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錶的指標轉過。
編輯部裡的電話鈴聲不斷,連臨時會客室也能聽到那些熱火朝天的交流聲。無形間還有一股子飯香在鼻尖遊蕩。
“辛苦了,既然來都來了,要試試編輯部的伙食嗎?”前田宛子看了一眼腕錶,問。
“管飽嗎?”
“免費嗎?”
插畫師和作者心有靈犀,各自問出最緊要的問題。
“其實就是便利店的便當而已,最多加兩勺我自制的燒椒鹹菜,不過你們可能吃不慣就是。”前田宛子說著打了一個電話,拜託同事帶三份咖哩雞套餐,“走廊拐角有咖啡,你們可以自取。”
“細節決定成敗,拐角口放五種型別的咖啡,領導層這是在暗示加班呀……”尹澤一副過來人的唏噓著,“對了,待會燒椒我要加三勺,也嚐嚐倫太君擁有過的幸福。”
“編輯也算是服務行業的一種。”前田宛子揉揉鼻樑在解乏,“除了安撫難搞的作者之外,還要在各個公司大佬之間充當和事佬。”
“我自問不是難搞的作者,一定會少添麻煩的。”島津信長矜持的說。
“你目前的段位當然談不上‘難搞’,你是‘底層’啊。”前田宛子真實發言,“你要是敢拖稿,我們就敢放棄。但要是臺柱子沒有靈感,我們只能可憐巴巴的做法向天祈求了。”
“……”
“像你這樣聲名不顯的小寫手非常多,唯一能夠證明自己的方法就是提升銷量。等你甚麼時候賣出五十萬捲了,別說還受累親自來編輯部,到時候自然會有一個小組激烈討論如何幫你運作宣傳。”前田宛子喝口熱茶,輕飄飄的說,“當然現在嘛,願意在你身上花時間的只有我了。”
“挺好的。私以為,這將會是一筆成功的投資。”尹澤大力點頭,幫忙撐場子,“我兄弟頗有文膽才氣,堪稱青春版太宰治,未來必有所成。編輯小姐真是眼光獨到呀。”
“烈焰老師的才能麼,那確實也是有一些的,但更讓我高興的還是他願意溝通。”
前田宛子抱起手,以冷靜的語氣說。
“輕小說經過多年發展,已經高度產業化,從某種角度來講,第一創作者其實是編輯而非作者。在出版前,我們已經對市場進行調查和預判了,小說原作者則是把我們的計劃付諸現實的執行者。”
“竟有此事。”尹澤摩挲下巴,皺起眉頭,“那這本魔族戦線有些與大環境相違呀,雖然也有身材窈窕的美少女,但主基調是王道冒險,失敗的可能性會很大,可編輯還是決定幫襯?”
“呵呵,搞創作的人嘛,基本都是一些古怪的傢伙。不讓他們把最渴望的東西先寫出來、不讓了結遺憾的話,會一直較勁的。”
前田宛子掏出一支女士香菸,但沒急著點燃,習以為常的說。
“就讓他們先釋放發揮吧,等到血液冷卻,屆時就會耐著性子產出‘商品’了——在被腰斬幾次,被冷落幾次,遲早會做出選擇的。也別怪我說話直接,業界就是這樣的,這是一片黑海,深而寬廣,在幾千幾萬的黑暗下,再炙熱的光輝也會黯淡不起眼。在這裡跟能力無關,運氣才最重要,我們給建議、做調查,也是在努力的牽來一點點的運氣。”
“我還是覺得才華更重要。”尹澤搖頭,“真正的流星墜入海面,只會掀起驚天動地的海嘯,而不是沉寂。”
“那是因為你是畫師,而不是寫手。”前田宛子輕輕瞥了一眼這位池面,“對於具體的畫面,人們是有一套天生的審美的,有著判斷美醜與否的基礎認知力,紅就是紅,藍就是藍。但故事不同,思考的高低分界線在哪?想法的優劣線又在哪?”
