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戴著新生的草木。春夏雖然青翠,入了冬季便成為疏落的寒林。水流放縱不羈地從群山間湍激而下,河面坦闊,水色是濃厚的天青,遠近的潺聲不斷地唱和著。
日本鄉村的整體氛圍寧靜祥和,就像是動漫裡的一樣,沒有甚麼太多的人口,貼近自然。因為人口流動性少,所以人和人的關係會相對豐富一些。
沿海的地方除非開發成旅遊景點,不然基本都是這種非常野生的狀態。
市內的景觀大致如此,非常祥和,沒有高樓大廈,過日子也很慢節奏。
無怪乎有俗話說,出了東名阪,全國都是農村。
尹澤已待久了東京。那座乏味的城市就像一臺不停轉動的印鈔機,正在用一種可怕的方式印製著充滿銅錢味的現代生活。而這種生活,無論它享受何等殊榮,也只能蜷縮在金錢之都的旮旯裡了。
“難得你們一家子都過來了,列車坐著很無聊吧?”
千葉野陽慈祥的笑著,端來茶水和熱乎的糯米餅,雖然安靜的老去了,但從滿布皺紋的眉目間依稀可見老奶奶年輕時的秀麗,她主動拉過孫女的手,寵溺的撫著孩子的頭髮。
“澪音是不是又長高了,而且越來越漂亮了,這眼神跟你媽媽當年一模一樣誒。”
“外婆,你身體怎麼樣啊?”佐倉澪音貼過去,黏著老人的肩膀不撒手。
“我好得很唷,還經常下地幹活收菜呢,空閒了就跟鄰居散步,之前不是搞過焰火大會嗎,橫幅還是我提筆寫的呢。”千葉野陽高興的說,“對了,聽枝森說,你考上好大學了啊,這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我早就包了一個大紅包給你,還想要甚麼其他的獎勵,跟外婆說。”
“錢就不用了,他爹就沒給她斷過零花錢,你還不如多做幾樣拿手菜。”佐倉枝森莞爾,“她老說我做飯沒你的正宗好吃。”
“這也不奇怪,你媽媽是我的徒弟,這徒弟雖然已經合格出師了,但肯定還是做師傅的更強嘛。”千葉野陽說,“澪音還是識貨的,可不像有的臭老頭,吃了幾十年開始覺得膩味了。”
“我哪裡說過那種話,你不要信口雌黃。”淡定喝茶的千葉幀歲抬起頭。
“以前讀書那陣,我給你送飯的時候,你就嫌棄過。”
“……”
“爸爸最近怎麼樣,身體還健康嗎?”佐倉枝森問。
“放心吧,硬朗得很,除非哪天跑火車軌道上跳操被撞了,不然一年到頭都不會去趟診所醫院。”千葉野陽輕哼,然後又很好奇的說,“對了,這個長得很乖的小夥子是誰?”
“您好,我叫瀧澤悟,是佐倉同學事業上的同期,學習上的教師,也是佐倉叔叔的校友,這次過來多有叨擾了。”小夥非常謙遜的說,禮儀周正。
“這次澪音能奇蹟的考上那麼厲害的大學,他功勞不小喔。”佐倉枝森在一旁補充。
千葉野陽左看看小夥,又看看抱著自己的外孫女,很快就露出了了然的表情,語氣更加熱情了,“難怪氣質不凡,跟瑛士一樣是東大的學生啊,真厲害呀,還專程過來問候我們兩個老傢伙,很有禮貌啊。待會晚飯要多吃一點啊。”
“謝謝婆婆,哈哈,我是不會客氣的。”小夥爽朗一笑。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千葉幀歲端詳了年輕人幾眼,歪歪頭,隱隱覺得有點印象。
“我係嗰個唱鄧麗君嘅。”小夥拽了句青銅級的粵語。
“噢噢——”千葉幀歲腦海裡有道閃電劃過,一下子想起來了,“那睇煙花大會嘅後生仔嘛,仲記唔記得我送你一包薯片呀~”
“肯定丫,燒肉味嘛,挺好食嘅。”小夥欣然點頭。
“你能跟外公交流??”佐倉澪音一愣。
“我主修中文快三十多年,看點TVB古裝劇,能拽幾句廣東話也是很合情理的。”尹澤謙虛的說。
“噢?你也看武俠啊。”千葉幀歲一喜。
“金古黃梁溫,略有涉獵。”尹澤傲然的說,他得人生迴廊,過目不忘,現在甚至還會背易筋經和九陰真經。也就是這裡修煉不出內力,否則就重生之都市龍王了。
“我以前到處跑活,演過不少門派高手的屍體,還圍攻過幾次光明頂呢。”千葉幀歲頗為自得的接話說,“我被九陽神功打死過,怎麼樣,是不是很羨慕?”
