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潮退了,退遠了,早晨像一片淺灘,有人把緊張和夢都放進狹長的貝殼裡。
第二天有霧,甚麼東西都溼嗒嗒的。
幾聲輕輕拍打玻璃的聲音使縮在被窩裡的佐倉澪音翻過身面向窗戶。
又在飄雪了。
少女睡意朦朧地望著雪花,銀白和灰暗的雪花在晨光的襯托下斜斜地飄落,時間已到出發的時候。
昧旦之時,天色曈曚。
媽媽早已經起床,在準備早飯,爸爸也難得的起床了,老父親今天自己給自己批了一天假,主要是為了替眾人當司機,愛家之心溢於言表。
家庭教師則不出意外,又在佐倉宅邸睡了一夜。
俗話說得好,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儘管沒有喝酒但還是被輕易挽留了下來。
現在家教被鬥志昂揚的老父親拖著去下棋,兩人一邊纏鬥爭殺,一邊心不在焉地朝早間新聞節目裡的漂亮女主持頻頻瞥目。
“起了啊,我還準備去叫你呢。”佐倉枝森看著正揉眼睛的女兒,柔聲說,“快去洗漱吧,時間夠得,不用急急忙忙。”
“噢。”
佐倉澪音又看了一眼茶几方向。跑到衛生間按部就班的洗臉刷牙了。回來後就發現兩位棋手逐漸沒有對弈,而是徹底在欣賞新聞。
早餐比較簡便,有肉粥,煎蛋,烤麵包片和培根。
“東西都準備好了沒有?”尹澤問。
“昨晚就整理好了。”佐倉澪音回答。
“嗯,放平心態,遇到難題也不要慌亂,靜心解題就好。”尹澤叮囑。
“我知道。”佐倉澪音鄭重的點點頭。
“……當時你說想考東大,還以為只是三分鐘熱度而已,真沒想到這麼快就到這一天了。”佐倉枝森為孩子的努力感到驕傲。
“畢竟是流淌著吾之血脈的人啊。”佐倉瑛士給麵包片敷上番茄醬,滿臉果然如此的淡定。
佐倉同學在前些日子已經參加完統考,分數雖然無法與家教和父親相提並論,但以一般學生而論,也能說是優秀,這對中學三年成績都保持在中游的女孩而言,絕對是一種大大的進步,能夠感受到她暗地裡花費的苦功。
而在填選校考時,佐倉澪音也頗為堅定的選擇了東京大學。
客觀的來說,能成功的機會並不大,但有勇氣和決心輔佐,卻值得一試。
“又到這個日子了啊。”尹澤回憶著說,“過得還真快……”
“是啊,也令我想起年輕時披著風雪等候電車趕赴考場的日子。”佐倉瑛士順利的接過話頭,開始憶往昔。
“好了好了,知道你們是校友了。”佐倉枝森沒好氣的說。
“哎呀,等澪音也邁過赤門,到時候一門三傑,書香門第世家,聽著,多麼順耳。”佐倉瑛士甚至開始暢想著孫輩一代的發展,野心勃勃。
“考場還沒進,八字還沒一撇呢。”佐倉澪音有些無奈。
“別為了你那點功利心,就給孩子施壓好麼?”佐倉枝森批評。
“沒事兒,國立失利,其他那幾個著名的私立也行呀,學費別在意,刷我的卡。”佐倉瑛士風度翩翩的說。
“你還說?”佐倉枝森瞪視。
家庭頂樑柱悻悻埋頭啃麵包。
“雖然現在跑到駒場唸書了,但本鄉校區我熟得很,到時候由我領著佐倉同學去考場吧。”尹澤說。
“還是學弟想得周到呀。”佐倉瑛士認可般的微笑。
“順便的事而已,我要去那跟我係的某教授確認一下資料,多走一段路,費不了甚麼功夫。”尹澤擺手。
“學弟碗裡的培根能否給叔叔?”佐倉瑛士頓時不悅皺眉,提出在野獸界而言,屬於一種極度挑釁的要求。
向來都是自己搶別人碗裡的肉,哪有被掠食的道理?