“這倒也是……”尹師傅沉思。拋開純藝不談,在原畫師的圈子,講究的是畫得好便能出頭,無關資歷,全憑作品說話,標尺就立在那裡,沒有給人說瞎話的餘地。
“業界是靠銷量說話的,能斬獲榜單的人物,都不簡單。尤其是在如今資訊量飛速傳播的時代,一個有趣的點子和設定要摳破腦袋才想得出。而且即便成功一次,並不保證成功第二次。開啟新連載的時候,又是一次離家出走,從零開始的時候。”前田宛子深深嘆了口氣說。
“編輯小姐真是成熟啊,雖然很年輕,但想必迄今為止,見過許多失敗吧。但從我所處的位置來看,在這場創作……不,在這場交易裡,我的文字也是重要的。”
島津信長自然的說。
“儘管我所寫的東西,並不那麼新奇,也不那麼抓人眼球。編輯桑雖然說了那麼多危言聳聽的話,但最後確定一切的還是我自己,我的故事。”
“莎士比亞的三十七個戲劇作品,本是全部以別人的著作改編而來,歌德的《浮士德》的故事也經不少人寫過,這兩位大作家在老故事中注入了深刻的內容,改變了角色性格,增加了豐富而複雜的人生含義。大悲劇《李爾王》寫三姊妹的故事,這在任何民族的民間故事中都有的。兩個姊妹陰險不仁,第三的小妹妹善良可愛,安徒生的童話《灰姑娘》中,人物關係就是這樣的,不是嗎?”
島津信長慢慢的說。
“西洋文學研究者做過一個歸納統計,認為古往今來,故事大致大同小異,各種名著的主要情節,歸納起來只有三十六種,例如復仇、誤會、相貌近似、浪子回家、兄弟相認等等。因此,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這種話並非是所謂的逃避嫌疑之舉,而是確有其事的誠摯宣告。”
“但就是這些現在許多人認為過時的‘套路’,還有很多人寫不明白。因為都被太多故事外的因素干擾了。”
不要被繁雜的環境所蠱惑,深陷迷巷裡,如果滿心只想著追逐新奇,失去了基本的邏輯和架構,只會越走越偏。
“我自知沒有甚麼驚豔的才華,但會腳踏實地去做。”島津信長輕笑,“編輯桑約莫是覺得我有些潛力,才會與我說那麼多。但我本就沒想那麼多過,事實上,真正能坐在這裡討論出版事宜,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倫太君以前也是寫樸素故事的人啊,甚麼《我的青梅竹馬是最強催稿編輯》都是後來的事。
前田宛子輕哼,合上膝上型電腦,站起來。
“算了,就到這吧,去吃飯吧。”
編輯小姐接著又說。
“最後,‘烈焰裡做自己’老師,恭喜您的作品確定出版。”
…
“大部分人是因為喜歡甚麼才會做甚麼,你應該也是對宅圈不陌生,但在進入業界前看得更多的還是學校課本中都會擷取的正統文作吧?”
“那麼,為甚麼選擇了宅圈,而不是主流文刊呢。現在想來,你這倔強的脾氣和固執去投正統點的雜誌更靠。為甚麼當時就偏偏選擇了輕小說文界呢?”
編輯的聲音很溫和,保持著纖細,但卻像一把小小的裁紙刀,正慢慢的剝開女孩。
“你喜歡文字,所以也想寫作,這無可厚非,那麼為甚麼在踏出那第一步時,選擇的是輕小說業界呢?”
年輕的女孩抿著嘴唇,沒有回答。
編輯沉默的注視著,最後動動嘴唇,還是說出了答案。
“因為……你覺得,輕小說業界,難度更簡單吧?”
女孩的肩頭一顫。
“你喜歡的是留名歷史的文豪,看的是記錄時代的著作,可當你終於不滿只作為讀者,要提筆加入創作的群體時,你卻選擇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領域。為甚麼?”
編輯的聲音嚴厲起來。
“你害怕,覺得自己挑戰不了,挑戰不了尾崎紅葉,泉鏡花,挑戰不了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他們原本在你心目中是偶像,但當立場變換,成為你追逐的目標,你一下子無所適從。你害怕至極!”