“很羨慕!”尹澤振聲。
接著就是一些“誰說星宿派武功更勝丐幫降龍十八掌”、“韋爵爺真是羨煞旁人”、“張教主約莫是個足控”等等讓外人不明就裡的對話,言辭激烈,十分親近。
不過驚鴻一瞥,發現老婆面色逐漸不善,千葉幀歲頓時驚覺,就利落的收束了熱火話題,之後作高深狀長嘆,“年輕人真是見識廣博啊,看來東大學生,亦有差距。”
嗯?
被老人這麼一提,尹澤倒還想起來了,一家子人都長聊短聊,怎麼唯獨沒聽見平時那個最擅交流的叔叔吱聲?
尹澤轉頭搜尋,然後在客廳的牆壁角落發現目標。
只見依舊佩戴著名錶的都市精英猶如淒冷雨夜裡被拋棄的奶貓般,雙手抱膝貼著牆壁坐在榻榻米上,整張臉埋在膝蓋上,模樣說不清是悲苦還是靈魂出竅,總之十分複雜……和那位被殘酷世界所欺辱,陷入自閉的碇真嗣君很相似。
“瑛士怎麼了,不會是暈車吧?”千葉野陽擔憂的問。
“不會吧,他下車的時候比誰都興奮,跟中了幾億彩票一樣。”佐倉枝森也有些不解。
“人到中年,年輕時的壞習慣就慢慢體現了,我早就叫他多鍛鍊身體,看吧,出趟遠門就累成這樣,整天坐社長室是這樣的,太嬌貴了。”千葉幀歲輕哼,“還沒澪音強,外孫女好歹還腰渾臂圓的——”
“我可沒那麼胖!”佐倉澪音狠狠的大聲抗議,“我現在很窈窕的!”
“唉呀,追求啥體型嘛,噸位在格鬥裡的優先順序可是很高的,健康才是王道,脂肪儲存多,冬天都不用穿厚的,稍微再鍛鍊一些日子,劈瓦片也是輕輕鬆鬆……”千葉幀歲勸說。
“噸、噸位?”佐倉澪音微驚,她平日裡被老爹揶揄也就是用“公斤”而已,哪裡用過這般恐怖的單位。頓時撇過頭去,“我不想和外公說話了,最討厭了!”
“……”
千葉幀歲被直言討厭,挺銳利的眉毛都耷拉了下來,他的目光挪移,最終看向角落的中年男人,憤憤不平的說,“都怪你這羸弱的爸爸,不然我怎麼會提到雕琢體型這方面?”
“?”
佐倉瑛士緩慢抬起頭,有些無辜的露出那對空虛的眼眸。
“瑛士,明天陪我做些男子漢該做的,咱們一起去田裡幹活。”千葉幀歲的語氣不容置疑。
“這個季節還有農活?不是小冬天嗎?”佐倉瑛士一怔。
“有大棚啊,而且你以為這幾月份了,都開春了。”千葉幀歲說,“明天我們去翻土起壟,還能鍛鍊身體,多好的事。”
“起壟是甚麼?”
“還是大學生呢,這都不知道?”千葉幀歲說出一句經典的老話。
“那又怎麼樣,又不是隻有我這個大學生不知道。”佐倉瑛士輕蔑一笑。
“因為有一些農作物中的要求非常高,是需要翻土的,作用是增加土壤透氣性、植物光照度,以及有利於排澇灌溉等。雖然不是所有農作物都需要起壟,但俗話說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同樣的農作物,相同條件下起壟的一般都要比不起壟的收成好。”尹澤及時解釋。
“我,我是讀法律的,專業不對。”佐倉瑛士被一記背刺,竭力強撐說。
“小友是學甚麼的。”千葉幀歲問。
“文學。”尹澤言簡意賅。
“吶,你看看。”千葉幀歲嫌棄的說。
“?”
“但老長輩也不要太過責怪叔叔,我以前在大隊下過幾回地,有些許實踐檢驗,這才有所瞭解。”尹澤還是幫著說好話。
“吶,你看看。”千葉幀歲重複,“人家都實戰過了,你呢?”
“我……”尹澤打算繼續正義發言。
“行了行了,學弟好意我心領了,求求你先不要再說了。”佐倉瑛士連忙打斷。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不應該說這些話,不然你們也不會因我而起爭執。”尹澤傷心的說,“如果我再魯鈍一下就好了,而且叔叔也另有優點的。”
“這說話格式,跟我曾經的大學女班長一模一樣,好傢伙,你是故意的吧?!”佐倉瑛士大驚。
某人側過臉去,敷衍之。
“那就這樣說好了,明天早上就跟我走。”千葉幀歲滿意的點頭。
“咦,有些不對啊。”佐倉瑛士皺眉,“他這麼懂,難道不更應該捎上?”
“帶你幹活只是想起鍛鍊之用,不然我自己一個人就夠了。現在的人被高科技和各種諮詢包圍,逐漸忘掉了養育他的泥土。哼,要不是為著你好,你以為我願意帶個拖後腿的新手?我還得費時間教你用鋤頭呢。”千葉幀歲繼續嫌棄的說。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們都不要再說了……”佐倉瑛士捂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