尹澤有心拒絕,但領導發話,不得不屈從,只好為自己的僭越之舉付出代價,把培根恭敬供奉而上。
一頓早餐吃過後,大家都開始收拾起來。老父親把熊貓系睡衣換下,登陸桀驁不馴中年精英的社長賬號,開始為大賓士熱身、查詢路況。枝森阿姨十分周到的開始準備中午的便當。
尹澤無事可做,乾脆在人生迴廊劇場裡看了一集新三國。
佐倉澪音也換好衣服,揹著一個大書包下樓。
“你裝了那麼多東西?”尹澤好奇。
“都是參考書,我想在路上再看看。”佐倉澪音回答。
“開考之前,有甚麼疑問,你問我就好了嘛。”尹澤說,“我就是佛腳,你隨意抱。”
“不好不好,揹著書,有知識的重量感,會安心一些。”佐倉澪音一本正經。
“行吧。”尹澤又歪歪頭,看了女孩好幾秒,旋即很感興趣的又問,“這衣服是當初我送你那件嗎?說起來平時我還沒怎麼見你穿過,今天怎麼穿上了?”
佐倉同學今天這身,正是當初倆人互送的同款。只是相比起某人整個冬天都穿,女孩就很少穿。
“平時……平時如果工作,出活動時穿,讓別人看見了,那不就撞衫了嗎?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整天都只穿這件,公式照也是這件,害得我都沒機會穿了。”佐倉澪音嘀咕。
“那今天咋換上了?”
“今天,今天是想沾沾你這個考成功的大學生的喜氣。”
“不錯。”尹師傅欣賞的點點頭,沒想到佐倉同學也有這種想法,當年自己參加藝考時那也是焚香沐浴,剪指甲,敬告三清佛祖,儀式感的準備程式一個不落的。
“怎麼,看上去很奇怪嘛?”佐倉澪音摸摸頭髮,視線撇開,稍微抬起手展示衣服。
“好看,非常有一種青春活力的學生氣息。”尹澤舉起大拇指,不吝讚美。真是星霜荏苒啊,佐倉同學也高中畢業了,朝成熟穩重的目標逐步靠攏。
“快,快走吧。”佐倉澪音耐不住,推著男孩去玄關處穿鞋。
佐倉瑛士已經在駕駛位上準備就緒了,這時他透過後視鏡,看到了從家門口裡結伴走出來,穿著同款衣服的少男少女,先是一愣,然後伸頭,然後回身探出車窗,然後眨巴眨巴得點頭又搖頭,重新靠回在椅背上就緒。箇中心思,不為外人道也。
佐倉枝森也把便當放在後備箱裡,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位上。
後排自然是留給了家教和學生。
“好了嘛?”佐倉瑛士懶洋洋的問,“還有啥沒帶的?”
“都準備好了,開你的車吧。”佐倉澪音不客氣的說。
……真是銳氣十足吶。
高貴的S級AMG轎車平穩起步,進入主道路。
“學弟有沒有考駕照的計劃啊?”佐倉瑛士閒聊。
“自然是有的。”尹澤點頭。反正也不難,對他來說屬於重走二週目。
大洋馬雖然便捷,還能體驗假面騎士的感覺,但要說到出遠門踏青,還是鐵包肉的大車好些。
等哪天想摸魚了,租一輛車,圍著跑一圈,去小樽看雪,去泡溫泉,經紀人想聯絡也是山高皇帝遠,無可奈何,豈不美哉?
“學弟覺得我這車如何啊?”司機問。
“有錢。”男人言簡意賅。這可是擊敗AE86的老闆牌子呀。
“一般般吧,開久也不新鮮了。”司機遊刃有餘的說,“哪天你考到駕照了,要是短時間內沒有買車的計劃,就到咱家來,先開開這臺,保持保持駕駛手感嘛。”
“這不好吧,萬一有點刮蹭,就不美了。”尹澤客客氣氣的說。
“唉,我觀學弟心性,不似那種莽撞之人。”司機說,“但話先說好,可不準停在那些甚麼舞蹈大學門口,叔叔我啊,發現了可是要生氣的。”
“說實話,我不太喜歡賓士。”尹澤搖頭。
“噢?那你喜歡甚麼?”
