到這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真希望早早入夜,酣睡一場。他低頭,扒拉過一本老雜誌,但就在把報紙挪開的時候,一個漆黑的魅影從傢俱的縫隙裡游龍電光般的躥出。
“我草——!!”
男人頓時發出了地道的咆哮,屁股著火一樣的跳起來。
“你怎麼了?”佐倉瑛士奇怪的問。
“發生咩事啊?”千葉幀歲在香江混過,對年輕人那淳樸的詞彙有所理解,也關心的詢問。
“有蟑螂!”尹澤中氣十足的一吼,整個人已經從院子裡的屋子快跑到了院子外。
“這靠山靠水的,有點昆蟲有甚麼好驚訝的。”佐倉瑛士看見素來不可一世的小年輕驚恐成小雞仔的模樣,終於有種順心意的感覺,傲然豪笑,“大丈夫亦畏蟑螂乎?”
“看起來要做掃除了,上回買的除蟲藥好像不好用啊。”千葉幀歲倒露出一副愁容,和他抗百斤肉時的無雙霸氣並不相符。
“誒~父親莫慌,我去去就來。”
說完,中年男人堂而皇之的走去,把幾疊報紙捲成厚重大棒,對著地板連錘幾下,鎮壓歲月長河裡的大恐怖,然後像個英雄似的重新挺起腰桿,不可一世的瞥視過瑟瑟發抖的年輕人。
佐倉瑛士環繞房屋,不屑一顧的說。
“還有蟲否?”
自然是無蟲以人話回應之。
但接著,他剛一抬頭,就見到一個生有多腿的,會吐絲的生物懸掛在頂。
中年男人瞳孔微縮,止不住地尖銳嗷叫一嗓子,輕鬆頂了個C1的高音,丟盔卸甲,捂著頭也從屋子裡跑到了院外,和小年輕相依作伴。
“你又怎麼了?”千葉幀歲一愣。
“有蜘蛛啊!”佐倉瑛士驚恐的說。
“這靠山靠水的,有點蟲子有甚麼好驚訝的?”千葉幀歲無語。
“但那也太大隻了罷!我只在紀錄片裡見過啊!”佐倉瑛士夢魘猶在的說。
“誒~慌甚麼,瞧我的。”
說完,老人堂而皇之的走去,輕蔑的抬頭望了一眼,拿起晾衣杆橫空一掃,就斬斷了蛛網,眼見惡魔跌落,手臂一動,杆隨心動,凌空托住那八臂修羅。老人轉身,再一個精妙的抖勁,那魔物就被扔進袋子,然後打結,然後封印。
“待會拿到鎮上的大學生物森林系,可以換一袋米,這個其實沒有毒性,就是看著唬人。”千葉幀歲從容的提著袋子,對著他們說。
兩人見到老者幾個呼吸間就鎮封大劫難的強悍,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再看那霜發銀鬚,一雙鷹眼,皇者氣度。
真乃天神也!
“……不過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下次換個驅蟲的牌子。”千葉幀歲卻還是一副憂愁的模樣。
“這個好說,父親儘管去網上看,刷我的卡。”佐倉瑛士整理衣襟,哪怕先前花容失色但優雅從不過時。
不過就在兩人以為千秋大劫已經安然度過時,忽然聽見一聲石破天驚般的戰吼,聲音裡藏有幾分驚懼。
“——你這鼠輩!”千葉幀歲怒吼。
有鼠輩?
尹澤聽到後,先是下意識的看向身邊的叔叔。
而中年男人也下意識回望過來。
兩人對視,有幾分尷尬,不失禮貌的一笑後,然後齊齊看向院子。
只見老人沉重的跳到院中央,整張臉都擰在一起,身上宛如燃燒著騰騰殺氣,手裡的晾衣杆像是一柄浴血長槍。
“父親何至於此?!老年人不喜歡刷卡,我,我可以給現金!”
佐倉瑛士習慣性的以為這致命氣息對朝著自己的,駭然大驚,剛想來個道歉,就看見彷彿魔神般的岳父三步接兩步的衝向籬笆。
再一細看,這尊鬼神追的分明是一隻有著細長尾巴的……老鼠?
千葉幀歲的臉色是殺意和畏懼混雜的,終歸不是一般二般的凡夫俗子,面對大邪惡時不會悶頭逃竄,而是勇敢面對,血手扼殺之。那小小老鼠矯捷的左竄右跑,直接藏到了院裡角落處的一沓備用瓦片下方。
老人瞬息而至,綿長的呼吸在這一刻加粗加重,勁力遊遍四肢百骸,他跟腳彷彿樹根般狠扎地面,腰轉臂走,右手像一柄利劍鋼刀的朝天而舉。
繃緊,迸發!
“喝——!”
伴隨著氣殺,力量從天而降。
先是隻一聲脆響,然後是連續不斷的脆響。接近常人胸口高的,壘起的備用瓦片一層接一層的瘋狂往下碎裂,最終粉碎成一堆瓦礫殘骸,塵煙飄起——
真天狗,極限流,鬼神山峨擊?!
尹師傅被這幻想昇華為現實的一幕所震撼的無以言表。
瓦片小堆頃刻間淹沒了那隻可憐小老鼠,成了它逃不出去的殘酷煉獄。
“哼,逃避恐懼,化身恐懼,超越恐懼……”千葉幀歲深呼吸調整氣機,轉身淡淡的向二人說,“你們要走的路,還很漫長呢。”
兩人只能機械式的點頭。
“剛才是甚麼聲音?”
前去摘菜的老奶奶和女兒孫女組不知何時已經回來,震驚的看著一片狼藉的院子。這裡有散落的雞毛,有被分成十幾塊的鮮美大豬,有筆直插進草地的晾衣杆,還有一堆碎裂的垃圾。
千葉幀歲身體微僵,頭也不回的抱住頭就跑。
“你要死啊!把瓦片全弄碎了!”溫柔慈祥的老奶奶臉色一變,跑上去拔出晾衣杆就朝著老頭追。
“發生甚麼事了?”佐倉澪音懵懂的問那兩個互相握著手,貼在角落的難兄難弟二人組。
“我們不說話。”尹澤說。
“我們只做事。”佐倉瑛士補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