“沒,沒有……”少女說。
“……都說文人相輕,你第一次接觸業界一定有些好笑吧。你一定在想那些是甚麼橋段?那些是甚麼充滿了語病的文章?那些是甚麼沒有現實依據的臆想?”編輯說,“你就好像發現了一個低階的,練手的場所,你打算在這試試自己的斤兩,收穫大片讚揚和吸取自信後昂然走人。”
“我沒有。”少女說。但更像是被抓住弱點的驚惶,聲音無力微弱。
“很可惜結局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沒有成功,反而失敗了,失敗的很慘,慘到連肯好好看你文字的讀者都沒有多少,明明是連載作品,可卻被告知要被腰斬,人生的第一本作品迎來斷頭之刑——”
編輯嘆氣。
“我的勸告你也不聽,只是一意孤行,你太小看這個行業了。”
…
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
竹原悠由美呆呆的低著頭。她怔怔的看著手裡的溫咖啡,看著杯中的白糖被融化成許多白線,在黝黑渾濁的咖啡中旋轉撕扯。
她從小時候開始看書,比同齡人優先,更早的看到生僻詞彙,看到華麗辭藻。
小學中學的作文總是被老師誇讚,被同學豔羨。她總是那個站在講臺上大聲朗讀自己文章的優等生。”
被肯定,被認同,被誇耀,被當做榮譽,才能燃燒的滋味讓人欣喜。
可現在的手指卻在顫抖。
少女的眼神迷惘。
原來第一次看到批評和冷漠的留言是那樣讓人無措的,原來是不竭盡全力都無法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的。”
到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並不是天才。
創作原來是這麼孤獨的,是這麼無力的。
好憤怒,但是……始終無法衝破名為才能的牢籠。
那麼想要放棄嗎?
放棄。
多麼甜美的一個詞彙,一旦心生出這念頭,它就像一瓶毒藥般散發出迷醉的芬芳,迫使人暢快的飲下。它意味著輕鬆和不再苦痛,不必再每時每刻了解自己弱小,自己差勁無比的事實。
但是。
但是——
又不甘心。
放棄,踩著自己一路汗水和執念填平的路,卻是走回頭路,何等的屈辱,何等對自己之前的褻瀆。
不想就這麼放棄。
榨取著那稀薄的才能,促膝見肘的揮舞它迎接風雨。
那真的是,很難受的事。
“我以為你會更高興一點呢,怎麼一臉平淡啊。難道小說大火不是你彎道超車的計劃嗎?”
“我現在很高興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生平第一本力作出版成實體書了啊。”
有兩個人邊聊邊走了過來,他們各自都抱著一份便當,吃得很香很開心。
“我意思是,我以為你會更開心一點,畢竟以你在我心裡的印象,早該狂喜的吟詩作對了……”清澈的聲音說。
“我在你內心裡的形象有偏差啊。”鹽系的聲音無奈回答。
“但輕小說真是競爭激烈啊,你也莫要有壓力,慢慢來吧。”
“沒事,最壞不就是腰斬嗎?”
“心這麼大?這可是你熬更守夜想出來的。到時候被斬了不要找我哭啊。”
“所以你們想太多了,我那彎道超車的計劃其實也就嘴上說說,沒有真想過。何況這部作品還能和你一起創造,多好的事。哪怕真被斬了,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回憶。試想,等咱們都頭髮花白了,再拿出當年一起共同創作的泛黃小說本。那可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呀。”
那個人哈哈一笑。
“為此煩惱,為此焦慮,為此不安。然後跨越昨天的自己,直到年老時,和你們這種天才聊天,也不會覺得遺憾後悔,那就是我給自己定好的道路。”
“好靚喲,島津哥。想不到我們之間的情誼如此深厚了……那能不能把這塊雞排分享給我呢。”
“爬。”
兩個人互相奪食,較勁著走過。
竹原悠由美輕輕抬起頭,她看向倆人離開的方向。
女孩想起之前被贈送的一杯熱飲,和那句安慰。
那個人,也是小說家嗎。