“桑塔納,而且是那種帶方方框框的。”男人比劃著手勢,表情淳樸,眼神有光。
放在以前的年代,那車才是大老闆的名片,而且駕校的練習車也是那種,開起來,親切又能滿足童年的缺憾。
“好啊好啊,學弟沒有攀比之心,懂得知足,我很是高興啊。”司機寬慰的說。
“你開車就開車,不要扯有的沒的,沒見澪音還在溫書嗎?”佐倉枝森不滿。
中年司機張張嘴,還是意猶未盡的停止了對學弟的熱情瞭解。
…
天空下著細細的雪雨,一瓣薄雪滴落在佐倉澪音的手背,等低頭看時已然消融,遊走在肌膚的紋理裡。
少女望了一眼左右,都是裹著圍巾,穿著厚衣服,表情凝重的考生,還有不少隨行陪伴的家長,基本都在低聲聊天,言語間盡是期待和勉勵。
佐倉澪音哈出一口白氣,心情愈發緊張,開始不安的跺著腳。
老父親倒是很開朗,樂呵呵的挽著妻子的手臂在說話,此時他再返母校,有種青春煥發的美感,揮斥方遒盡顯英雄本色。
真是個不會讀空氣的老頭子,別人家長還擁抱打氣呢,他倒像回鄉逛街的。
佐倉澪音看向身邊的男孩,對方跟老爸不同,一副深沉,很是靠得住。
應該是想起當初考試的日子了吧,說起來,他和家裡人的關係不好,當時來參考,多半也是孤家寡人過來的。
曾經被班級群體排斥的差生,獨自頂著家庭和世界的壓力,熬夜苦讀,穿著舊衣,隻身站在幾千的競爭者中央,靠著纖細的筆桿,一路緘默不語,披荊斬棘。那應該是一段難熬而折磨的時光。
少女心想。
也難怪會露出這種憂心忡忡的表情,是心情在這一刻重回過去了吧。
——院長居然叫我去找這位教授,不會又偷偷摸摸佈置了S級課題吧。
男人身處這知識領域之內,便無形感到文道聖人的注視,心情沉重,渾身不得勁。
“我也站到你幾年前所站過的地方了誒。”佐倉澪音忽然出聲說。
“嗯?”尹澤回過神來,點頭接話,“那挺好的啊。”
“一點都不好……我現在緊張死了。”佐倉澪音抿著嘴巴,微皺著眉,“待會真擔心腦子一片空白。”
“哈哈,多大點事,那就明年再考一次嘛。”尹澤身為大心臟選手,如此說。
“我才不想做浪人嘞。”佐倉澪音立即說,然後就低下頭去。
說是這樣說,但其實擔心的是,即便是復讀,可能也無法成功。
別看老爹和這傢伙都餘裕十足的樣子……但這畢竟是國內考學之路最高難度的試煉。
不一樣的,爸爸和他都是那種優秀的人才。
光是站到這裡,自己就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傳說在北極的人因為天寒地凍,一開口說話就結成冰雪,對方聽不見,只好回家慢慢地烤來聽。”尹澤笑了笑,“所以那些害怕的話,等留到戰鬥完再說吧。到時候我們靠著暖爐,坐在地毯上,喝著熱茶,我聽你慢慢聊。”
小雪在空中飛舞,寒風吹著哨,松樹的枝杈上積留了層層的雪。
“有點冷。”佐倉澪音朝手掌哈氣。
“那你為甚麼裡面不多穿點?”尹澤順口問。
“……這是甚麼低情商暴言,這時候真正的紳士應該自己脫下外衣給女方披上吧。”佐倉澪音說。
“你電視劇看多了。”尹澤擺手,“考場裡面就不冷了,實在不行我去買倆暖寶寶給你貼上。”
“算了,我只是手有些冷。”
“那你可以放進衣服兜嘛。”
“我口袋裡都是筆……”
尹澤震驚的看著佐倉同學略有些委屈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文具。
這是多憂愁,才會做這種程度的戰前準備,同樣是自我安慰,換成燒香,怕是香灰都能砌牆了罷。
男人對女孩此刻的動盪的心理狀態終於有了明確的認知。
佐倉澪音兩隻手露在冷空氣裡,搓了又搓,然後試著把袖口拉長,企圖把手蓋住,那衣袖繃直,猶如企鵝的笨拙樣子很有幼稚園小同學的韻味。
“真拿你沒辦法啊,我勻一個口袋給你吧。”尹澤見狀,親切的把左手從兜裡抽出。
“噫,真油膩。”佐倉澪音聞言齜牙。
“不用算了。”尹澤重新回兜。
少女眼疾手快,一個細節小步伐拉近距離,把右手伸進男孩的衣兜,而且左手還蠢蠢欲動,想要對另一隻口袋行不義之舉。
“你給我留一個。”尹澤鄭重其事的像商量生意般說,“我好不容易揣暖和的。
佐倉澪音和男孩貼近站著,用對方殘留的溫度暖手,稍稍抬頭便能看見男孩峬峭的正臉,她覺得臉頰有些微燙,牽強的昂首說:“你不是還有褲子口袋嗎?”
“很遺憾,那裡塞著錢包,鑰匙,還插著一筒捲起來的影印紙,已經沒有車位了。”尹澤又想起課題,傷心搖頭。
雪風微冷,刮亂了少女的頭髮,但雙手都擠在一個別人兜裡貪戀溫度的佐倉澪音明顯沒有整理的打算。
最後還是善良的家庭教師,忍不住簡單替少女捋順額髮。
佐倉澪音不閃不避任憑男孩打理,她覺得心情正被另一種意義上的緊張感所取代,不知對接下來的測試,是好是壞。
你連指尖都泛出好看的顏色。
“……你口袋裡裝了甚麼?”佐倉澪音的手晃動了一下。
“大白兔奶糖,你可以自取,正好要動腦,先補充糖分也不錯。”尹澤建議。
…
佐倉瑛士站得遠遠的,努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對於一介白手起家的標杆人物而言,他向來都是展示自己的魅力,有疑問也是堂亮的站出來大聲詢問,而不是像這樣偷偷摸摸的窩在遠處,裝作沒注意的偷瞧。
老父親遙望那對距離頗近的年輕人,心情十分複雜。
用對方的口袋來暖手,這一招自己當年都沒用過!
真是讓人不知所言!
“咳,枝森啊,我手有些冷呢——”
“關我甚麼事?你自己要風度不要溫度,外面只披一件西裝,耍酷給誰看?”
是和季節差不多冷淡的回應。
“……”
佐倉瑛士抬頭,細看飄落的雪花。他想起一個經驗之談。
那就是戀愛的最佳年齡大概在十六歲到二十一歲之間。個人差異當然是有的,不能一概而論,但若低於這個,難免顯得稚氣未退,看著讓人發笑。
而若過了二十一歲甚至年越三十,必有現實問題糾纏不放。
倘年紀更大,就多了不必要的鬼點子。
年輕的時候,佐倉瑛士談戀愛,也是忘乎所以的,那時聊天軟體還不盛行,發的都是簡訊和郵件,手機儲存量有限,信箱滿了,總是猶豫的很,心疼的,挑挑揀揀的刪去那些相對不那麼情意綿綿的。
那麼沉浸專注,那麼超然物外,帶著幸福的慣性。
如果你不說話,我就忍耐著,以你的沉默充實我的心。
我一定保持緘默,像黑夜,在繁星閃爍下通宵無眠地守更,耐心地俯身低首。
早晨一定會到來,黑暗一定會消失,而你的聲音一定會劃破長空,在金色的河流中傾瀉而下。這時你說的話,都會在我的每一個鳥巢裡變成歌曲,振翅飛翔,而你的一切聲音,也會在我的一切叢林裡盛開繁花。
這是澪音在高中歲月的最後一段經歷嗎。
真讓人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